第19章
江会会和大姐做好饭, 把饭送去医院。
现在天还亮着呢,刘桂香亲自给丈夫喂饭,江会会在她旁边给她搭把手。
吃着闺女做的饭, 不知怎么的,江大山突然就红了眼眶。
江会会吓了一跳,忙问:“爸,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家里众人也都围了过来。
江大山吸吸鼻子,突然说:“你们放心吧,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 我再不掺合了。”
对于这件事, 江大山是不后悔的。不说在厂里打架的是自己的徒弟, 就是普通的工友,甚至是路边两个路人, 他都会去劝架去拉架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次竟然这么严重, 自己受伤了不说, 还让全家人跟着受苦。
昨天晚上两个闺女熬夜照顾着自己, 尤其是会会,会会就是这么眼都不眨的盯着他。他晚上一有一些响动,会会就立刻小心照应着。
她还怕吵着丹丹,和自己小声说,今儿厂里领导肯定会来, 白天丹丹也得在,所以不能让丹丹真的熬到天亮。
江大山从没想过, 自己要害得家里人这么操心自己。
丹丹今年才十四, 会会更是小,她才十一。
早上天亮了,他看着会会熬了一个晚上, 眼睛红的厉害,整个人也懵懵的,呆呆的,一看就是熬的狠了。
江大山怎么舍得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罪,便是他老了不能动了,都不想让孩子这么辛苦伺候自己。
更何况他不仅不老,他才四十岁啊。哪有才四十岁的当爹的就成了儿女负担的。
尤其医生和他说,他要是受得伤再严重一点,可能就真的成了儿女的拖累了。
刘桂香听他这么说,也拉着他的手:“是,咱们以后安安生生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可再不掺合这些事了。”
江建军也去安慰江大山,让他不要为着这事儿太内疚。他是见义勇为那个,该内疚的是张建文。江翠翠也跟着大哥的话点着头。
江丹丹看着全家人都挤在一个病房里,有些头疼。
按着江丹丹的打算,家里人三班倒就行,她和会会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妈和翠翠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剩下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是大哥和建设。
这样呢,家里人在剩下的时间还能各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比如她妈晚上在家,可以做早饭,她和会会可以做午饭和晚饭。建设和翠翠不在医院的时候就跑腿送饭。
而且爸爸生病固然重要,但是既然能保持一直有两个家人陪在他身边,那其他人就应该做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呀。
比如大哥继续打零工,她和建设会会翠翠继续学习,还有家里的家务,也是要做的呀。
大哥是要负责家里洗衣服,生炉子接水洗菜洗碗拖地是建设做,扫地擦桌子是翠翠做。
家里人没必要一股脑的全挤在医院呀。
不过江丹丹见家里人确实吓着了,加上这些事情三五天不做也没什么,而且她爸自己可能现在也有些后怕了,她爸自己也想家里人都在他生病时候守着他,所以江丹丹也没说什么。
等照顾爸爸吃了晚饭,江建军说:“丹丹会会,今天晚上我和建设在医院吧。丹丹你也别总操心,放心吧,我和建设肯定能照顾好爸。”
江丹丹对大哥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是对弟弟建设却是放心不下。
江建设忙说:“大姐,你放心,我今天晚上一定眼都不眨的盯着爸爸。”
刘桂香也说:“是啊,昨天晚上丹丹和会会就熬的辛苦,今天丹丹上午又来医院跑了一趟,一直待到下午。今天晚上就让建军和建设来,他们两个后生,还能把苦活儿累活儿都给你们两个闺女。明天晚上我和建军再守一晚,等后天,你爸就能出院了。”
见江丹丹神色犹豫,江建军说:“哎呀,大哥有什么好让你不放心的呀。这样,你把你操心的事儿都写下来给我,我一定都小心仔细的注意到,好不好?”
见大哥态度坚决,江丹丹只能拿出纸和笔写着注意事项。同时她又问爸爸江大山:“爸,你受伤这事儿要不要和家里亲戚说?尤其是和姑姑说。”
他们家亲戚之间相处的还可以,尤其是姑姑江小月,她也嫁到市里,两家都在市里,来往自然要更多一些。
江大山还是摆摆手:“算了,你姑姑胆子小,再说了这受的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就不用让她跟着担心了。至于其他亲戚,我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也不用和他们说了。不然他们还得来医院探病,也是麻烦。”
江丹丹点头,没再说什么。
在她的打算里,其实本来是准备晚上她和会会在医院,大哥陪着妈领着建设和翠翠去姑姑家,找姑父曹平帮忙。
其实也不是要姑父做什么,只要姑父来表个态,让厂里知道他们家除了江大山和这几个孩子,还是有大人在的。
姑父起一个震慑的作用,毕竟姑父怎么说也是他们五金厂的副厂长,有他在,机械厂最起码不敢欺负他们家,或者说糊弄他们家。
但是想想姑姑,姑姑确实性格有些脆弱,又很爱哭。
加上她爸受的伤没那么重,没有到了需要把家里亲戚都喊来,逼着厂里给他们家一个公道的地步。
她爸受伤这事儿,机械厂的人肯定会传出去,她姑姑,外公外婆舅舅姨妈都是在市里厂子里上班,迟早会听到消息的。
人家知道了,来家里探望探望,也是一份情分,不知道不来,或者知道了没来,也是正常。
江会会听着,她觉得她爸这话说的不对。她以前没有兄弟姐妹,确实不知道这种感情,但是她现在有了,她想,要是她的哥哥受伤了,她可不希望哥哥瞒着她。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江大山看看江会会,叹口气,说:“会会,你姑姑性格和你不一样,你姑姑性子好,就是好哭,她要是来了医院,怕是会从头哭到尾,哭的我头疼。”
江会会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她看向江翠翠。
江翠翠做个鬼脸:“姑姑太爱哭了,不仅爱哭,还喜欢抱着人哭,她要是抱着爸哭,怕是会把爸脑震荡就变严重了。”
江建军看她:“翠翠,不许瞎说。”
江翠翠乖乖闭嘴。
江建军又看向江会会:“会会放心,大哥将来一定不会让你担心的。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都会和你们说的。同样的,会会你将来不管遇上什么事儿,也一定要和大哥说。不管你遇上什么事儿,大哥都会给你做主的。”
江会会没想到大哥会这么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一份承诺。
她也不知道随着他们长大,各自成了家,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哥现在说的这些会不会作数。
但她想她永远都会记得,她的哥哥曾经很认真的给她做出了这样的一个承诺,承诺要永远护着自己的妹妹。
江会会低着头,偷偷抹着眼泪,这时只听病房门被敲响,屋里众人皆抬头看过去。
只见来的竟然是林文,昨日林文就来过了,为的是给他们一家道歉。林文觉得虽然对江大山动手的是张建文,但是事情总归是因为他而引起的,所以他心里很是有愧。
进了病房,先是和江家人打了招呼,又关心了江大山的病情。
犹豫半响,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建军,我弟弟找你,说有事想找你谈。”
江建军看着妹妹,江丹丹说:“我要一起去吧。”
江会会也忙说:“我也一起去。”
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她觉得自己毕竟生活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总还是能出出主意。而且爸这边有妈在,江会会也不用操心。
江丹丹点点头,三人一起出了病房。
江大山的病房在二楼,林武的病房在四楼,几人在楼道里走着,突然感觉有人在楼上的楼梯处等着他们,是一个穿着护士服,很是年轻清秀的姑娘。
江会会几人愣了一下,林文则是慌了神。
江会会看着,林文甚至想要扭头往楼下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对方看着林文,在他行动前说:“林文,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你也不用躲我。我准备结婚了,以前的事,以前我说的话,你当做不作数吧。”
林文愣在了原地。
对方又说:“如今你弟弟住院,你妈每年也总要跑七八趟医院,我又在医院里上班。咱们一个护士,一个病人家属,碰见实属正常。你总躲着我也不像话,也没必要。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日子。过去的事情,我不往心里去,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林文像是被她的话惊着了,他有些磕磕巴巴的说:“娇娇,不,王护士,张建文他不是个好人。”
江会会这才知道,这就是那个王娇娇王护士。
王娇娇点点头:“我知道,我嫁的不是他,我们家也从没想过要我和他结婚。”
说完,王娇娇也没说自己丈夫是个什么身份,而是转身就离开了。
王娇娇一走,林文整个人都失魂落魄了起来。
江家三兄妹互相对视,面面相觑。
三人到了林武病房,林武和几人打了招呼,看着大哥魂不守舍的模样,问:“大哥,你怎么了?”
林文摇摇头。
江丹丹这时候故作无意的说:“刚才有个护士姐姐找林文哥说她要结婚了,林文哥是不是在发愁要送什么礼呀?正好我妹妹会些钩针手艺,要不让会会帮林文哥钩个搪瓷杯垫?”
江会会倒是知道她姐姐在外面,尤其是在面对年龄比他们大,已经参加工作的人时候,是喜欢藏拙的。
但是她没想到大姐竟然如此的自然。她说的话甚至有种理所当然的完全不过脑子思考的感觉。
江建军面对这情况已经习惯了,他立刻喝止了江丹丹:“丹丹,不要胡说。”
说完,他看着林文林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文哥,武哥,你们放心,今天这事儿我肯定会叮嘱我妹妹不要瞎说出去的。”
林武没说什么,而是问江建军:“你怎么还把你妹子领来?”
江丹丹忙说:“我想来看看林武哥的情况。”
江会会也跟着小声说:“我也是。”
说着,江会会真的小心抬头看向林武的伤口。然后心里“嘶”了一声,这人的伤今天看着比昨天更严重了。
他整个眼睛都拿纱布遮着,脸上那个划伤伤发作了出来,不仅伤口看着狰狞,他半张脸都是肿着的。
江会会看着这个林武的另外半张脸,长得还是挺端正的。但现在这个伤,伤口这么深,又这么长,留疤是肯定的。
将来他即便好了,但这么个疤横在脸上,也还是很吓人的。
江会会想,难怪人们对破相这件事这么忌讳啊,并非破相真的从迷信角度来说不好,而是你留了疤,不了解的人难免以貌取人。
江建军开口:“武哥,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你放心,我两个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是很听话的,我叮嘱了她们不许说的事情她们一定不说。而且我们是一家人,也没什么事情是她们不能知道的。”
林武看向江建军,他比江建军大些,小时候他们常一起玩。后来家里出了事,他又要上学,又要忙着照顾他妈,照顾家里,没什么时间再出去玩,和江建军的关系就渐渐淡了。
不过他也知道江建军的性格,他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再说,现在是自己和江建军谈,是他有事要和江建军商量,不管江建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只凭着他是江家的长子,是江大山受伤之后江家唯一主事的人,自己也只能和他谈。
于是,他开口:“我听厂里有人说,厂里今年会留个劳模的名额给江叔?”
江建军还没说话,江丹丹立刻激动的说:“林武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厂里今年劳模是我爸的?太好太好了,我等会儿回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爸。”
江会会立刻配合姐姐,做出一副跟着很激动的模样。
林武被噎了一下,看向江建军。
江建军说:“武哥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说了,厂里领导是有这个想法。武哥你是怎么想的?”
林武说:“这个劳模的名额,我想要。”
江会会这下都不用姐姐示范,她已经很有悟性的说:“不行,那可是劳模,林武哥,虽然你受了伤很可怜,但你也不能抢我爸的劳模荣誉呀。”
江丹丹给了江会会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江会会立刻挺起胸膛。
林武又看向江建军,江建军咳了一声:“丹丹会会,大人说话你们两个小孩不要插嘴。”
说完他问林武:“武哥,厂里每年评选的劳模有三个人呢,不止我爸这个。我爸和你也不是一个车间,和你没有竞争。”
林武说:“但是这个劳模不是我想要,我是想给我哥争取。”
江家三人立刻看向林文。
林文忙摆手:“小武,你不用为我忙活这些,我不看重这些。”
他这话一下激怒了林武:“不看重?林文,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劳模的荣誉你都不看重?那你看重什么?哥,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要是有个荣誉,就是处对象都更容易一些。难不成你说你也不看重找对象,你打算一辈子当个老光棍?你要这么说,我立刻让建军他们回去。”
江会会点头,这个她知道,确实有个劳模的荣誉,找对象都是加分项呢。
林文被林武这么一说,整张脸通红,嘴巴嗫嚅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话,只能低下头不去看他。
江会会看着林文这个模样,心想,他弟弟都给他争取这个机会了,他自己不做主就算了,还这样一副窝囊模样,真不知道那个王护士看上他什么了。
江建军看着林武:“武哥,你确定要把这样的机会留给文哥?”
他们都知道,现在做错事的是张建文,受伤的是江大山和林文林武,所以他们能和厂里领导那里得到移一些关照。
但是这个关照也是有限的,是不能过分的。
即便林武眼睛都受了影响,医生说他很长时间右眼都看不了强光,中午的太阳光他都受不住,还得配个墨镜带着。
至于眼睛的视力,当然也是受到了影响,但好在还没有全瞎。
也正是因为林武受的伤是真的重,现在听他说他要给他哥林文争取劳模的名额,江建军作为他的朋友,还是希望他能考虑清楚。
林武没说什么,只说:“厂里评选劳模的流程是车间先评选先进,接着从车间先进里面再评厂劳模。我哥和大叔都在装配车间,厂里每年只有三到五个劳模的名额,领导不可能让装配车间就占两个。”
别说厂里领导不允许,要是今年装配车间出了两个劳模,怕是厂里其他工人也都会不满。
江建军看向江丹丹,见她稍稍点头,说:“武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回去和我爸商量商量,放心,我会劝我爸把机会留给后辈的。”
江会会看着她哥,没想到她哥还挺有说话的艺术的。
林武满意,说:“那就麻烦建军了,我也替我哥先谢谢大山叔了。”
等江家三兄妹从病房出来,三人没有回爸爸病房,而是先去了医院院子里,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江建军叹口气:“武哥这人,实在是为了他们家里付出太多了。还有文哥,他今年都二十八了,怎么还一副没有主见的样子,他这个当哥哥的撑不起这个家来,这样一来,他们家就只能靠武哥了。”
说着他还有些庆幸,他们家里二弟建设现在脑子还不开窍,还是个傻小子一个,但是妹妹丹丹很能干。现在妹妹会会也长大了懂事了,妹妹翠翠更是个机灵鬼。
他虽然是长子,但是妹妹们帮着分担许多,弟弟也是个听话的,所以并不像别的当哥哥姐姐的,说起家里的弟弟妹妹就烦的不行。
就像这次爸爸受伤,如果没有丹丹和会会,只他一个领着建设和翠翠,怕是可操心不过来。
江丹丹冷哼一声:“林武为了他哥操心是真,但他贪心也是真。”
江会会有些不解:“大姐,客观来说林武确实受到伤比爸要重,厂里愿意给爸爸这样的补偿,到了林武这里,他想要这个补偿倒也不算很贪心,只是可惜爸爸错过这个机会,不过爸爸知道了林武的请求,想来也会答应的。”
江丹丹说:“会会,你和大哥都是看林武伤的重,瞧着可怜,对着他便松懈了。要知道,林武可从来都没有说,他只要这一份补偿啊。”
江会会和江建军惊讶:“什么?一个劳模的补偿,竟然还不够吗?”
江丹丹提醒两人:“哥,会会,你们别忘了,林文本身也受伤了呀。最开始是张建文冲过去打林文,打了他好几个巴掌林文也没有还手,这才引起了接下来的事情呀。刚才林文来找我们的时候,脸上不也还是有些巴掌印在吗?”
这个江会会倒是看见了,但是她觉得打巴掌这件事羞辱的意味太强了,林文作为被羞辱的受害者,江会会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看。
不过她有些糊涂:“所以林武是以林文的名义给林文争取劳模作为补偿?至于林武自己,他可能还有别的打算?”
江丹丹说:“他一定有别的打算。”
江会会忍不住说:“可是林文受的伤怎么能和爸爸比,他凭什么争取的补偿和爸爸一样?而且虽然这么说不好,但本来最开始打架,就是林文和张建文两人的私事。”
江丹丹说:“林武本来就贪婪,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忍住不咬下一块肉来。我喊你们下来说话,也是要提醒大哥注意林武,不要得罪他这样的人。他心思深,敢想敢做,就像昨天,他毫不避讳和我说他准备去派出所自首,难道是他真的准备自首吗?不过是想借我的口把这件是传出去,只要传出去了,自然有人会来拦。”
江会会傻眼:“啊?他这人这么坏呢?”
江丹丹说:“好坏另说,但有心眼是肯定的。就像他明明可以去亲自去找爸爸说这件事,但是他为什么找大哥呢。”
江建军犹豫:“因为他受伤了?”
“哥,他伤了一个眼睛,走个楼梯是没问题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找你谈比找爸容易啊。”
江会会说:“怎么会,他那么会骗人,爸心软,肯定会很快被他说服,把名额让出去的。”
“像他这样心眼多的人,他肯定觉得爸是厂长副厂长的人,爸劝架是为了张建文,可不是为了他。不过这事儿也是好事,让咱们长长记性。按着林武的需求,把名额让给他,至少能让他不记恨爸爸。而且咱们家也能换别的条件,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