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最终的谈判
明明是日日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但当它们从萧青梧那具皮囊里流淌出来时,那种剥离了所有人气的冰冷,让李隆基莫名感到惊悚。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眸光微微颤着,试图从熟悉的眉眼轮廓下,搜寻出哪怕一丝属于萧青梧的痕迹。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张脸平静无波,眼神空茫,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属于“人”的光彩。
忽然,一个更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他的脑海。
九五二七既能如此轻易地操控这具躯壳,那原本的萧青梧……她的神魂,此刻去了哪里?
是被压制,是被吞噬,还是……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一个所谓的萧青梧?
这具行走于宫廷,与他人谈笑风生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萧青梧……她真的还是“人”吗?
李隆基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他强忍着立刻召唤殿外禁军将这“非人之物”拿下的冲动,继续屏息凝神,暗中观察。
而下方的“萧青梧”就那样保持着完美的恭立姿态,没有丝毫的不耐,没有细微的表情变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精确得诡异。
这样死寂的顺从,比任何桀骜不驯都更令人心底发毛。
李隆基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试探着将话问出了口:“你……可知朕召你来此,所为何事?”
那具皮囊平静地回答:“陛下宽宏大量,未因臣前日狂悖之言而降罪,反而允臣暂居宫外静思。今日召见,定是念及崇玄馆课业与军国要务,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隆基噎了一下,突然就有种诡异的错位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捧了他这个皇帝,还点明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价值所在。
他心里突然忍不住想着,虽然眼前这东西恐怕不是人,但竟然比萧青梧那个一点就着的犟种会说话得多。
心头的惊悚虽未完全褪去,但听着这恭顺无比的言辞,李隆基胸腔里那团憋了数日的郁气,确实莫名地顺了一点。
他冷哼一声,神色依旧威严,但紧绷的肩膀却不由松弛了许多。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他语气放缓了些许,目光依旧带着审视,“既然提及军国要务……你前番所言火药、望远镜等物,朕可以在原本答应你的赏赐上再丰厚许多,但取缔蓄奴这一条,绝无可能!”
“萧青梧”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孝经》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奴婢亦是父母所生,血肉之躯,与士农工商同禀天地之气。今使其世代为奴,视同牛马,可随意买卖鞭笞,甚至夺其性命而罪不及主,此非仁政所宜。”
她略作停顿,空洞的目光直直望向李隆基的方向:“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陛下以圣主自居,当体天地好生之德。蓄奴之制,令骨肉离散,尊严尽失,实乃盛世之殇,仁德之瑕。”
“且奴婢亦是大唐子民。彼等劳作于田亩,服役于府邸,实为大唐基石。然其既无恒产,又无盼头,终日惶惶,何来忠君爱国之心?若能使天下奴婢皆感陛下仁德,必会勤勉做事,如此则国力必增,远胜于迫其为奴。”
“陛下开创开元盛世,文治武功已臻鼎盛。若能革此千年积弊,使万民皆得生趣,必将青史留名,功盖尧舜。后世论及明君,必以陛下为楷模,此非区区武功所能及也。”
李隆基听着这毫无情绪起伏、却句句在理的话语,胸口那股刚顺下去一些的闷气又开始翻涌。
他几乎能想象到,若是萧青梧本人在此,说这话时必定是满脸的执拗与坚持,而非眼前这空洞眼神下的冰冷陈述。
不对,萧青梧就说不出这么引经据典的话!
他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这不是萧青梧,这是不知底细的九五二七,与她动怒无益,反而可能落入算计。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哼,光耀千秋?你说得轻巧!你可知这弊政牵连多广?天下勋贵、世家、将相之门,哪一家不是奴仆成群?顷刻间取缔,你让这些人如何自处?府邸庄园如何运转?那些失了主家庇护的老弱奴仆,你让他们立刻去何处谋生?冻饿而死岂非你之罪过?!”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离开,向前走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具空壳:“再者,天下田亩,多少是由部曲、奴仆耕作?若骤然失了这许多劳力,春耕秋收谁来保障?届时粮价飞涨,饥民遍野,动荡一起,你这就不是仁政,是亡国之举!朕的江山若乱,你担待得起吗?!”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在李隆基说完后,它并未立刻反驳,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但李隆基看得分明,那蹙起的眉头之下,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虚无,没有任何困惑、挣扎或是被说服的情绪波动。
就像是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被无形的手强行捏出了思索的表情,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沉默了大约三息,然后,她才用那平稳的语调开口:“陛下所虑,确实是现实存在的困境,然……若能缓缓图之,譬如设定年限,或准许奴婢以财帛自赎,或限定蓄奴数额……”
李隆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心中顿时一动。
这东西,或者说九五二七……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沟通?
比起萧青梧那不管不顾硬碰硬的态度,九五二七显然更为理性,更像是一个可以谈判的对象。
这个发现让李隆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只要对方肯谈条件,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语气放缓:“缓缓图之?谈何容易!律法易定,人心难平!触及根本利益,便是朕,亦需权衡各方,步步为营。你可知一旦这些话传出去,朕要面对的是何等汹涌的暗流?多少勋贵会阳奉阴违?多少世家会串联抵制?届时政令不出洛阳,朕的威严又将何在?!”
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满面哀叹,似有万般无奈:“非是朕不愿施仁政,而是治国需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强行推动,只会适得其反。废除蓄奴之制,往后不要再提了。”
他看着状似在思索的“萧青梧”,知道自己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
接下来,就要看九五二七如何接招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随后,它再次开口:“陛下深谋远虑,臣亦知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既然陛下坚决不允废除蓄奴之制,臣……亦不得不为陛下的难处考量。”
李隆基心中一凛,面对示弱,他的警惕却不由提得更高。
这怪东西,果然比直来直去的萧青梧难对付得多。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萧青梧”继续说道:“臣有一新请,请陛下颁下明诏,自今以后,禁止天下买卖新奴。若奴婢不再新增,则此制之弊,便可随岁月流逝而自然消减,不至愈演愈烈。如此一来,既可彰显陛下仁德,亦不致立刻动摇勋贵世家之根本,堪称两全之策。”
李隆基听罢,几乎要气笑了。
禁止买卖新奴?这看似退了一步,实则仍是釜底抽薪之策!
若无新奴来源,现有的奴婢随着年老、死亡或被放免,数量必然逐年减少,数十年后,此制名存实亡。
他看出来了,九五二七的犟跟萧青梧比起来没好哪去,只是一个跟他对着干,一个换着话术,把原来的意思再重复一遍。
“荒谬!”李隆基的声音满是压抑的怒气,“你可知每年有多少人口因天灾人祸,或因触犯律法而被没入奴籍?又有多少边地战俘需要安置?若禁止买卖,这些人的生计何在?难道任由其冻饿而死,或啸聚山林为祸地方吗?!”
他目光如刀地盯着对方:“再者,商贸流通乃天下血脉,奴婢买卖,亦是其中一环,这牵连着多少牙行、商贾?骤然禁止,必致相关行当凋敝,无数人失去生计,这岂不是又制造了新的动荡?!”
“萧青梧”并未因他的怒斥而有丝毫动容,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变表情也不变地说道:“陛下,因灾荒战乱而失去生计的百姓,朝廷可设法赈济、安置,授以田亩,编户齐民,让他们向朝廷纳粮服役,这岂不胜过为私家之奴?至于触犯律令者,亦可充作官奴,服各类苦役,而非流入私门。此策从长远来看,可使大唐户口倍增,国力更上一层。”
李隆基看着那张随着话语做出不同表情,眼睛却始终没有情绪的脸,那种非人的违和感再次冒了上来。
他强压着不适,沉声说道:“安置?授田?你说得轻巧!朝廷哪来这么多的闲田安置?赈济又需要多少钱粮?官奴过多又难以管束!你只知空谈道理,可曾想过这其中需要何等庞大的物力、人力去推行?需打破多少现有的格局?!朕若依你,只怕祸患立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治国,如同烹小鲜,不可扰之过甚。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些事,存在即有它的道理,需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方可引导变革。你一上来便要斩断根源,看似痛快,实则是取乱之道!”
“萧青梧”再次陷入了思考。
她微微偏着头,眉头再次蹙起,嘴唇轻轻抿着,所有微表情恰到好处,足以让一个真正的人类相信她的内心此刻激烈挣扎,权衡利弊。
然而,李隆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没有任何灵光闪烁,没有任何情绪的交战。
再一次短暂的沉默后,“萧青梧”缓缓开口,声音里似乎多了些极其轻微的挫败感,和一丝被说服的意味。
“陛下思虑之周全,确非臣所能及。若强行禁止买卖,或真如陛下所言,引发诸多难以预料的弊端,反而不美……”
见“萧青梧”再次被说服,李隆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分。
尽管九五二七或许非人,但至少它懂得权衡利弊,并非一味固执己见,跟萧青梧一比,九五二七可要通情达理得多。
这么想着,他再看对方那双令他脊背发凉的眼睛时,不适感竟下去不少。
他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能明白朕的难处,知晓循序渐进的道理,这便很好。治国之道,在于平衡与疏导,而非蛮干。你既有济世之心,何不提出些更切实、更易于推行的策略呢?”
“萧青梧”缓缓抬头,语气变得恳切:“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既如此,臣愿再退一步,不废制度,不禁买卖,只求陛下能在律法上,赋予奴婢一些最基本的保障。”
她刻意停顿几息,在李隆基催促的眼神中,声音清晰地说道:“臣请陛下明令,其一,允许奴婢状告主人。其二,凡主人殴杀奴婢,无论情由,皆需依《斗讼律》中故杀罪论处,不得以奴婢贱籍而减轻罪名。”
李隆基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脸色沉了下来。
允许奴婢告主已是冲击纲常,而将主人打死奴婢直接等同于杀良民,更是几乎推翻了当下“主杀奴,非谋杀”的潜在共识。
这次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在考虑,为了那效果不明的火药望远镜化肥,得罪天下贵族乡绅到底值不值?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允许奴婢告主……此例一开,尊卑倒悬,天下主仆之序必乱!届时刁奴恃此挟持主家,讼棍借此兴风作浪,官府疲于应对,家宅不宁,岂是盛世应有之象?”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至于殴杀奴婢便以故杀论……律法已有相应的条文,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此律已有警示的意味,若一概以故杀论,岂不是量刑过重?”
“况且主仆之间,情由复杂,或有奴仆犯上作乱,或有主人失手误伤,凡此种种,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律抵命?此令若下,不仅寒了天下士绅的心,朕亦要背上苛酷的名声啊!”
“萧青梧”立刻回应,这回她不再退让,也不再处处为李隆基考虑,四平八稳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多了几分坚持。
“陛下,若主人可随意剥夺奴婢的性命而不偿命,则朝廷律法威严何在?陛下仁德何存?允许奴婢告发,正是为了彰显律法的公正。若担忧诬告,设反坐重刑即可。至于情由复杂,自有司法依律详勘,来区分是故杀、斗杀还是误杀,而不仅仅只是因着主仆的身份就预设立场。”
李隆基被这番占据道德高地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人分三六九等,人的性命当然也是,王孙公子跟平头百姓的命一样重吗?士绅跟贱奴的命一样重吗?
律法面前众生平等这种话更是荒谬!
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在明面上却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难道能直接说“奴婢的命就是比主人贱”吗?不能。
他可以这么做,甚至允许这套规则运行,却不能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尤其不能在对方高举仁德大旗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屈,声音也从刚才的缓和变得冷硬:“你所言,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通世务!允许奴婢告主,已是颠覆纲常之举。若再将其性命与良民等同论处,朕问你,家中仆役犯了错,主家训诫之时,是否还要战战兢兢,生怕一个失手便成了杀人凶犯?长此以往,还有谁敢管教下人?”
似是被脑子里假设的画面给气到了,李隆基说着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家宅不宁尚是小事,若因此令天下士绅豪族离心,觉得朝廷不护着他们,反而偏袒贱奴,这人心向背的后果,你担待得起吗?!你这不是在施仁政,这是在动摇国本!”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待李隆基说完,她微微提高了声调,继续回应:“陛下,正因士绅乃国之基石,才更应遵纪守法,成为天下表率!若连最基本的不可擅杀都需依靠律法的严惩来约束,那所谓的仁德与教化岂不是空谈?此法正是要震慑极少数暴虐之徒,保护绝大多数遵纪守法的主家不受其害,更是保全陛下都圣名,使后世史书称颂陛下为真仁德之君,而非纵容豪强、视人命如草芥之君。”
李隆基气得几乎要仰倒,他指着对方,手指微微发颤:“你……你休要再跟朕玩弄这些字眼!”
他猛地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两步,试图再次以利诱之:“罢了,朕不与你争辩这些虚理!你不是想要赏赐吗?只要你肯将火药、望远镜等物尽心研制出来,朕可以给你更多!黄金十万两!洛阳、长安附近上等良田五千亩!朕再赐你丹书铁券,许你三代之内,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看着对方毫无波动的脸,李隆基顿了一顿,抛出了更惊人的条件:“朕再授你同中书门下三品之衔,允你参决军国大事!若你嫌文职不够显赫,朕亦可特设骠骑大将军之号,使你位列武官极品!如何?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不比你去争那些虚无缥缈、徒惹麻烦的东西强得多?!”
“萧青梧”静静地听着这一长串令人头晕目眩的赏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回应:“陛下厚赏,臣心领了。然臣早已言明,所求不为自身富贵。高官厚禄于臣而言,不过虚名。丹书铁券于臣此身,更无用处。”
说完,她突然叹了口气:“陛下,火药之力,足以让您的铁骑横扫漠北,让吐蕃坚城化为齑粉,让四海蛮夷闻风丧胆,成就前所未有的天可汗伟业。望远镜之能,可使大唐斥候如生天眼,敌军动向尽在掌握。此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奠定万世基业的神器,难道在陛下心中,其价值竟比不上律法条文上,区区分给奴婢的一丝生机吗?”
李隆基听着“萧青梧”描述的那幅场景,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血液仿佛都在加速奔流。
光是想象那火药轰鸣、城垣崩塌的画面,想象着大唐军威借助神器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极度的渴望与兴奋的战栗瞬间让他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步伐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心中激烈地权衡着。
区区一丝生机与这不世伟业放在天平上,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然而,理智和数十年掌控朝局的经验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允许奴婢告主,杀奴偿命,这不仅仅是律法条文的改动,更是对整个统治秩序的尊卑观念的致命一击,所引发的后果,可能比一场边境战争更为凶险。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脸上神色复杂至极,有渴望,有挣扎,更有无奈。
挣扎了许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描绘的前景……确实令人神往,朕也的确非常心动……”
他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但随即又摇头叹息:“但你那个要求……朕思前想后,还是不能答应。这绝非朕吝啬或不愿施恩,实在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它触及的不是几条人命,而是维系天下的根本,朕实在不敢开这个口子。”
“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李隆基循循善诱地劝着对方,“你所要的,无非是彰显仁德,惠及百姓。朕可以在你说的这些事之外,给你,给天下,更多的恩赏!”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更强的诱惑力:“除了方才许诺的一切,朕再追加,他日你若婚配,无论出自何门,朕亲自为你主婚!你的夫家,可并入你萧氏门下,所出子嗣,皆承你萧姓,延续你这一脉的荣光与爵禄!”
“朕还可许你萧氏一门,与国同休!只要大唐国祚不绝,你这一脉便永享开国郡公之爵,世袭罔替!朕还可以在长安洛阳择风水宝地,为你修建生祠,令官民四时祭祀,使你身前身后,享尽旷古烁今的尊荣!至于钱财田亩,统统翻倍!”
他几乎是将自己能想到的、一个臣子所能获得的极致荣宠都抛了出来,连延续香火、光耀门楣这种对所有人至关重要的事情,都给出了打破常规的承诺。
李隆基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锁定着“萧青梧”:“这总该够了吧?如此殊恩,古之未有,足以证明朕的诚意,亦能让你名垂青史,福泽子孙,香火永续。这难道不比你执着于那一条注定推行不下去、甚至会引来滔天非议的律法,要强上千百倍吗?”
“萧青梧”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起,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触动和挣扎。
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长。
李隆基不错眼地紧紧盯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待和喜悦。
果然,不管是不是人,就没有不能被利益打动的!
他没有出声催促,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对方真的想清楚,同时心底也在盘算着,刚才给出去的那些厚赏,该如何对那些顽固的老臣解释。
良久,“萧青梧”似是终于想清楚了,她缓缓抬起头,语气里竟带了十分明显的慨叹:“陛下待臣之心,可谓感天动地……臣虽不求自身荣华,然陛下如此厚恩,又将其中难处坦诚相告,臣若再一意孤行,岂非成了不识抬举、陷陛下于不义之小人?”
这番真情流露的话,让李隆基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几乎要控制不住露出胜利的笑容。
果然,神仙也扛不住这泼天的富贵和与国同休的承诺!
然而,就在李隆基以为大局已定时,“萧青梧”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更加为难的神色:“臣苦思良久,斗胆再退最后一步,并提出三条恳求。这是臣最后的底线,亦是臣能向陛下献上神器的唯一条件。若陛下能允准,臣必当竭尽心力,为陛下研制火药、望远镜、化肥,助陛下成就远超历代帝王的千秋伟业!”
李隆基心里猛地一跳,生怕对方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强忍着不耐,急声催促道:“你说!是哪三条?”
“萧青梧”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其一,恳请陛下下诏,废除《唐律》中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条文。无需给予他们良民身份,只需在律法上明确,奴婢亦是人,非牲畜财产。”
“其二,设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需明确规定,家主杀害无罪的奴婢,视同杀人,徒刑三年。同时立法,严禁家主虐待奴婢致残,违者亦需受笞刑乃至徒刑一年。并允许奴婢遭受极端虐待时,可向官府告主以求生路。此三条,皆需明载于律,公告天下。”
“其三,恳请陛下施恩于宫闱。释放宫中部分年长宫人,凡四十岁以上者,若其自愿,可允许其归乡养老。另,十二岁以下的小宫女,不得强留宫中,愿留者留,不愿者遣归其家。”
“萧青梧”说完这三条,再次恳切地望向李隆基:“陛下,这三条,一在正名,二在禁暴,三在施恩。既未动摇蓄奴之制的根本,亦未强令释放所有奴婢,更未允许奴婢随意告主,仅仅只是禁绝滥杀与极端虐待戕害,并施恩于部分可怜人。于陛下而言,推行阻力远小于之前所议,却足以向天下彰显陛下爱惜人命、仁德如天的胸怀!如此,臣方能心安理得,将神器尽献于陛下驾前!”
李隆基眉头紧紧锁起,心中快速权衡着。
废除“律比畜产”的条文,更多是名义上的改变,虽然也会引起争议,但跟前面那些一对比,这条尚可考虑。
设立“擅杀无罪奴婢罪”并禁止虐残,等于是用律法强行给主人的生杀予夺大权加了一道枷锁,虽会引来士绅阶层的不满,但毕竟没有要求“杀人偿命”,处罚不过是三年,比从前的不罚或徒一年是重了些,但也不算太过分。
至于释放部分宫人,这倒是可以操作,还能博个仁德之名。
这三条,比起之前那些石破天惊的要求,确实温和了太多,虽然依旧会触怒许多勋贵,推行的阻力也不会小,但考虑到火药和望远镜那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
李隆基看着不远处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萧青梧”,再想想那横扫漠北、化为齑粉的神器伟力……思考良久,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他沉吟了许久,在脑海中进行着最后的艰难抉择,最终,无奈又决然地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萧青梧”深深下拜:“陛下圣明!陛下今日之决断,必将彪炳史册,您将成为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以法典的形式,明确宣告人非畜产的圣德之君!仅此一举,您的仁德功业,便足以超越历代所有君主,光耀千秋,令万世景仰!”
这番极高的赞誉,精准地搔到了李隆基内心深处的痒处。想象着后世史笔对自己此举的浓墨重彩,他的嘴角不由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矜持而受用的微笑。
“朕希望,你所说的火药与望远镜,亦能如你所说,助朕成就那不世之功。”李隆基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会命少府监、将作监全力配合,朕需要尽快见到实物。”
吩咐过后,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记住,你若敢欺瞒于朕,或是拿些无用的东西来搪塞……朕看在你的用处上,或许不会动你,但你应当知道,那些与你相熟的宫人,她们的生死荣辱,还有她们的家人,皆在你一念之间,朕知道你在意什么。”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出话中的森然寒意,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真诚的微笑:“陛下放心,臣绝无虚言,火药之神威,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她再次行礼,姿态恭顺无比,随后才在李隆基深沉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退出了贞观殿。
殿门甫一合上,9527立刻将对话的权限交还回去。
刚才全程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旁观博弈的萧青梧,深深吸了几口清润的空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疯狂的心跳。
【成功了……?】她在心里喃喃问道,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的,主人,核心目标全部达成。】9527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暖意。
萧青梧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她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然而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心情却是复杂难言。
她知道自己借助9527完成了一场怎样的交易。
她将亲手为这个时代带来最猛烈的火药,而换回的,是法律意义上,对“人”的基本定义的一丝修正,是对无数被视作牲畜的灵魂,一道微薄却真实的屏障。
前路漫长,她不知道火药究竟会为这个时代带来什么,是更快地走向强盛,还是更早地迎来动荡?
但此刻,她只能握紧这份用未来科技换来的承诺,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