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仙与圣的会晤
天空飘着小雪,天色亦不算明朗,整个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
驿馆内,奉天令杜闲正盯着那份辞藻已然足够华美的贺表,斟酌着是否要再添上两笔,让颂圣之意更显恳切。
炭盆散发出有限的暖意,映着他眉头紧蹙不敢松懈的严肃面容。
年节前后,正是他们这些外官最为忙碌紧张的时刻。既要展现政绩,又不能过于张扬,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耗尽心神。
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股清冽的寒气,一个身影三两步迈了进来,带入了些许飞扬的雪沫。
来人反手合上门,随即脱下那顶沾染了雪粒的毡帽,背着昏暗的天光,只看得出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庞。
“阿耶,”青年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脸上满是轻松的笑意,“贡品已送至太府寺,核验无误,一切都办妥当了。”
接着他几步走到炭盆跟前,温暖的火光逐渐照亮了他的全貌。
他的面庞被风雪冻得微红,鼻尖尤甚,更衬得那双眸子熠熠生辉,顾盼间透着一股难以拘束的蓬勃朝气。即便裹着厚重的冬衣,动作间仍透着掩不住的矫健与利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
杜闲看到儿子归来,紧绷的神色稍缓:“辛苦你了,外面雪势如何?”
“不大,细细碎碎的,走路不妨事。”
青年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偶尔活动几下有些冻僵的手指,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儿看到洛水边已有不少人在布置灯彩,今年的元宵盛会定然极为热闹。”
“嗯,神都气象,天子脚下,自然非比寻常。”杜闲赞同地点头,视线落在儿子被寒风冻得微红却精神焕发的脸上,心中既感欣慰,又忍不住多说两句,“二郎,你此次随我入洛,要多看、多听、多学,莫要只顾着游玩,尤其是……”
讲到此处,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间变得更为谨慎:“近来东都风云变幻,非比往常,你我身处其间,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步步留心才是。”
李林甫骤然倒台带来的余波仍在朝野间震荡,前些日子那场牵连甚广的清洗,即便远在京兆的杜闲都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寒意,心中不免时常惴惴。
更让所有官员如履薄冰的是,这一连串雷霆骤变的源头,据说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门客惹出一场小小的祸端,最终却牵连出泼天的大案,这如何不让人心惊胆战?
君心难测,君恩难测啊……杜闲心有余悸地叹息,谁能料到圣意转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烈呢?
在这等微妙时刻,他唯恐在任何细微处有所疏忽,触怒了心思愈发深沉难料的圣上。
杜甫正微微垂首,专注地聆听着父亲的教诲,眼神内的锋芒于此刻稍稍收敛,但自然流露的沉思神态,依然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挫折磨砺的自信与锐气。
这份锐气,让杜闲既欣赏,又隐隐担忧。
感受到父亲目光中的凝重,杜甫抬眼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阿耶尽管放心,儿心里有数的,洛阳城再热闹,儿也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杜闲心中稍安,他正欲再嘱咐几句,驿馆外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隐约夹杂着马蹄声与笑谈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他们这处偏院而来。
随即,叩门声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传来:“请问,奉天令杜公可是下榻于此?”
杜闲微微一怔,与儿子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他一个名不见经传初至洛阳的外省官,谁会冒着雪来拜访他?
他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正是,门外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另一个带着笑意的、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悠然响起:“老夫,贺知章。”
短短五个字,惊得杜闲父子二人浑身一震,差点脚下不稳一头嗑桌子上。
杜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却见杜闲嘴唇微张,神情一片空白,受到的冲击显然不比他小。
贺知章?!工部侍郎贺知章?!那位文坛泰斗、天子近臣贺知章?!
他怎会……怎会亲自来这偏僻驿馆,拜访他一个区区六品下的奉天令?!
杜闲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快,他强自镇定,声音带着颤抖急忙应道:“不知贺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快步上前,亲自拉开了房门。
门扉开启的瞬间,外面的风雪裹挟着寒意涌入,但比风雪更引人注目的,是门外站着的三人。
为首者正是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贺知章,他披着一件厚实的锦裘,是杜闲曾在元正大朝会上远远瞻仰过的模样。
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是位身着华贵紫袍、头戴玉冠的年轻郎君,观其穿着,身份之尊贵不言自明,不是宗室亲王就是勋贵子弟。
而稍远些,站着一位气度风流、眼神清亮、顾盼间神光流转的青袍官员,虽不知其名,但那份卓然气度已令人心折。
在这三人身后,还恭敬地侍立着数名捧着暖炉、提着食盒的仆从。
这阵仗……季真先生竟然亲至,还带着两个一看就非凡的贵人!
杜闲只觉得眼前发黑,心跳如鼓,惶诚恐地躬身行礼:“下官杜闲,不知贺公与两位贵客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贺知章笑着率先开口:“杜明府不必多礼,老夫与汝阳王、还有李拾遗,今日乃是慕名而来,多有叨扰,还望杜名府勿怪。”
杜闲心头疑惑更甚,忐忑至极地问道:“不知贺公与王爷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下官……下官实在惶恐……”
贺知章含笑的目光扫过站在杜闲身后、同样震惊又难掩兴奋的青年,笑吟吟地开口道:“指教不敢当,只是听闻杜明府此次携子入洛,故而冒昧前来,只想见一见令郎。”
杜闲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侧身看了眼身后的杜甫,心中疑窦丛生,犹豫地问道:“贺公说的,可是下官家中行二的杜甫?”
“正是。”贺知章笑容和煦,目光赞许地落在杜甫身上,“不瞒杜明府,老夫此前读过令郎诗作,心中感佩万分,早想着见一见,今日总算得了机缘。”
李琎也笑着接口:“是啊,杜明府不必紧张。我等今日算是私访,不必拘泥于礼,实在是听闻了杜家郎君的诗名,便想着结交一番,故而前来一见。”
杜闲听得云里雾里,他知道自己儿子有些文采,但绝不敢相信这点名声能传入贺知章和备受皇帝宠信的汝阳王耳中,还劳动他们亲自前来?
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啊!
杜甫则激动得脸颊泛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的习作,竟能传入贺知章这等文宗巨擘的耳中!
杜甫连忙上前一步,深深长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子拙作,竟能入贺公与王爷之耳,实乃三生有幸!只是……恕小子冒昧,不知贺公听闻的,是哪一首陋诗?还请贺公指点,小子感激不尽!”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紧张、期待与热切的光芒,目光灼灼地望向贺知章,李琎都被他暂时忽略了。
“呃,这个……”贺知章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哪里听过哪一首具体的诗作?那些零碎的心声信息里,只反复强调“诗圣”之名与未来的名望,何曾念过他的诗?
然而贺知章毕竟是历经风浪、人情练达的老先生,电光石火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朗声一笑,伸手虚扶了杜甫一下,目光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深邃:“贤侄何必执着于具体篇章?文章气韵,发于胸襟,显于眉宇。老夫观贤侄器宇不凡,神采内蕴,便知腹中必有锦绣,笔下定有乾坤。所谓闻诗,亦是闻其名,感其气也。”
紧接着,他不给杜甫继续追问的机会,目光带着笑意调侃道:“杜明府,贤侄,我等还是进屋再叙吧。老夫今日前来,可是存了与贤侄好生畅谈一番的心思,莫要让我们一直站在门口喝这穿堂风啊,哈哈!”
李琎再次笑着接口:“季真先生所言极是,杜明府,我等不请自来,已是叨扰,若再因我等让贤父子受冻,那可真是罪过了。”
李白也含笑点头,目光在杜甫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杜闲如梦初醒,连忙侧身让开,迭声道:“是下官疏忽!贺公、王爷、李拾遗,快请进,快请进!屋内狭小,望乞海涵!”
进了屋子招呼众人坐下,方才只顾着说话的杜甫,这才正式给三人见礼。
他郑重地再次拜过贺知章与李琎,至于初次听闻姓名的李白,他虽觉对方气度不凡,令他一见之下便心生好感,但只是依着常规施礼,态度礼貌,却远不及面对贺知章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崇敬。
“某,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现忝为右拾遗。今日得见杜郎君,方知何为璞玉浑金。”
李白向杜甫还礼,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杜甫身上,唇角始终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看着杜甫依旧茫然但礼貌倾听的神情,唇角笑意愈浓:“今日随季真先生与汝阳王同来,亦是欲与杜小友结个文缘。”
杜甫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和官职,依旧感到十分困惑。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气度不凡,又能与贺知章、汝阳王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人物。
他只能依着礼数,再次微微欠身:“小子见过李拾遗。”
李白笑着点头没有说话,这份知晓“秘密”的微妙感觉,让他对杜甫生出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懂的好奇与亲近。
知道一切的贺知章与李琎,目光在这二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来回打量着。
一个是未来的诗仙,一个是还没扬名的诗圣,两道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交相辉映、光耀千秋的星辰,首次相遇,竟是在这间狭小简陋、堪称寒酸的驿馆之中。
此情此景,让知晓内情的贺知章眼底掠过一丝悠远的慨叹。
那些断续听闻的、来自未来的心声碎片,为眼前这平淡的初晤,蒙上了一层宿命般的朦胧色彩。
也不知史笔将如何勾勒这看似寻常的一刻?后世之人在遥想这“仙”与“圣”初次交汇的瞬间时,又会赋予其怎样浪漫的遐思与传奇的色彩?
贺知章的思绪仿佛挣脱了身体的桎梏,倏忽千里,于时空的长河上一掠而过。然而目光却又被炭盆里跃动的火苗牵引着,最终又落定于这间略显局促的现实斗室。
自然而然的,他忽然忆起李白初入宫那一日,萧青梧在众人脑海中掀起的、几乎要冲破云霄的激动尖叫,那魔音贯脑般的冲击力至今想来仍觉后怕。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庆幸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嗯……万幸那丫头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就凭眼前这一幕,他这把老骨头,就算多长出三个脑子,怕也抵挡不住那番“魔音”的折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