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娇气原配
绿皮火车开得不快。
车上除了人, 还有鸡鸭鱼鹅,角落里,时不时响起两句带着浓厚方言味的叫骂声, 越往北边开,车厢里的人越少, 杂货也变少了。
过道空出来,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
打开窗, 外面山峦叠嶂,起伏连绵, 早春清冷料峭的空气从钻进来,将车内的窒闷浑浊一扫而空, 江绵感觉呼吸都没那么艰难了。
只开了一会儿,对面捂着红格子头巾的中年女人就发出一声响亮地咳嗽,坐在她旁边的小伙子也抬起手, 跟着关上窗。
江绵:“……”
她没有再次打开, 而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穿了件灯芯绒套头衫,藏青直筒裤,棉鞋,这个年代常见的年轻女孩打扮,只是独自出现在车上,就有些不常见了。
乘务员还没来,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挑剔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却很和善,“妹妹一个人出来的?”
江绵看了她一眼,捏住跑出棉线的袖口,没作声。
女人看她动作忸怩,穿着寒酸, 不由轻笑一声,撞了下自己旁边的小伙子,“我知道你是谁,你也是回城的知青吧,我儿子也是。在外面呆了三年了。妹妹哪里人?”
那小伙子被母亲撞了下,有些不高兴。
目光落到对面的江绵脸上,又顿了下,有些做作地理了下领口。
江绵细声细气道:“江家坝三组的。”
中年女人问,“江家坝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过。”
她说得一口标准北方话,江绵抿了抿唇,正要开口,边上一道阴影落下。
替她回答的男声坐到她旁边的空座上,“松水。”
“她是松水人。”
松水省在这会儿还是贫困省,一听到松水,刚才还有兴致和她搭话的女人顿时闭了嘴,她的儿子,也露出了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
车子到站,母子俩下车走了。
车厢里还有其他人下车,一下子空出很多。
江绵看了眼站台的标识,又看了眼身旁的青年,见他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也没有动。
刚从医药大会的会议桌上,跳到这个年代文背景的小言世界,她还有点不太习惯。好在原主本身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女孩设定,这会儿不爱说话,光顾着看新鲜,也不会惹人怀疑。
原主是江家坝三组农户江建国的第五个女儿。
江建国重男轻女,只对原主这个女儿还算疼爱。
不让她下地,还让老婆送她上学。
把她养得娇气又心比天高。
原因很简单,江建国自己是赘婿,靠脸赘给村书记的女儿,还读了书,当了村里管工分的记工员,执拗地认为长相比什么都实在。
而原主这个女儿,是他五个孩子里最漂亮那个。
他特别看中原主,一直想把她的价值最大化。
半年前,一批知青被下放到江家坝。
江建国到处打听,终于从这群人中找到自己想要的女婿,也就是此刻坐在江绵身旁的这名叫章远卿的年轻人。
正常人都是找媒婆说媒,但江建国自己上位手段不干净,对女儿也是这一套。
他把催*兽药下在人家饭盒里,让女儿送过去,等生米煮成熟饭,就带人去捉个正着,逼章远卿和原主领证。
和江建国不同,原主喜欢的是章远卿的侄子章驰。
也就是这篇文的男主。
章驰长得端正又疏朗,为人慷慨,因为做采购,每周有一次进城机会,还给大家偷偷带不被允许的零食、书,连收音机都有,在知青里人缘很好。
原主也暗恋他,经常借着她爸名义给人开小灶。
章驰对原主无感,但碍于她爸是记工员,不好拂他面子,当面没有拒绝,回头就分给了大家吃。
为此,还博了个好名声。
江建国知道女儿喜欢谁,不告诉她章驰都提前走了,骗她说章驰睡这间屋,说要帮她实现心愿。
原主信以为真,真的跑了过去,还脱了外套和鞋子,躺人家被窝里。
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后面才知道被骗了。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她的配合,江建国也不能给章远卿“定罪”。
江家坝这种小地方,把女人的名声看得很重。
江建国带了一堆人来见证,章远卿又即将返城,不可能带这么个污点,于是和原主领了证,带她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原主本来都死了心,到了北京发现章驰也和他们住同一栋楼,心思又活泛起来。
章驰和女主何欣华一个院子长大,感情很好。
哪怕下乡不在一个地方,都没有改变。
为了得到对方,原主仗着自己婶婶的身份从中作梗,给他们制造误会,还收取贿物,最后真相大白,章远卿忍无可忍和她离婚,退还赃款,送她回了老家。
兜兜转转,又是江家坝。
在回去的火车上,原主听到有人议论她走后,章驰和何欣华结婚,还在婚礼上给章远卿介绍新婶婶,一气之下,从车窗跳出去,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
回顾完原主的人生,江绵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明白原主不喜欢他的原因了。
章远卿的五官薄而锐利,眼尾斜斜上飞,皮肤白,眉目深邃,瞳孔还是偏浅的棕绿色,像矜贵的波斯猫。
肩背宽平,手长脚长,穿黑色双排扣大衣和棕色毛领,都能穿出风流蕴藉的意味,眼波流转间,还有几丝邪气。
好看是好看,但不符合这个时代欣赏的正统国字脸。
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想到刚才那个,在章远卿开口后,就不再说话的中年女人,江绵忽然觉得她可能不是嫌松水省穷,而是担心惹怒这个人。
刚生出这个念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席卷而来。
江绵捂住嘴,脸色难看起来。
江绵偷看他时,章远卿不是没注意到。
从江家坝出来的路上,她就拉这个脸,不是嫌弃火车气味难闻,就是嫌弃东西难吃,这会儿没用那种自己见惯了的眼神,但他也没有理会。
对这桩婚姻,不满意的人不止是她一个。
瞥到对方肩膀微缩,头朝着窗的方向,发出有些压抑地干呕声,才微微变脸,“你晕车?”
江绵没说话。
她想让章远卿站起来,让她出去,但又担心一张嘴,吐到自己手上,于是忍住恶心,不住地咽口水。
连身旁的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不过,对方一走,倒是给她腾出了空间。
江绵去火车连接处的厕所吐好,用手接水漱口,把自己弄清爽了,才回到座位。
章远卿比她先回来,他似乎以为她走丢了,正在和乘务员打听,见到自己回来,才冷着脸将她让进去,“在车上不要乱跑。”
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板晕车药和两只橘子放到她面前的桌板上。
上面还有一搪瓷杯的温开水,热气不多。
江绵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小声说了谢谢,接过去就着温开水吃了一片药。
那两只皱巴巴的橘子,在晕车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很诱人,但她现在没胃口吃,吃了药以后,没一会儿,头就昏了,趴在桌板上打起盹来。
再醒来的时候,桌板已经折下去了。
大概是乘务员让折的。
她靠在男人的肩上,身上还披了件大衣,就是她刚才看见章远卿穿的那件。见她睁开眼,男人立刻往旁边让了点,江绵也顺势坐直身,和他拉开距离。
车厢里只有几个人了。
乘务员过来,说列车快到站了,让他们别忘了拿好行李和介绍信,落在车上,出不去站他们概不负责,剩下的几名乘客就忙不迭东翻西找起来。
江绵刚睡醒,还没想起来这是哪里,介绍信是什么东西,见他们在找,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包。
章远卿注意到,说:“你跟着我。”
江绵:“……”
她嗯了声,放下手。
从月台出来,章远卿的手续过得很顺利。
看见披着他的大衣从后面走出来的江绵时,乘务员的表情怪异了一瞬。
江绵知道他们在奇怪什么。
和农村人结婚的知青可是不容易回城的,能带着她过来,关系可不是一般的硬。
她加快脚步。
火车站外,天色墨蓝,街道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地上积着雪,迎面而来的寒风带着生冷,一辆幸福牌摩托停在路旁。
见到他们,穿苏联飞行员夹克,工装裤的青年从车上下来,满脸笑容地走到他们面前,一把抱住了章远卿,“小叔,总算等到你了!”
青年黑发黑眼,个高腿长,小麦肤色,眉眼开阔疏朗,和原文一样的描写,是这篇文的男主章驰。
章远卿拍了拍他的背,然后松开手,看了眼江绵,对青年介绍,“这是你婶婶,江绵。”
见到江绵,青年的笑容僵了僵。
很显然,他也还没忘记在江家坝时,这个女孩怎么追自己追得多凶。
他只是提前一个月走,怎么才短短三十天,她就和他小叔结婚了?
这不对吧?
江绵坐了好几天的车,又是晕车,又睡不好,北京又比松水冷很多,这会儿裹着章远卿的大衣,整个人都没什么血色,眼皮半垂,唇珠盖在下唇上,细脚伶仃的,比起在村里时,每天叽叽喳喳的活泼样子,反而有了几分脆弱透明的美感。
连他以前最看不顺眼的,尖尖的瓜子脸都显得可怜可爱起来。
想什么?
居然会觉得江绵可爱?!
章驰打住自己可怕的想法,正要和她打招呼,就听女生道,“叫名字就好。”
没看自己,望向小叔,“我坐哪?”
只有一辆车。
听见江绵让章驰叫她名字时,章远卿没有任何意外。
这么短的时间,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立刻移情别恋,不是件容易的事。只要她安分守已,记住自己的身份,他不会揪着这种细节不放。
“有别的车。”
“和你爸说一声,”他看了眼那辆红旗,对侄子说,“我们明天去拜访,今天太累了,就不打扰了。”
章驰不赞同,“这怎么行?”
为了庆祝他回来,家里菜都烧好了,但他还没说出口,另一辆黑牌1字大头的红旗就停在了他的前方。
警卫员从前排跳下来,对章远卿行了个礼,打开后排车门,请他们上车。
“先走了。”
章远卿对章驰点了下头,让江绵先上去,然后才是自己。
看着那辆红旗甩着尾气离开,章驰都被这个变故搞迷惑了。
回到家,把这个事一说,章驰爸妈倒没当回事。
他们不知道他们怎么领的证,江建国要的是全家得道,怎么可能宣扬出去,他带去的人,都是自家亲戚,以后要沾他女儿光的,嘴巴都闭得死死的,原主自己嫌丢人,也不会说。
章远卿在信里,只告诉家人,自己在江家坝结了婚,别的没说。
章家就怕他一时起意,留在江家坝那个小地方,毕竟去那里下乡,就是他主动请求的,同期去的,都是北京附近的乡下。
他肯带着妻子回来,章家人就放心了,哪里会说别的话。
早晚要见面的,他们也不急这一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