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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66章 庭前的少年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66章 庭前的少年

  中午过后,萧青梧在崇玄馆的工作结束,与刘宴一道从讲堂中走出。

  两人边走边讨论着今日讲授的内容,关于比例分配在漕粮转运损耗计算中的应用。

  刘宴的进步堪称神速,这个少年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完全掌握了阿拉伯数字和基础的四则运算,又花了三四天功夫,便将基础表格绘制、复式记账乃至基础统计的核心要领掌握得七七八八。

  虽然他来得晚,但凭借过人的天赋和专注力,进度堪称一日千里,如今已能跟上最核心学员的节奏,甚至开始举一反三。

  此刻,刘宴眉头微蹙,脸上带着沉思:“方才那道题,若三地漕粮数量分别为甲地五千石、乙地三千石、丙地两千石,需共同承担五百石途中损耗。若按各地运量比例分摊,是否应是先求总和为一万石,再以各地运量除以总和,得出比例后乘以总的损耗?”

  萧青梧赞赏地点头:“思路很对,比例的概念你把握得很准。不过这里要注意,这个算法算出来的是各地应摊的具体石数。你再想想,如果我要先快速判断哪个地方分摊得最多,哪个最少,有没有更直观的方法?”

  刘宴略一思索,眼中闪过明悟:“不必逐一计算具体数目!既然损耗按运量比例分摊,那么运量最大的甲地,分摊损耗自然最多,运量最小的丙地,分摊必是最少。比例关系已然决定结果,无需算出具体数目也能判断出来。”

  “正是如此!”萧青梧赞道,“能迅速抓住问题关键,不被繁杂的计算迷惑,刘正字果然一点就透!”

  刘宴得到肯定,嘴角微微翘了翘,但很快又恢复沉稳,谦逊回道:“是萧学士点拨得当。”

  萧青梧看着刘宴明亮自信的双眼,内心感慨,这样的学生,放在现代怕是早就被选进竞赛集训队了。

  过不了几天,她该打算一下重新分班,把刘宴、赵元明这一类尖子生放在一起,重新制定更适合他们的教学内容,这样要不了两个月,这些人就可以帮她去带那些新生和落后的学生了。

  想到自己的数学教研组马上要迎来扩招,萧青梧内心一阵雀跃。

  “萧学士,”刘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关于今日所讲的漕粮损耗分摊,宴还有一个疑问。若是途中遭遇暴雨,各批漕粮受潮程度不同,又该如何公平分摊损失?这似乎不能简单地按初始运量计算……”

  萧青梧眼睛一亮,这个问题问得相当有深度。

  她正要详细解释加权平均的概念,却见崇玄馆院门外的古柏下,颜杲卿正静立等候。

  他身着深绿色官袍,似乎已等了片刻,见萧青梧出来,便稳步上前,拱手施礼,语气比上次在宫中相遇时平和了许多:“萧学士。”

  萧青梧愣了一瞬,赶忙回礼:“颜寺丞。”

  她随即想起身边还有刘宴,便为二人引见:“颜寺丞,这位是太子正字刘宴,如今也在崇玄馆学习。刘正字,这位是新任光禄寺丞颜公。”

  刘宴礼数周全地躬身行礼:“下官刘宴,见过颜寺丞。”

  颜杲卿亦拱手还礼:“刘正字,幸会。”

  刘宴目光在二人之间微微一转,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颜寺丞似是有事要与萧青梧单独商谈,他极为识趣地再次拱手:“萧学士,颜寺丞,下官忽然想起尚有几份东宫文书需整理归档,便先行一步,失陪了。”

  说完,便步履轻快地离去了。

  见刘宴走远,萧青梧转向颜杲卿,态度十分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歉意:“颜寺丞,是我疏忽了,这几日因着给同僚们讲解一些新的数算概念,忙于备课答疑,一时竟忘了主动去光禄寺看看,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可是账目上遇到了什么疑难?”

  颜杲卿见萧青梧态度如此谦和,毫无架子,心中因那腹语而生的防备与隔阂,不知不觉又消减了几分。

  他连忙道:“萧学士言重了,您事务繁忙,是下官冒昧打扰。光禄寺账目确有些……繁杂之处,尤其是那新式记账法,下官初学,尚有许多不明之处。”

  他略一沉吟,觉得铺垫已足,便顺势提出了酝酿已久的邀请,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郑重与客气:“下官想着,若萧学士明日得闲,不知可否赏光,容下官于舍下备一酒宴?一来,下官初至洛阳,日后诸多公务尚需仰仗萧学士指点,正好借此机会拜谢。二来,也好当面请教这新法之奥妙,以及光禄寺积弊整顿之策。不知萧学士意下如何?”

  萧青梧闻言,心里惊讶了一下,她没想到看起来古板刚正的颜杲卿会主动邀请她赴家宴。

  但这正是一个拉近关系、深入了解对方,同时推进光禄寺事务的好机会,她几乎是立刻欣然同意:“颜寺丞太客气了,您有邀,青梧岂敢推辞?明日我定当准时赴约。”

  她随即想到登门拜访的礼节,又笑着问道:“只是不知府上除了颜寺丞您之外,还有哪些家眷?我初次登门,总不好空手而去,也好提前备些适合的薄礼,聊表心意。”

  听萧青梧问起家人并主动提及备礼,颜杲卿紧绷的心弦又松弛了几分,这显得对方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的“异数”,反而懂得人情往来,至少打起交道来不会困难。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语气也透出些许温和:“萧学士太过周到了,不过是家常便饭,切莫费心准备什么。家中除了内子,还有三个不成器的孩儿,并一位同在京中任职的从弟偶尔会来走动,皆是寻常人等,萧学士人至即可,万勿准备什么礼物,否则倒叫下官心中不安了。”

  萧青梧见他态度真诚,暂时也不提礼物的事,只是笑道:“颜寺丞这才是太客气了,那便说定了,明日午后,我定当准时登门拜访。”

  “如此,下官便先行谢过萧学士赏光。”颜杲卿拱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感觉自己未来的前景,似乎也因此明亮了几分。

  他看着萧青梧明媚坦荡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诡异的腹语背后,也并非是什么妖异之事,这位女学士,似乎……与常人并无不同,甚至更为通透直率。

  两人又寒暄几句,颜杲卿便告辞离开。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萧青梧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还没睡醒吗?颜杲卿居然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太不真实了,而且他竟然对我自称下官!】

  【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颜家其他人?话说颜季明到底出生了没有啊……】

  尚未彻底走远的颜杲卿步履一顿,随后加快脚步,像被什么撵着似的离开此地。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等骇人听闻的玄异之事,突然之间还是不能适应啊!

  ——

  第二日授课结束,萧青梧依旧与刘宴并肩走出,后者还沉浸在学习中不能自拔,边走边跟萧青梧讨论着。

  “萧学士,此题关键在于厘清这两个变量间的制约关系,我总觉得还差一层窗户纸未捅破。您若得空,不知能否再耽搁您片刻,为我剖析一番?”刘宴蹙着眉,一副恨不得再学八个时辰的样子。

  萧青梧正想点头,忽然想起昨日的约定,略带歉意道:“今日恐怕不行,我与颜寺丞约好了,要去他府上做客,明日我再给你讲吧。”

  “颜寺丞?”刘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他聪慧过人,略一思索,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非常委婉地提醒道:“萧学士,颜公甫一入京,便如此急切相邀……落在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之人眼中,难免会解读为他急于攀附,有结党之嫌。您身份特殊,圣眷正浓,牵涉其中,恐会无端招惹是非。”

  萧青梧闻言,脚步一顿,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难以形容。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望了望天,然后望向刘宴,脸上写满无语:“……我有党吗?”

  刘宴被她这直白又突兀的问题问得一噎,随即沉默一瞬,回道:“……没有。”

  萧青梧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异数,她没有家族、没有姻亲、没有门生故吏,在政治谱系里一片空白,本人更是未接手任何职权相关的事务,所谓的“萧党”连最基本的构成条件都没有。

  刘宴瞬间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心里忍不住唾弃自己一番。

  看着刘宴那副无言以对的表情,萧青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放心吧,颜寺丞为人清廉正直,他此番邀我,不过是想探讨下年前光禄寺那些旧账,想请我帮个忙而已,没有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很是无所谓地说道:“真要有人拿这个说事,我就说是去家访学生家长了,颜寺丞他们家孩子将来说不定也要来崇玄馆启蒙呢?”

  刘宴听着这匪夷所思却又莫名符合她风格的理由,彻底无语,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拱手道:“是宴多虑了,那……宴便先预祝萧学士此行顺利。”

  与刘宴分开后,萧青梧叫上张虔李钊二人,特意绕道南市,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给颜杲卿夫妇选了品质上佳的文房四宝,给孩子们买了一些洛阳时兴的、不易磕碰坏的点心蜜饯,还特意挑了一套小巧有趣的连环锁。

  按照颜杲卿昨日告知的地址,一路寻到了那座地处偏僻的清幽小院。

  颜杲卿显然早有准备,亲自在门口迎候,见到她手中提着的礼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感动的神色:“萧学士,您这真是……太破费了,下官实在是愧不敢当。”

  “颜寺丞不必客气,一点心意罢了。”萧青梧笑着将礼物递给迎上来的仆役,随着颜杲卿步入院中。

  院内收拾得整洁雅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沉静气息,很符合萧青梧对颜家的整体印象。

  听到动静,一位气质沉静、腹部明显隆起的妇人由侍女搀扶着从正堂迎出,正是颜杲卿的妻子崔氏。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官。

  听着颜杲卿一一介绍自己的家眷,萧青梧心中默念,泉明、威明、昭明……那么崔氏腹中这个即将出生的,按照排序,大概率便是颜季明了。

  颜季明啊……那个在史书中只留下寥寥数笔,最终与父亲一同喋血常山,被叛军斩首时,头颅高悬城楼,尚且风华正茂的少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崔氏隆起的腹部,随即又落在试图表现出长兄风范、实则一个劲偷瞄仆人手中纸包的颜泉明身上。

  这个此刻还会为了礼物而欣喜好奇的少年,将来要亲手收敛父弟与弟弟被肢解的残骸。

  一股无言的怅惘和悲伤悄然漫上心头。

  萧青梧想起了曾经看过的颜氏家族纪录片。

  画面中,已是中年的颜泉明,在安史之乱的动荡与家族蒙难的巨大悲痛中,辗转奔波,竭力寻回在战乱中失散或罹难的亲族遗骸,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和幼弟,正是他护送幼弟灵柩归葬长安的行径,这才促使颜真卿创作了《祭侄文稿》。

  寻回亲人四分五裂的遗体的刹那,扶着幼弟灵柩回长安的路上,变卖家产赎回被俘亲属与父亲旧部遗孤、但未能寻回亲生女儿的时候……以上种种时刻,颜泉明会想什么呢……

  历史的洪流尚未席卷而至,此刻的颜泉明,还只是洛阳城中一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孩子,享受着父母的呵护与平静的童年时光。

  萧青梧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颜泉明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格外柔和:“你就是泉明?真是个稳重的孩子。”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从仆役手中拿过那套连环锁,递到他面前:“这是送给你们兄妹的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可以动动脑筋,看能不能把它们拆开再拼回去。”

  颜泉明看着那造型精巧的木锁,眼中闪过新奇的光芒,他先是看了父亲一眼,见颜杲卿微微颔首,这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行礼:“多谢萧学士赏赐。”

  看着孩子们围在一起研究新玩具,颜杲卿和崔氏相视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颜杲卿侧身引路:“萧学士,请堂内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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