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东宫外室
明明云阳君已经被除掉了, 柳妃今日也依旧没来,但原文里的刺杀还是照常发生了。
她猜得果然没错,刺客一出现, 萧郇也现身了。与他一道的,还有许多侍卫。
他们似乎早有对这些人早有准备, 将公子殷护在中间,与刺客缠斗起来。
江绵还没开口, 就被男人推到萧郇那边,“先带她走。”
她没有武力, 留在这里只能拖后腿,这会儿听对方的话, 回营地叫人才是上策。
江绵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又不是真的江家五娘,这个世界的规矩束缚不了她。
她躲开对方的手, 从后抱住了公子殷的腰, “不行,我不要离开殿下!”
听到公子殷的话,萧郇解决掉面前的几名刺客,正要赶过去,就看到了这一幕,双腿像灌铅般定在原地。
扑入公子殷怀中的女人,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眷恋。
她宁可和公子殷一起死在这里,也不肯随他离开。而对方停在她肩上要落不落的手,温柔体贴得仿佛他们才是彼此的归宿。
一瞬间,萧郇觉得站在这里的自己像个笑话。
但时间不给他反应。
只停顿片刻,就有更多的刺客涌上来。
他只能让自己忽略掉那些念头,竭力为两人杀出一条血路。
江绵被公子殷护在身后, 虽然凶险,但却没被人近身。好不容易跟着他们冲出重围,来到更为开阔的沙地,才得到一点喘息机会。
只是只有一点。
不过片刻,就有两人从后包抄过来。
这是原文中萧郇的高光点。他在这场冬狩中救下了公子殷,自己负了轻伤,而后便更加得到重用。
但江绵打算抢过来。
若是平常的刺客,他们不会察觉不到,但这两人是对面留的杀手锏,一等一的高手,这次以后,救援的侍卫就会赶到。
也就说,两人同时遇袭时,她只能救其中一个。
“江绵/五娘!”
被人从沙地里抱起时,江绵感到五脏六腑都在火烧火燎的疼。
不是说只是轻伤嘛,怎么只停了下,就那么痛,她感觉自己疼得快要断气了。
也无暇顾忌后面的事。
在嘈杂的争执声里晕过去,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了。
腹部的伤口被包扎过了,疼还是很疼的,只是没有当时那么剧烈了。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饿。
被宫人喂了两碗温温的羊乳粥,才缓解了许多。
只是稍一清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营地,正躺在帐中铺得厚厚的软塌上,案边放了只套了绛紫丝袋的竹卷。
晋国的国色就是紫色。
宫人见她一醒来,不看大殿下,就望着竹卷,以为她也关心那里装了什么,连忙贺喜道:“娘娘还不知道吧,您替殿下挡了那刀,王上感念您的功德,特地晋了您的位份。您现在是良娣了。”
良娣仅次于夫人,是公子殷宫中除了夫人以外,最高的妃位。
但江绵听完,却没笑。
那宫人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正有些讪讪,就听女人道:“殿下呢?”
说到公子殷,宫人倒是放松了点。不过这回她倒是没再多嘴了,只去回禀了话,等人进来,便退到了帐外。
前日发生的刺杀,早在陈殷的预料之中。
阿未死后,萧郇没有瞒他,自然也算准了柳妃会趁今日报复。
他们找的替身,只能瞒过寻常百姓,却瞒不过晋王和柳家。
柳妃恐怕还对他父王抱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以为那毕竟是他生养爱重的儿子,会为了他处置自己,但晋国只有两个公子,阿未已经没了,父王再厌恶他,也不会真的要他的性命。
柳家人也清楚。
但他们没想到,对阿未的死,父王居然无动于衷到这个地步,连个样子都不做。
陈殷倒是明白,他父王不是不做样子,而是悲恸到无能为力,还要在自己面前装出慈父的样子。
他本就年迈,这几日更是与大夫混在一处,足以说明状况。
不过,阿未总不能真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陈殷给他找了个好由头。
他不会真的受伤,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阿郇会替他上阵。
但谁都没想到,五娘会被骗过去。
她挡在他身前时,他险些掐死柳家的刺客。
这会儿见她醒转,陈殷才觉心口一松。他掏出帕子,替她揩了揩嘴边的汤渍,“五娘,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江绵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看得男人都有些困惑了,才道:“殿下有受伤吗?”
陈殷笑得有些无奈,“你这么舍命救孤,要是再受伤,就对不起你了。”
江绵在看他头顶的进度条,还差一点点。
奇怪,为什么还会差一点。
“五娘在看什么?”
江绵回神,“殿下的头发束得很好看。”
从来没有人夸过自己的发式,陈殷愣了下,更觉她天真单纯了。没有哪个娘子在受了伤后,不关心谁伤的自己,反而会走神到自己的发式上去了。
他摸了摸女人的头,忍不住笑道,“你立了大功,有什么想要的?”
江绵想了想,摇头。
陈殷只当她想不起要什么,便道:“等你想起来了,再问我要吧。”
他掖了掖她的被角,“父王也受了惊吓,我还要过去服侍,你好好歇着。有事就叫人伺候。”
江绵嗯了声,等人出去了,再忍着痛,扶着案头,一点点站起。
宫人再进来时,见大夫吩咐过不能下床的良娣,这会儿正扶着案头,慢慢往前挪,吓得惊叫一声,正要过去搀,就见一道黑影越过自己,将良娣打横抱起,放回了塌上。
“你是——”
宫人正要呵斥,就见黑影转过身,赫然就是昨日和大殿下一起面见王上的萧令尹。当时他宛如血人般出现在营地时,将他们一干人都唬得噤声。
等人擦了脸,才认出是萧大人。
虽然对方早已沐浴完,换了干净衣裳,但这也不是他大白天闯进良娣帐中的借口,更别说他还、还抱了良娣。
宫人鼓足勇气,正要请人离开,就见青年眼风如刀地睨了眼自己,就当她以为对方要做什么时,萧令尹却倏然收回目光,直起身,要去出去。
倒是良娣见状,拉住了他的袖袍,不是对令尹,而是对自己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与大人说。”
“是殿下刚才让我转告的。”
见她拉住萧令尹,宫人还有些慌乱,听到是大殿下要她这么做的,又放心下来了。殿下与萧令尹一向交好,他们都知道的。
“喏。”
帘子晃荡了下,遮住了外头明亮的天光,好像也把天地都挡在了外面。把这一方小小的营帐,变成了不受俗世尘规的界外之地。
但也只是看着罢了。
萧郇将拽着自己袖袍的手拉了下来,“良娣身子尚未好全,要是想以后不落下病根,还是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修养。”
顿了顿,才道,“殿下要良娣转告何事?”
他的语气疏离,仿佛经此一遭,彻底对她灰了心。
但话里话外,却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会有人执拗到这个地步?
江绵有点不解。
她以为他见到她不计生死地冲到公子殷前面,他就会降爱意值的,可是他不仅一点都没降,连装一下不在意都装得破绽百出。
都不伤心吗?
她的目光从青年颧弓的划伤,眼下深深的乌青,一直落到他的衣襟处。透过微微敞开的领口,能看见里面和自己一样,裹了厚厚的白布。
她看得太专注了,那块皮肤似乎都被她盯得微微发热起来。
他不介意她看他,但不是在这种时候。
萧郇不得不出声,“良娣。”
江绵抬头,她好像嫌他凶,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庞,变得愈发透明了些,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他只能忍住脾气,低声哄她,“是不是又疼了?”
江绵抿紧了唇。
萧郇又要皱眉,但想到江绵不经吓的胆量,还是没说,只是道:“哪里疼?伤口疼,还是……”
他问不出所以然,想去叫大夫进来,刚一起身,又被女人叫住,“大人,你不生我气吗?”
萧郇知道她在说什么。
昨晚想了一整晚,都快强迫自己想通,以后不再纠缠她,这时被问起,看到她扑向公子殷时的戾气又再次涌上。
她想听到他说什么才问出口?
萧郇望着女人,浑身的刺再次冒出来,“良娣希望我生气,还是不生气?”
说完这句,又冷静下来。跟病人置气不是常人该做的,他正要改口,就听女人道,“生气。”
“我希望你生气。”
萧郇像是被她的话怔住了,眼中有微光跃动,嘴唇微动,要说什么,余光瞥到案上的丝袋,又像兜头泼了盆冷水般,冷却下来。
“良娣玩笑。”
他起身要走,想到什么,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簪子,放到她手边,“还没恭喜良娣晋位。”
那是去浣梅园前一天,特地跑甜水巷的摊位上买的。
原本想趁那天送给她,但没赶得上。
“良娣要是用不上,就扔了。”
江绵看了眼那根灰扑扑,像被摩挲了许久,蝴蝶都有些褪色的便宜簪子,没有接过,也没有道谢。
望着对方准备踏出营帐的背影,嗓音极轻地道:“大人,不是不想救你。”
“如果去救你,让殿下负伤,之后要怎么办呢?”
“不是不想……”
江绵哽咽了下,还想说什么,就被去而复返的青年拥进了怀里。
“别说了。”萧郇一遍遍拍她的背,“别说了。”
营帐外,宫人心惊胆战地缩在边上。
在她前面,陈殷正站在帘子前,面色不变地听着帐中的动静。
从猎场回来,柳妃和云阳君以谋逆罪处以车裂。
宫中上下,柳氏族人,受牵连者不知凡几。
古稀之年,痛失幼子和宠妃,晋王的病情急转直下,不过数日,便溘然长逝。
公子殷成了新的晋主。
前后加在一起,不过半月。
新王继位,迎娶新后也提上日程。
在原来的世界线上,他选了萧家的女儿。支持他继位的世家里,只有萧家出力最多。
公子殷与她提起时,她也没有太吃惊。
她猜他发觉到了什么,从营地回来后,虽然还是与从前一样,态度却淡了许多,夜里也不与她同塌了。
听他闲聊般问起在萧家时,可有要好的娘子,便提了那个头一个给抱雪斋送药材的那位姨娘的女儿。
陈殷注视着她,发现五娘瞳仁澄澈,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吃味,脸上的温和还是逐渐凝滞起来。他掐住她的下巴,将人转过来,“五娘就不想自己坐那个位置?”
江绵:“不想。”
陈殷知道她会这么答。
她一向是不拖泥带水的。
爱恨分得很清。
从前将人从那个腐朽的老宅里捞出来时,他就知道。
然而此刻,却恨上了对方的直接。
“为何不想?”他循循善诱,“成了王后,那些欺负过你的人,都要匍匐在你脚边。”
欺负过原主的人不是都死了吗?
要死人跪她干嘛?
江绵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道,“王上,我不是做王后那块料。”
原文里,公子殷的王后可都没一个善终。
陈殷轻笑,“是不是那块料,还是五娘有了别的念想?”
他松开手,把人按到塌上,就要拉她的衣带,要欺身而上时,却顿住了。
五娘睁着浑圆的杏眼,像是对接下去要发生的事都不打算抵抗。
他忽然就有些难受。
“为什么不躲?”
“王上救过我,”五娘老老实实道,“没了王上,我早就死在江家啦。如果这样能让您开心,就随您做吧。”
陈殷:“……”
他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从女人身上起来,拉过锦被盖到她身上,背对她,道:“阿郇现在是心悦你。但你怎么就能断定,萧家不是下一个江家?”
“这世上,变得最快的,就是人心了。”
江绵抓住被角,没有看他,“王上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殷回头看她,看着看着又笑起来。
他抬起手,将她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五娘与本王打个赌吧。如果本王赌赢了,五娘就留下来做晋国的王后,若是赌输了,就放你和阿郇离开,如何?”
直到这时,她还在为自己着想,“我要是走了,王上会被言官戳脊梁骨的。”
陈殷温柔地笑起来,“不会。”
他摸了摸她的头,“他们不敢。”
*
萧老将军被请出山时,还以为他那不争气的儿子终于把萧家败完了。听说是孙儿的主意后,才有些骇然,“怎的,他也走上你的老路了?”
萧父有些哭笑不得。
他只好把儿子的话,转告父亲。萧老将军听完,面色一变,“什么,这可是大罪!”下一句,又道:“那江良娣是个什么人,你见过没?要是与阿郇相配,拼上这把老骨头,替他争一争也不是不行。”
萧父:“……”
虽然觉得父亲比儿子还不靠谱,但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把江绵在府中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萧老将军。
对方听着听着,总算记起来这是谁了。
当日在安南寺,她也闹出了不小的阵仗。不过,听说陈未是萧郇替她杀的后,这位老人良久没能说出话来。
作为和孙儿相处最久的人,他对萧郇的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他并非外界眼中,只知军务的武夫,在审视夺度,揣摩人心这边,可丝毫不逊于自己。否则,他也不会越过儿子,将对方视作接班人。
能让他做到这个份上,显见是用心了。
“行了,我晓得怎么应付。阿郇在何处——”
“在……”
萧父犹豫了会儿,才在父亲逼问中说出,“在宫中。”
“什么?!”
校场上,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中射箭的两人。箭靶离人有数百步远,要想射出靶,都是难上见难。
但立在场中的两人,一箭比一箭准。
最后竟不分伯仲起来。
看了眼插满箭翎的靶,陈殷道:“换个玩法如何?”
萧郇知道陈殷的意图。从他将自己带到这片校场他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闻言,也不退让,“谨遵王命。”
陈殷想看看他能为了五娘做到哪一步。
他让一个个侍卫站到原本放靶心的位置,一箭一箭往对方头顶的果子射。五娘也在其中。
他给了她侍卫的衣裳,混入其中,就是要她看看,阿郇是不是真的配得上她拒绝自己。
陈殷的箭术不差,那么远的距离,只有几支没中。
萧郇的箭术却要好得多。
因而,当他把箭尖瞄准同样放在五娘头顶的水果时,陈殷笃定他会为了不漏掉任何一次计分射过来。
几百个蒙了面巾的侍卫,只有一排全部射中,才能赢过自己。
前面都过了,轮到其中一人时,萧郇盯了许久,却缓缓放下手。
“怎么不射了?”陈殷道,“可是见到了什么熟人,不舍得下手?”
萧郇看了昔日的好友,又看了眼江绵,黑眸里酝酿起翻涌的怒气。他放下长弓,“臣认输。”
他不愿伤到她,哪怕这摆明就是对方的计策。
男人听完,只是道:“如此,朝中举荐你出使燕国的事,就这么定下吧。”
他们本来就是以这事做的赌注,输了他就要离开晋国。
萧郇:“……喏。”
他深深地望了眼江绵的方向,转身离开。
走到宫外,见到在家中等不及,前来接应他的父亲和老将军时,却晃了下,呕出一口血,倒头栽了下去。
诏令在身。
在家中人事不省的躺了几日,还没好转,仍是撑着病体坐上了前往燕国的车队。
一路上父亲和爷爷都在替他骂晋王嫉贤妒能,能同甘不能共苦,母亲也难得来送行,只是到了城门口,才吐露实言。
“我有个干亲的女儿,要去燕国游学,路途遥远,恐路上不太平,故托我帮忙。”
“你既要出使燕,正好带她一道,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与李家结干亲的人家女儿,多半也是世家娘子。
要说照应,只能是他照应对方。
她自己也明白,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吞吐。
萧郇听出母亲的意思,但他此刻心思惫懒,也懒得分辨,只应承下来,见那辆马车归入队中,便丢下了车帘。
只是,这照应不是谦辞。
刚出王都地界,那贵女便使了丫鬟来问有没有暖手炉,她冻得手僵。
“这种东西,她要给她便是。”萧郇道。
“是。”
下人下去了。
不一会儿,又上来,“大人,那娘子说手炉烤得她口干,问有没有雀舌喝?”
萧郇皱了下眉,但还是让人去拿了。
毕竟是母亲那边的人,还是给几分薄面。只是,要点喝的用的还好,还没坐几里地,就闹着马车不舒服,要下来走走,萧郇就有点不耐了。
“不用管她,照旧走。”
下人有些为难,“不行啊,大人。她叫停了车夫,自己下来了。”
他只是病了几日,就连下人都管不动了?
怒气一泛上来,萧郇就重重咳嗽起来。他拉开车门,正要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艳色裙裳的娘子像从天而降般奔到了自己车辕前,那根蝴蝶簪子别在发间。
她撑着腰,脾气很差地道:“萧大人,你母亲可是叮嘱了你好好照应我的,我坐的那辆马车不舒服,要跟你换换你都不肯,你这人怎么那么小气——”
她话没说完,就顿住了。
拥着狐裘的黑发青年定定地望着自己,长睫骤然染上潮湿。
江绵:“……”
真哭了啊?
“对不住,大人。我们娘子不是故意的。”
她的丫鬟着急忙慌追过来,跟自己道了歉,就要将人拉回去,就听那位素有战神之名的青年道:“不是娘子的错。”
他伸出手,将她们娘子拉上马车,语气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你怎么跑出来了?”
他以为她是瞒着陈殷出来的。
江绵才不做那么麻烦的事呢。
但她没有否认,“我说是的话,大人要把我送回去吗?”
萧郇喉结滚动了下,“不送。”
江绵眨了眨眼,“大人不怕连累萧家吗?”
萧郇关上车门,将狐裘盖到女人膝上,“萧家有兵。就是真到了那日,我也不会松开你。”
江绵:“我才不想和你一起死呢。”
萧郇黑眸微舒,没有告诉她他是愿意的,只是给了手下一个眼色,让他们加快行进速度。车辆颠簸了点,江绵感觉到了,但她还是没解释。
她难得对进度条满值以后的男人还有兴致,就让他维持这个误会一段时日吧。
等她哪天高兴了,自己会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