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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76章 安史风云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76章 安史风云

  朔望大朝会当日,天色未明,宫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萧青梧赶到时,发现不少官员已在等候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借着宫灯的光晕,她看到不少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尤其是几位年轻些的,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呵欠连天,正强打着精神与同僚点头示意。

  她正暗自奇怪,目光一转,恰好看到了同样一脸睡意神情恍惚的李白。

  萧青梧走近了些,不太赞同地看着他:“师父,脸色这么差,你这是又喝了一夜的酒?”

  李白闻声,缓缓转过头,眼神都有些发直,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飘忽地说道:“并非宿醉,只是昨夜偶有所感,斟酌一些字句,不知不觉竟熬了一宿……”

  萧青梧顿时心生好奇:“是什么样的大作,竟然需要师父您这样的人物通宵达旦地去琢磨词句?莫非是在构思一篇鸿篇巨制,堪比《西京赋》那样的大赋?”

  李白抬手掩唇咳嗽了两声,含糊其辞地搪塞道:“这个嘛……兴之所至,信笔涂鸦罢了,多是些虚妄怪诞之语,难登大雅之堂,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他心中暗道,难不成要告诉徒弟,昨夜并非在推敲什么治国安邦的策论,也不是在雕琢流芳百世的诗篇,而是满脑子想着那猴王如何崩开五行山,如何召来旧部,如何打得那玉帝老儿再次钻了桌底,如何再次闹得天庭鸡飞狗跳……

  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奋笔疾书续写一段,写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神思飞扬,以至于仆人敲门告知该去上朝了,他才惊醒过来。

  萧青梧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便不再追问,只当是文人创作时特有的痴迷状态,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父还是要注意身体。”

  终于,宫门开启,百官依序入殿。

  比起常参的简洁,朔望大朝的仪式更为繁琐庄重。

  静鞭三响,钟鼓齐鸣,在司礼官悠长肃穆的声调中,百官依品阶高低,分批向御座上的李隆基行大礼参拜。

  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潮水般在大殿中层层涌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萧青梧混在人群中跟着动作,心思却早已飘远,心中不断跟9527吐槽。

  【好麻烦啊……什么都没干呢,一个时辰就这样过去了……】

  【说起来,这算不算是古代版的企业文化展示?只不过董事长就坐在上面看着……】

  【还好不需要边跳舞边行礼,否则我现在就辞职。】

  【也不知道今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多了道封赏的流程,估计又得往后延……】

  没几分钟,熟悉的无聊感再次袭来。

  她打开电脑,一边操作一边在心里念叨:【还是看剧吧,不知道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之后怎么样了……】

  随着光幕亮起,熟悉的片头音乐和画面再次出现。

  刹那间,那熟悉而奇异的仙宫景象、悠扬又带着几分诙谐的乐声,再次清晰地呈现在部分朝臣的眼前和耳中。

  几乎是同时,殿内响起了一片极其轻微的舒气声。

  前排后排,文臣武将,许多人紧绷的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脸上流露出一种“总算等到了”、“终于续上了”的如愿以偿和心满意足。



第五集 一开始便是唐僧一路跋山涉水的艰难画面,这让许多一心等着看猴的官员们失望不已。

  不过失望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于娱乐方式匮乏的唐人来说,无论何种剧情,只要是通过这神奇光幕展现,便足以对他们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让他们看得如痴如醉。

  何况这故事还发生在大唐,甚至还是太宗皇帝年间,连那取经僧人的名号都与玄奘大师相同,这更让众人平添了几分奇异的亲切感。

  随着唐僧来到五指山下,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猴王自报家门,诉说他五百年的困苦,恳请师父救他脱难。

  封印揭开的刹那,无数官员的心也随着那山体的震动而提到了嗓子眼。

  许多人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或喜悦或激动的笑容。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等师徒二人行至鹰愁涧时,众人一颗心再次被搅得七上八下,情绪被牵动着不得安生。

  “龙??!!”

  “这、这又是何方妖物?!”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白龙一击得手,旋即潜入深涧,任凭孙悟空在岸上如何叫骂挑衅都不出现,涧水重归平静,只余下岸上唐僧惊慌失措与猴王抓耳挠腮的焦躁模样,一些性急的武将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光幕,助他们一臂之力。

  “……克敌制胜,大破契丹,功在社稷……特加封为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赐金银彩帛无数,以旌殊勋……”

  萧青梧被突然放大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探头一看,原来是到了给张守珪封赏的环节。

  她不由将目光投向位于前排的张守珪,等着张守珪出列谢恩受赏。

  然而张守珪并未出列,甚至没有任何举动。

  裴耀卿没等来回应,他凝眸望去,只见张守珪目光定定地投向虚空某处,眉头紧锁着,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于某项军国大业中,以至于对外界的动向恍若未闻。

  方才的宣召,他竟是半个字也未入耳。

  裴耀卿重重咳嗽一声,提高了声音,再次喊道:“辅国大将军、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张守珪,上前谢恩!”

  这一声总算将张守珪从鹰愁涧的缠斗中惊醒。

  他茫然地抬头,看到正立于丹陛之下手持诏书的侍中裴耀卿时,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到底久经沙场,他并未如何慌乱,而是步伐稳健地出列,行至御前恭敬跪拜,声音铿锵有力,脸上不见丝毫尴尬或失措。

  整个过程虽不如平日那般从容,却也保持着一位功勋老将应有的风度,并未失了体统。

  李隆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朝堂失仪这种事,说大了是藐视君上,说小了也不过是一时走神。

  若是寻常官员,少不得要被御史弹劾,罚俸申饬。但放在张守珪这等刚刚立下大功的大将身上,尤其是在那仙家戏文如此勾魂摄魄的情况下,似乎又显得情有可原。

  想到这里,李隆基心中那点不悦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十分理解的宽容,郑重勉励了几句,便挥挥手让张守珪退下了。

  张守珪暗暗松了口气,恭敬退回班列,而李隆基自己,也如同殿内绝大多数臣子一样,几乎在当下流程走完的一瞬间,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方奇妙的光幕中,急于知道后续发展。

  不好!李隆基眉头猛地一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唐僧竟孤身行走在荒山野岭中,那猴子哪去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张守珪竟然没被罚??】萧青梧看完全过程,颇为不可思议,【这个应该算比较严重的失仪了吧?】

  9527温声回道:【朝堂失仪在绝大多数时候并没有个明确的标准,如何处置,往往取决于君主的性情、被纠举者的身份地位,以及当时的政治气候。张守珪刚立下大功,圣眷正浓,李隆基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功臣的心。】

  它接着举了个例子:【比如李世民时期,尉迟敬德居功自傲,在庆功宴上殴打了宗室李道宗,险些打瞎对方一只眼睛。这个行为可以说极其狂妄,然而李世民念着他的功劳,最终也只是训斥了一番,并没有实质性的处罚。可见在特定情况下,帝王对功臣的包容度是相当有弹性的。】

  萧青梧暗暗点头表示理解,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跑毛被抓了而已,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明白了之后,继续将心思放回剧上。

  被提及的张守珪却是心里一惊,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仪,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被曲解为居功自傲、目无君上。陛下此刻宽容,是念及他新立战功,若他因此便失了分寸,难保他日不会步上尉迟敬德的后尘……

  一念及此,张守珪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努力将目光从光幕上移开,挺直腰背,做出一副凝神倾听朝议的模样,试图挽回些许方才失态造成的负面影响。

  然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张守珪的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又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猴王被唐僧一道紧箍咒,疼得他满地打滚,耳红面赤,时而竖蜻蜓时而翻筋斗……

  这揪心又带着几分滑稽的画面,瞬间冲垮了张守珪刚刚筑起的心防。

  罢了罢了!他心中哀叹一声,管他什么尉迟敬德,什么居功自傲,先看了这猴头如何应对再说,陛下若要怪罪,待散朝后领罚便是!

  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位幽州大将的目光再次牢牢钉在光幕之上,眉头随着孙悟空的痛苦而紧锁,方才的警醒与自省,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看四集,一转眼到上午10点。

  萧青梧看了眼时间,离散朝还早,朔望大朝会规矩繁多,往往要拖到午时前后才能结束。

  她继续点开下一集,看着片头界面,心中突然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感慨。

  【想想刚来那会,我还很克制地尽量不看剧呢。】她与9527闲聊着,【那时候的想法多上进啊,总觉得既然来了,机会难得,就应该多观察、多学习,多体验真实的历史风貌,时间这么宝贵,怎么可以拿来追剧呢?】

  这话听得不少官员齐齐在心中反驳:胡说!这怎能算浪费时间!

  这分明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陶冶情操、放松心神之雅事!观摩仙家手段,体悟世情百态,哪一样不是正经事?

  一些官员甚至微微摇头,觉得萧学士当初那般刻苦,反倒是过于拘泥,不懂得张弛之道了。

  9527回应道:【您当初的克制,或许只是尚未适应新环境时的一种应激反应。从尽量不看到一直想看,某种程度上,说明您对此地的归属感正在增强,心态更为松弛了。】

  萧青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堕落毫无愧疚之心:【所以说,偷懒才是人的本能,摆烂才是人生常态啊,奋斗逼终究是反人性的!】

  而满殿君臣,在听闻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摆烂宣言后,竟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能与仙家传奇相比的正事,恐怕还真不多。

  于是,众人也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这场集体性的摸鱼,心神飘向了遥远的黑风山。至于朝会……朝会是什么?

  直到午后未时,这场严重超时的朔望大朝会,终于在李隆基宣布于徽猷殿赐宴,为张守珪庆功后,宣告了结束。

  口谕一下,原本因长时间站立而有些萎靡的众人,顿时精神一振。

  许多人这时才察觉早已饥肠辘辘的肚腹,但比饥饿更强烈的,是一种隐秘的、心照不宣的喜悦。

  赐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还得一两个时辰!意味着他们又能接着看了!

  只要萧学士人在,光幕就在,希望就在!

  众人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维持着庄重的仪态,依序退出洛城殿,往徽猷殿而去。

  萧青梧随着人流移动,心里却叹了口气。

  【唉,又得熬时间了……】她跟9527抱怨,【这种庆功宴最麻烦了,流程冗长,菜品也就那样。别人还能互相敬酒、谈笑风生,我顶着个女官的身份,还得注意分寸,保持距离,干坐着也太无聊了。】

  想到宴会很可能要持续到晚上,整整一天时间就这么耗过去,她就觉得还不如在官舍睡大觉。

  到了徽猷殿,内侍们早已安排好了席位。

  如她所料,殿内气氛虽比朝堂轻松,但依旧等级森严。官员们按品级落座,相熟的交头接耳,气氛热络。

  而她作为只此一例的女性官员,位置相对独立,确实不太方便主动与人攀谈。

  宫人如流水般奉上美酒佳肴,乐工在殿侧演奏着庄严雅正的乐曲。

  李隆基举杯勉励了张守珪及众臣一番,宴会便正式开始了。

  萧青梧应付地吃了几口,感觉味道也就寻常,远不如后世美食花样繁多。

  看着周围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景象,她再次感到了那种格格不入的无聊。

  她打开电脑,接着在朝会上的进度继续看,然而刚看了两分钟,她就突然失了耐心。

  不管多好看的剧,长时间一直看的时候,就容易产生一种奇异的倦怠感。剧情再精彩,此刻在她眼中也失去了吸引力。

  【看了一上午《西游记》,换个别的看看吧。】她心想,老看一个也腻味。

  于是,她关掉了《西游记》的播放界面。

  这一举动,瞬间让无数官员面色大变,内心齐齐呐喊:“不要啊!!”

  萧青梧浑然不觉,她打开了收藏夹,浏览着自己以前收藏的各类片子。

  《大唐三百年》、《盛世的阴影》、《安史风云》、《开元天宝秘闻录》……一个个标题映入眼帘。

  这些是她刚来大唐时,怀着一种“穿越者必须积极上进”的心态收藏的,然而就像那些进了收藏夹就吃灰的健身视频一样,她也从没想起过要翻出来学习一下。

  在连着看了八九个小时电视剧之后,那股久违的上进的心突然又冒了出来。

  【总不能真的天天看剧吧……?】她反省着自己,【来了一年半了,一部都没看过,这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堕落,学习之心瞬间占据了上风。

  萧青梧估算了下酒宴结束的时间,点开了那部时长三小时的《安史之乱:盛唐的崩溃》,等吃完了刚好能看完。

  虽然之前的《祭侄文稿》让人很难过,但那更多是聚焦于个人和家族的悲剧,这次应该能从更宏观的角度看看整个事件。

  按下播放的一瞬,一阵低沉压抑,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与血火悲鸣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这声音,让所有经历过《祭侄文稿》洗礼的人心头都是一紧。

  光幕上出现的,不再是仙宫瑶池,而是全景视角下展现的帝国疆域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方镇的势力范围。

  【公元八世纪中叶,屹立于世界东方的大唐帝国,迎来了黄金时代的顶峰——开元盛世。然而,在这片极盛的荣光之下,一场足以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巨大危机,正悄然酝酿……】

  【本片将追溯那场改变了中国历史走向的浩劫——安史之乱。并非仅仅为了重复其惨烈的过程,而是试图回答,一个结构性的制度困局,如何使一场叛乱演变为王朝的永久内伤……】

  原本还在心中哀嚎的众人,在听到“安史之乱”四个字,和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解说音时,所有残存的轻松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嬉笑、期待、放松……所有情绪从他们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观看《祭侄文稿》时更为深沉的凝重与肃穆。

  那一次,他们为忠烈的惨死而悲愤。而这一次,他们即将直面导致这一切惨剧的的根源。

  整个徽猷殿,除了悠扬的雅乐仍在不合时宜地演奏着,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杂音,就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

  画面首先快速回顾了开元盛世的繁华,但镜头很快拉远,聚焦于帝国那绵长而脆弱的边疆防线。

  【为了应对来自吐蕃、突厥、契丹等势力的压力,节度使制度作为一项军事改革被推行。皇帝赋予了边将前所未有的权力,军政、财政、行政权集于一身……】

  光幕上,动画清晰地演示着节度使权力是如何一步步膨胀,而中央的府兵制是如何逐渐瓦解,导致内轻外重的格局定型。

  代表中央的色块在缩小,而代表边镇的色块在扩大、变色,最终,范阳、平卢、河东连成一片刺目的红色,其上标注着安禄山的名字和惊人的兵力。

  【身兼三镇节度使,拥兵近二十万,其兵力甚至超过了中央直接控制的武装力量……这在帝国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忠诚,便成了维系帝国统一的唯一,也是最脆弱的纽带……】

  “咕咚!”

  不知是谁清晰地咽了一口唾沫。

  众人脸色已经铁青无比,即便早知安禄山是祸首,但以图形的方式,如此直观地将中央势力与其作对比,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与此同时,以胡制胡的策略被广泛应用。胡将骁勇善战,且在中原缺乏根基,一度被视为更可靠的选择。然而,当文化的隔阂与日益增长的权力相结合时,忠诚的成本也在急剧升高……】

  张守珪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烧,他就是这套策略最积极的执行者之一。他提拔那些胡将时,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然而听光幕所言,这种做法竟是养虎为患?

  可……不用胡将,又能用谁?他几乎要在内心呐喊出来。

  难道用那些连马都骑不稳的长安纨绔?还是用那些一见血就腿软的府兵子弟?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光幕说得轻巧,可它又怎知边陲实情?

  那些光鲜惯了的世家子弟,有几个肯去苦寒的边塞搏命?那些通过科举入仕的文官,又有几个懂得如何在马背上与凶悍的外族骑兵周旋?

  是,他张守珪是提拔了大量胡将,可那是因为这些胡人自幼生长于鞍马之间,熟悉塞外山川地理,了解对手的战术习性。

  他们作战勇猛,不惧生死,用他们来对付同样凶悍的游牧部落,往往能收到奇效,安禄山当初不就是凭着这份勇猛和机敏,才被他看中收为义子的吗?

  后人只看到了以胡制胡的隐患,却看不到不用胡人的现实困境。它站在后世的高度,自然可以轻松批判,可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面对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刀兵,和每年秋冬必然叩边的敌人!

  张守珪一双铁拳在身侧死死握紧,眼眶竟是有些泛红,满是风霜的脸上隐现悲凉,最终,所有情绪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纪录片的视角继续深化,切入经济与社会层面。

  【均田制的瓦解,使大量自耕农破产,他们或成为流民,或投身军旅为职业兵,这使得军队的私人化程度加深,士兵效忠的对象,从抽象的朝廷,逐渐转向提供衣食和前程的节度使本人……】

  席位上,户部尚书裴宽与兵部尚书李祎相邻而坐。

  此言一出,两人下意识地侧首,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悸。

  裴宽心中巨震,那些他日日核算的、关于田亩流失与户籍紊乱的枯燥数字,此刻突然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他心悸的结局。

  是了,失了土地的流民为求活路而投军,他们的身家性命,自然与发放粮饷的节帅捆绑在一起!

  李祎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他太清楚府兵制崩坏后,边军是如何一步步尽充官健。

  他一直担忧的是兵员素质和战力,此刻却突然醍醐灌顶。

  是了,无恒产者无恒心!

  这些招募来的兵卒,不事生产,唯仰将帅鼻息,何来对朝廷的忠诚?!

  这哪里还是官军,这分明是……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从田制与兵制这两个看似独立的领域,窥见了那条通往“藩镇割据”的幽暗小径。

  裴宽看着李祎眼中映出的骇然,李祎也读懂了裴宽眼中的绝望。无需多言,他们都明白了,帝国的根基,正在他们各自最熟悉的领域,同时崩塌。

  裴宽抬眼望向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只有无尽的冰凉。

  他看清了缠绕着帝国的死结,一头是崩坏的田制,一头是失控的兵权。

  可即便看清了,又能如何?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土地来?

  【而在帝国的中心,承平日久带来的不仅是文化的繁荣,也有武备的松弛和朝堂的党争。宰相李林甫提出的重用寒族胡将,以其不识文字、孤立无党的论点,进一步为安禄山这类人物的崛起扫清了障碍……】

  萧青梧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和9527交流:【重用胡将竟然是李林甫提出来的?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也像张守珪那样,为了能更好地应对边防压力?】

  【不,李林甫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私心,他与张守珪是截然不同的人。】9527冷静地回应,【他担心文臣边帅通过军功升迁宰相,会影响自身权力,因此建议李隆基重用胡人将领。如果说张守珪对胡将的提拔是出于现实的战略考量,那么李林甫则完全是基于野心的算计。】

  【他或许知道胡将坐大的风险,但在他的权衡中,来自朝堂同僚的竞争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边镇胡将的隐患则是遥远未来的阴影。为了消除前者,他不惜为后者大开方便之门。安禄山能如此迅速地身兼三镇,与李林甫在朝中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压制所有反对声音密不可分。】

  虽然李林甫已经倒台,但殿内曾经赞同或默认此策的官员不在少数,此刻都感到无地自容。

  张九龄闭上眼,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其势已成,船大难掉头啊……

  萧青梧听得眉头紧皱:【又是李林甫……那这么说,他陷害王忠嗣,也是害怕王忠嗣入朝会威胁到自己?】

  9527回应道:【没错,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功高盖世,深得李隆基信任,且与太子关系密切。他不仅战功卓著,更难得的是体恤士卒,从不因蝇头小利而盲目扩张,在军中威望极高。无论从能力、资历还是与皇室的关系来看,他都是未来宰相的极佳人选。】

  【而这,正是李林甫最深层的恐惧。】9527继续为她分析,【一个与他政见不合、且拥有如此雄厚资本和崇高声望的军方巨头一旦入朝,将对他独揽朝纲的地位构成毁灭性打击。因此,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王忠嗣扼杀在边镇,阻止其进入权力核心。于是他罗织罪名,诬告王忠嗣谋反。

  后面的事我们都知道了,王忠嗣的壮年早逝,向来被史学家视为大唐自毁长城的典型案例。若是王忠嗣还在,安禄山未必敢反,即便反了,也绝无可能酿成席卷半壁江山、让大唐元气大伤的八年浩劫。】

  王忠嗣脑子里“嗡”地一声轰响。

  原来,他半生戎马,赤胆忠心,最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是死于小人的构陷?!

  他猛地抬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上首的李隆基,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压抑的悲痛。

  陛下……他视为君父的陛下,当真会信那等荒谬的谋反之词吗?

  那个将他从九岁稚子抚养成人的长辈,那个手把手教他骑射的君王,难道最终会因猜忌而将他推向绝路?

  而此刻,李隆基看着王忠嗣眼中那份不敢置信的伤痛,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

  短暂的对视后,他下意识地移开了眼睛,或许是隐约的愧疚,或许是不想再承受。

  又一次被提起这桩事,李隆基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后怕。

  王忠嗣,他的霍去病,他亲手抚养、寄予厚望的帅才……一想到若非天机提前揭露,他很可能在未来被李林甫蒙蔽而犯下大错,便恨不得将李林甫从坟墓里拖出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萧青梧也是听得心头火起,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她为王忠嗣感到不值,更为像个怪物似的完全不顾亲情的狗皇帝而怒火中烧。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傻逼李隆基!】

  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斥,清晰地回荡在众人耳畔。

  虽然完全不明白那两个字具体是何意,但那股大不敬的唾骂意味,是任何人都能感受得到的。

  “……”

  不少人心中哀嚎,萧学士啊萧学士,你骂李林甫就骂吧,怎么又直接冲着陛下去了?!

  李隆基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腔里的复杂情绪尽数被翻腾的怒意所取代。

  这个无法无天的女人!

  他咬住后槽牙,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发作……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与社稷存亡相比,这一句听不懂的辱骂……他必须忍下!

  对,他完全听不懂,说不定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呢?

  纪录片很快放到第一集 的结尾,画面再次回到那幅帝国疆域图,象征着叛军的红色箭头已然蓄势待发。

  旁白的声音里仿佛有着宿命般的沉重感:【于是,当所有的条件都已具备,野心便不再是野心,而是历史逻辑的必然产物。天宝十四载,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终于从范阳席卷而出……】

  片尾曲低沉地响起,带着洞悉一切却又无可奈何的苍凉。

  徽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雅乐早已无人关注,酒宴的欢快气氛荡然无存,珍馐美馔放在案上,却无人再有心思动筷。

  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与观看《祭侄文稿》时那种澎湃的悲愤不同,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另一种更深沉,也更令人绝望的刺骨寒意。

  那是对当下处境的认知,是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扭转大势的无力感。

  没有人再去想那只猴子的命运。

  所有人都沉默着,巨大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画面短暂的暗下去之后,第二集 的内容连续播放。

  低沉压抑的背景音乐再次笼罩了徽猷殿,这一次,画面的色调变得更加阴暗,仿佛浸透了血与火。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于范阳起兵。烟尘千里,鼓噪震地,叛军铁骑如决堤的洪水,南下中原。承平日久的河北州县,望风而降……】

  画面快速切换着地图上急速南下的红色箭头,配合着城池陷落、百姓逃难的模拟情景。速度之快,攻势之猛,让所有观看者都感到一阵窒息。

  洛阳迅速陷落,潼关告急。

  【潼关,长安的东大门。名将哥舒翰奉命据险固守,叛军主力被阻于关外,攻势受挫。这本是扭转战局的绝佳机会……】

  镜头切换到苍老病重、被抬上战场的哥舒翰,以及他麾下那支号称二十万,实则多为乌合之众的军队。

  也给到了长安城里,那位被杨国忠的谗言蛊惑,不断派出使者催促哥舒翰出关决战的皇帝。

  【坚守,还是出击?这是摆在老将哥舒翰面前的两难抉择。坚守潼关天险,或许能扼住叛军咽喉。但来自长安的猜忌和宰相杨国忠的不断催促,最终迫使这位中风未愈的老将,拖着病体率军出关,踏入叛军精心布置的陷阱……】

  许多人看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文官们以袖掩面,武将们则死死咬着牙关,虎目含泪。

  他们为哥舒翰的无奈悲愤,更为帝国的自毁长城而痛心。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常朝上为着哥舒翰的功勋而震动,此刻,那位在九五二七口中,未来将会威震西陲、让吐蕃闻风丧胆的名将,如今须发皆白,病体支离,甚至要被人用轿子抬着走上战场,心中莫不涌起兔死狐悲的巨大悲凉。

  光幕上,哥舒翰被迫率领那支临时拼凑的大军恸哭着出关。

  纪录片中再现了灵宝西原那场灾难性的战斗。

  叛军崔乾佑部早已占据高地,伏兵四起。

  由于地形狭窄,唐军庞大的队伍根本无法摆开,在叛军的火攻和精骑冲击下,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自相践踏,坠入黄河者不计其数……二十万大军,一朝覆灭。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曾经让吐蕃胆寒的的哥舒翰,最终被部下裹挟,投降了安禄山。】

  潼关,这座帝国的盾牌,因后方的愚蠢干预而轰然洞开。

  画面中,哥舒翰被叛军押解到洛阳,跪在安禄山面前。

  安禄山得意地嘲笑:“汝常轻我,今日如何?”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将,此刻形容枯槁,眼神空洞,所有的骄傲与尊严,都在那场政治与军事交织的悲剧中消耗殆尽。

  这一幕让李隆基如坐针毡,无数悔恨、羞愧、愤怒、后怕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

  幸好……幸好……

  这个念头不止是他的,更是所有人的。

  官员们一边垂泪一边抚着胸口暗想,幸好,这些都不是真的。幸好,这些还没有发生。幸好,一切还来得及。

  紧接着,镜头转向了那支仓皇逃离长安的队伍,旌旗歪斜,人心惶惶,再无半分天子仪仗应有的威严。

  【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帝国的中枢被迫进行一场耻辱的西狩。行至马嵬驿,积压的愤怒、恐惧与长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士兵哗变,刀锋直指祸国殃民的宰相杨国忠,以及,那位曾令君王不早朝的贵妃杨玉环。】

  画面依旧保持了克制的笔触,没有直接展现血溅三尺的惨状,而是用晃动的火把光影、士兵们扭曲而愤怒的面孔、皇帝紧闭的双眼与泪水滑落的侧脸……还有一条沾染了尘土、孤零零委顿于地的华美披帛。

  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在江山倾覆的洪流面前,帝王与皇妃的情感显得渺小如尘埃,如此轻易便被碾碎。

  萧青梧看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历史无论了解多少次,那份残酷与唏嘘依然让人沉重。

  然而,大臣们此刻却无暇去品味帝王的爱情悲剧。

  他们已经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

  皇帝,抛弃了他的都城,抛弃了他的朝廷,抛弃了他的臣民,逃了?!

  这个认知,比不存在的杨贵妃的香消玉殒,更让这些帝国精英们感到彻骨的寒意。

  皇帝啊,那是他们权力和荣耀的基石,是他们效忠的核心,而光幕中的那个他,却在叛军的冰刃下,如寻常富户般仓皇西奔!

  “长安……长安陷落了?!”一名官员失神地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惶恐。

  长安,不仅仅是帝都,它是天下的心脏,是秩序与权威的象征!

  它的陷落,意味着大唐的天,塌了一半。

  “陛下西狩……我等、我等届时何在?是随驾?是留守?还是……”另一个声音颤抖着,不敢再想下去。

  随驾可能死于乱军,留守可能降贼或殉国,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对身家性命和生前身后名的巨大考验。

  一种被君主和命运同时抛弃的巨大无助感,笼罩在许多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家在长安,妻儿老小、产业根基皆在京畿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坐不稳。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叛军在长安城中烧杀抢掠,自己的府邸被付之一炬,亲人流离失所甚至罹难的惨状。

  这一刻,什么贵妃之死,什么儿女情长,在国都沦陷、社稷倾危的惊天巨变面前,都显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整个徽猷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压抑。

  先前因剖析制度而产生的忧虑,此刻被虽然还未发生、却又真切无比的“国破家亡”,通通催化成了最原始的恐惧与慌乱。

  【马嵬坡兵变后,太子李亨与李隆基分道扬镳,北上灵武。不久后,他在群臣的拥戴下即位,是为唐肃宗。这标志着帝国反击的号角在形式上得以吹响,尽管这个新朝廷诞生于流离与仓促之中,其合法性乃至命运,从一开始就布满了阴影……】

  随即,光幕上出现了太子李亨的身影。

  李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尽管早已通过心声知晓自己未来的命运,但亲眼看到光幕上那个身着龙袍、在灵武登基的“自己”,那种视觉冲击力依旧让他心神剧震,一股隐秘的野望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的耳畔甚至有一瞬的嗡鸣。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惶恐与沉重。

  这不是承平年代的顺利继位,这是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上,被迫扛起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

  光幕上那个“自己”所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啊?

  父亲仓皇西逃,威信扫地。

  长安沦陷于贼手,两京尽失。

  精锐大军土崩瓦解,如哥舒翰般的名将或败或降。

  财政体系濒临崩溃,更有那气焰嚣张、席卷半壁江山的叛军……

  我能行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让他遍体生寒的绝望。

  他在父亲多疑的性子下战战兢兢活了半辈子,何曾独自面对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危局?

  他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面沉似水的皇帝,心中更是猛地一紧。

  父亲此刻,又会如何想?这光幕对他而言,到底是预示还是催命符?

  李隆基死死盯着光幕上儿子身着冕服,接受群臣朝拜的场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既有江山得以延续的欣慰,也有大权旁落的不甘与恼恨,甚至后一种情绪要远远反超前者。

  光幕上,画面短暂地黯淡下去,再次亮起来时,色调陡然变得更加沉郁,背景音乐也变得无比悲壮。

  镜头从广阔的败军场景,猛地推向了一座在叛军重重围困下,如同怒海孤舟般的城池——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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