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稳扎稳打的第一步
终于熬到朝会结束,萧青梧和数名礼部的官员一同前往监督考试。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每个部门各派五人,加起来一百多号考生,暂时调用了主殿集贤殿,才把这么多人塞进去。
将试卷和稿纸发下去后,萧青梧和礼部那几名官员便在场内监考。
考场内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考场众生相,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不到二十,最年长的五六十岁,然而此刻不论年纪大小,绝大多数人都是一副眉头紧锁的痛苦模样,真正成竹在胸的学霸没多少。
卷子稍微有一点难,但是没办法,不这样不足以检验真实的水平,也没法将真正擅长的和被迫过来凑人数的区分开。
她特意关注了下认识的那几人。
王昌龄愁眉不展,看上去答得并不如意,好在笔下始终没停,并未像其他人那般唉声叹气。
王缙则是一脸生无可恋,手中的笔拿起写几个字又放下,写几个字又放下,反复数次,大部分时间只能对着题目干瞪眼。
让她稍感意外的是李尚隐,眉头虽然拧成了个疙瘩,笔下却不停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推敲。
萧青梧心下稍安,看来教学还是有效果的,只是效果参差不齐,这次考过之后,根据个人进度重新分班可能更好一点。
她正暗自评估着,考场外隐约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
片刻后,一名小宦官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对着萧青梧低声说道:“萧学士,陛下与高将军此刻正在偏殿饮茶,特命我前来告知您一声,待考试完毕,即刻带着所有卷子去偏殿。”
小宦官的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考场中,听得依旧十分清晰。
那些原本就答不出的小官们脸色瞬间又仓惶几分,额上的汗珠更是清晰可见。连王缙都猛地坐直了身体,对着自己那大半空白的卷子,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我知道了。”萧青梧诧异得低声应道,对小宦官点了点头,对方立刻离开。
正经的科举殿试现场,李隆基都不一定去,现在却跑来一场极其冷门且边缘化的数学考试现场,还等着出结果?
【李隆基来这里干嘛?这是不是有点太反常了?】
【并不算反常,经过几次现场实践,李隆基已经清晰看到了现代数学对于行政效率的巨幅提升,他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关心,可能是看到了后续财政与吏治改革的方向,因此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她环视四周,将众人更加卖力却也更加慌乱的神态尽收眼底,甚至还看到一些异常好笑的连锁反应。
比如王缙,可能实在是答不出来了,但又不能彻底放弃,于是只能双掌合十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拜哪路鬼神。
这个……古代好像没有掌管数学的神仙吧?
萧青梧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想着看在王维的面子上,她以后一定多多给王缙开小灶,争取下次考试不再这么为难。
下午2点左右,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跟现代学渣们的表现一样,有些人在卷子即将被收走时,还要试图挣扎一下,或是死死按着卷角,想在最后一刻补上几个字,或是眼巴巴地追随着被收走的试卷,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不舍。
收齐试卷,萧青梧与几位礼部的监考官抱着厚厚的卷子来到了偏殿。
李隆基正与高力士对坐饮茶,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问道:“如何?朕方才路过考场,见众考生神色各异,想必考得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了。”
“回陛下,”萧青梧将卷子放在一旁备好的长案上,“正如陛下所见,诸位同僚天资、勤勉各不相同,答卷情况自然也是好坏参半。”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人之天赋,本就各异,强求不得,能在短时间内大致掌握已属不易。这些卷子,何时能批阅出结果?”
萧青梧估算了一下正常批完这些卷子所需的时间,回道:“半个时辰内,当可出结果。”
其实有9527在,她只需要不停翻页就行了,十分钟就能搞定排名,但为了不显得过于惊世骇俗,自然要把时间说充足点。
“半个时辰?倒也不算慢。”李隆基略一沉吟,随即摆了摆手,“那便在此批阅吧,朕左右无事,就在此等着,也瞧瞧各部于新学之上,究竟领悟了几分。”
皇帝金口一开,萧青梧只能在长案后坐下,现场开始批卷子,那几个礼部的主考官则只能看着,他们连数字都没学过,自然帮不上任何忙。
在9527的帮助下,她快速批出第一份当参考,后面便全程对答案,9527则协助检查过程中有没有错批漏批的。
不到半个时辰,所有试卷的排名已被敲定,萧青梧还顺便给李隆基解释了下百分制这个概念,不是说排名靠前的就一定学得好,具体掌握得怎么样还得看分数。
李隆基心情舒畅地接过头名的卷子,准备好好欣赏一番。
他垂眸细看,目光在那些符号、图形、表格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卷子递还回去。
【嘿嘿~看不懂吧~】
李隆基的脸色黑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将考核的排名与分数名录呈上来。”
他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
各部仅派五人,样本太小,一时倒也难以分辨哪个衙门学得好哪个不好。让他稍感意外的是,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名字竟赫然排在较为靠前的位置。
李隆基暗忖,这李尚隐年事已高,平日御史台事务繁杂,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习练新法,并取得如此成绩,实属难得。反观其他各衙,人手充裕,年富力强者众多,更应抓紧才是。
他心里已有了计较,元正过后,便需调整崇玄馆的班次,让更多官吏轮番进学。
他将名录搁在案上,抬眼看向萧青梧:“仅看这卷面分数,终究是纸上谈兵,新法之优劣,终究要看能否用于实务。”
萧青梧闻言,立刻扬起笑脸说道:“陛下说的是,正巧如今岁末,各部积压的文书、账目想必不少,不如就借此机会,现场实际考校一番?如此一来,既可检验学习成果,亦能让众人亲眼得见,新式数算应用于实务时,究竟能发挥何等威力。”
她的提议,正合李隆基想进一步推动新法、并借此敲打各部的心思。
上次他下旨命各部选派人员学习新式数算,众衙门面上奉命行事,实际上却阳奉阴违,派来的皆是些无关紧要的佐吏、闲散人员,甚至还有滥竽充数之辈,真正得力干将往往被借口公务繁忙留在原职。
李隆基心中早就积攒着十分的不满,只是法不责众,他不好随便发作。如今能借这考核之名,光明正大地现场检验,正好也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这新法究竟是有真材实料,还是徒具虚名。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准,便依萧卿所言。”
他略作沉吟,继续吩咐道:“稍后朕便下旨,命各部将积压文书择取部分搬运至此。明日此时,朕将亲率各部长官,一同观摩尔等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之成效。”
萧青梧恭敬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考试安排。
李隆基走后,她返回考场,所有人还在席子上坐着。皇帝没走之前,他们自然不能提前散场。
萧青梧笑眯眯地向众人宣布了,明日皇帝将亲率各部长官前来观摩实务考核这个消息,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哀叹与抽气声,不少人眼神发直,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她对殿内此起彼伏的哀叹恍若未闻,脸上笑容更盛,甚至接着为所有人再次带去新的噩耗。
“接下来,公布此次考试成绩。”
这不是顾及谁颜面的时候,优劣必须分明。
她拿起名录,从第一名往下顺着念。
“第一名,度支司赵元明,九十二分。”
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官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随即在周围一片羡慕与惊讶的低呼中,强压着喜色拱手向众人谦虚致意。
“第二名,工部陈文远,八十七分。”
被点到名的陈文远同样愣了一下,接着一脸欣喜地向周围同僚含蓄拱手,众人也适时地送上一阵带着羡慕的议论声。
名次与分数依次报下,殿内气氛也随之起伏。
“御史台李尚隐,六十八分,列第五十一位。”
这位老御史眉头立刻紧紧锁起,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显然对这个不上不下的名次极为不满。但他紧绷的神态还是松弛了几分,至少,面子上勉强算是过得去了。
“秘书省王昌龄,六十二分,列第五十三位。”
坐在角落的王昌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长地、极其明显地舒了一口气,甚至很是夸张地抬手抹了抹额角。
好歹是及格了,虽不耀眼,却也没有垫底,足以交差了。
名次越往后,殿内的空气越凝固,还没被念到名字的,个个面色紧绷,眼神游移不定。
“御史台王缙……二十八分,列第一百一十位。”
王缙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变成一尊风化了的石像,风一吹就要散作满地尘埃。
眼见时辰尚早,萧青梧当即拿起试卷,将题目从头到尾细致讲解了一遍。遇到难点与易错处,她更是反复强调,不厌其烦。
明天现场考核若表现太差,第一个砸的可是她自己的招牌,丢的也是她自己的脸。
为着这个,萧青梧都不敢有半分懈怠。
时间一晃就到第二日下午。
李隆基带着各部院的主官,如尚书、侍郎、寺卿、监正等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好奇地围观着。
考生们已按所属衙门,五人一组就座,每组面前堆放着从本部调运来的文书账册。
度支司是繁杂的州郡钱粮汇总,工部是待核算的物料清单,兵部是军饷发放记录,而御史台则是待核查的弹劾案钱粮数据……皆是各部平时天天都要面对但异常琐碎的工作。
萧青梧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今日考核,旨在运用新法处理实务。两个时辰后,将由各部主官与本官共同核验,重点在于核算过程是否清晰、方法运用是否得当、以及相较于旧法,效率提升几何。望诸位集中精神,全力施为。”
钟声敲响,考核开始。
起初,殿内只闻纸张翻动的声响,大部分人面对熟悉的公务却要用陌生方法处理,显得笨拙而迟缓,额上很快沁出细汗。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差异逐渐显现。
度支司所在的区域,以赵元明为首的几人配合默契,他们不再使用传统的流水记账,而是迅速将繁杂的赋税数据录入预先画好的表格,一人负责分类摘录,一人负责核对源头数字,赵元明则负责关键数据的交叉验算与汇总。
很快,一份往常需要至少一整天才能理清的夏税秋粮数目,在他们手中已初具轮廓,各项数字关系清晰,疑点处也被明确标记出来。
工部那边,陈文远等人则面对着河道工程的物料核算,他们放弃了传统的文字叙述和散落各处的数字记录,转而采用复式记账法的思路,将物料入库、出库、损耗、结余同步登记。
原本极易混淆的各类石料、木料、麻绳等物资,此刻在账目上泾渭分明,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工部侍郎贺知章忍不住走近细看,脸上露出极其明显的惊异之色。
御史台一组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
李尚隐眉头紧锁,试图用借贷记账法梳理一桩涉及地方仓廪的弹劾案数据,思路时有阻滞。王缙则在旁协助整理散乱数字,试图绘制表格,却因对方法理解不够深入,时常卡壳,不得不低声向李尚隐求证。
他们并未停滞,也在一点点推进,只是速度明显慢于度支司与工部,过程中充满了尝试与修正。
兵部一组面对军械折算,虽也运用了新法,但因涉及大量不同制式换算,进展中规中矩。
即便有一些对新法掌握生疏的部门,进度推进十分缓慢,但整体上还是能看出新法在实际运用中的大致思路,不至于没头苍蝇似的两眼一抹黑。
约莫两个时辰后,萧青梧请示了皇帝,宣布考核结束。
她并未让各部门一一上前禀报,而是请李隆基与各位主官移步,亲自巡视各衙署的成果。
来到度支司案前,李隆基拿起那份条理清晰、总计与分项严丝合缝的表格,只扫了几眼,便看向度支郎中:“往日处理这等规模的账目,需耗时多久?”
度支郎中不敢隐瞒,躬身答道:“回陛下,光是想理清头绪,不算核验,至少需一日以上。”
李隆基目光转向赵元明。
赵元明紧张地回话:“陛下,今日运用新法,连同初录、核验、汇总,共用时约一个时辰两刻钟。且账目关系明晰,若有问题,溯源也更为快捷。”
效率提升的何止数倍。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未置可否,又走向工部案前。
工部尚书韩休不待皇帝发问,便主动指着账册解释道:“陛下,河工物料账册,以往每核销一次,便需回溯多份文书,且极易纰漏。今日臣见此新式账法,各项物资收支一一对应,实时存量一看便知,省去大量翻检核对的功夫,更重要的是,这种记账法不易做手脚,能极大抑制贪腐。”
轮到御史台,李尚隐呈上的虽未全部完成,但已处理的部分脉络清晰,线索明确。
他拱手说道:“陛下,此法用于核查钱粮歧误,确有奇效,且能更快定位疑点。只是……臣等尚未纯熟,耗时仍长,若再习练些时日,效率必远胜往日。”
随后,李隆基又看了几个衙署的情况,有表现尚可的,也有几乎毫无进展的。他并未当场斥责谁,但每一位主官在他目光扫过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巡览完毕,李隆基回到位子上:“新法实效,已然分明。朕不苛求速成,然度支、工部等衙署已证明,这并非空论,乃是革故鼎新之实学,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全场百官,语气转为严肃:“元正之后,各衙署须拟定章程,增派得力人手,入崇玄馆潜心修习。朕要看到的,是尔等将此法真正用于日常公务,革除积弊,提升效能。若再有敷衍塞责、阳奉阴违者……”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殿内众人心头一凛。
“臣等遵旨!”这一次,各部主官的回应明显更为郑重和真切。
“萧卿,”李隆基看向萧青梧,“崇玄馆教学,需再接再厉。往后分班、考绩诸事,一律由你斟酌拟定,无须过问任何人。”
“遵旨!”萧青梧满脸喜色地领命。
皇帝离去后,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度支司、工部等组员相互探讨着方才的得失。
御史台那边,李尚隐看着案上的成果,对王缙等人道:“虽不纯熟,然方向无误。年后,你我还需加倍用心。”
王缙等人纷纷点头,脸上少了沮丧,多了几分思索与决心。
萧青梧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要将这套体系真正植入这个庞大的帝国肌体,前路依然漫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扎实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