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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52章 唯一的变量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52章 唯一的变量

  四个部门的账,李隆基只给了五天的时间,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重要的不是将整件事抽丝剥茧地梳理出来,而是找一处重点报上去就行。

  李隆基急需一个典型来立威,她也需要分化敌人尽量避免被围剿,一次性揭发四个部门,听上去很爽,但也会迫使整个官僚集团联合起来对付她。

  而每次只重点打击一两个目标,其他人会抱着“侥幸”或“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甚至可能为了自保而出卖同僚,这便于她后续逐步击破。

  跟整个系统为敌是不明智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贯穿古今,不用9527说她都明白。

  一个时辰后,数名胥吏将一摞摞账册搬到崇玄馆,几乎堆满了整张案几。一起来的还有度支司派来的三名官员,一位主事,两位书令史,看上去都颇为老成,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下官奉旨,前来协助萧学士核算账目。”为首的王主事笑容可掬,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处。

  萧青梧点头问过好,取过最上面一本礼部的总账随便翻了翻,直接问道:“王主事,度支司内部对于这三方报价差异,之前可有初步的核验意见?或者,关于洛阳市面上锦缎、食材等物的时价,司内可有最新的记录册?”

  王主事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回萧学士,此事牵扯甚广,各方皆有成例旧规,一时难以厘清。至于市价嘛……波动频繁不说,记录也繁杂,且各衙采买渠道、品级要求皆不相同,直接比对,恐有失公允啊。”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诚恳,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没有、不好比、说不清。

  旁边一位书令史补充道:“是啊萧学士,您看这账册浩繁,不若我等先按部就班,将各部账目重新誊录一遍,再用您的新法核算?如此将基础功打扎实了,后续也方便比对。”

  重新抄一遍?那得浪费多少时间!

  萧青梧心头火起,这帮老油条,表面配合,实则打定主意要磨洋工,把她拖死在琐碎的杂务里。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重新抄录?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傻?】她在心里对9527抱怨。

  【主人息怒喵~这是典型的官僚拖延战术喵~】9527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他们深知流程的威力,想用繁琐的“规范操作”消耗您的时间精力,直到期限将至,最后只能草草了事,或者由他们拿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一切又回到老路喵~他们现在就是陛下旨意下不得不动的“石磨”,推一下动一下,绝不主动半分喵~】

  【而且,他们很可能已经统一了口径,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法,您从他们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线索的喵~真正的突破口,恐怕不在这些账册上,而在宫墙之外喵~】

  萧青梧心内冷哼一声,压下那点不快,目光在三位度支司官员那毕恭毕敬的脸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弧度:“诸位真是深谙为官之道,稳妥得很呐,既然都觉得账册纷乱,市价难查,那咱们就……”

  她故意顿了顿,学着9527分析时那种看透一切的语调,慢悠悠地接上:“……换个思路,从源头查起好了。毕竟,账册会骗人,但东西和市价,总不会都商量好了一起骗人喵——”

  最后一个音节下意识滑出口,萧青梧瞬间捂住嘴,眼睛猛地瞪大,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9527!!!我被你害死了!!!】

  完了!她怎么会把那个该死的“喵”说出来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威严扫地!形象尽毁!!!

  王主事三人显然也听到了那声极其突兀又诡异的尾音,脸上恭敬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疑。

  刚才……萧学士是说了个“喵”吗?

  他们听错了?又或者这是什么新的……训诫方式?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萧青梧强作镇定地放下手,干咳两声,试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诸位暂且将这些账册分门别类整理好,下一步该如何做,我会另行说明。”

  说完,不等王主事他们反应,萧青梧便快步走出崇玄馆,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神色古怪的度支司官员。

  走到僻静之处,她瞬间抱头蹲地心里无声尖叫。

  【丢人丢大了!!这下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们!!!】

  【呜呜呜~是9527的错,影响了主人的威严喵~主人您骂我吧~】

  萧青梧赶紧换了个语音,猫娘音真的太魔性了,她用了半个月就被传染成这样,再用下去还得了?简直可怕!

  等内心的尴尬消退了些,她继续就此事寻求9527的意见。

  【你说咱们该从哪查起呢?如果先挑一个典型,挑谁比较好?】

  【综合对比之下,建议您拿光禄寺开刀。】温和坚定不失力量感的中年女声在脑海中响起,【礼部掌握话语权与科举通道,攻击礼部等于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意识形态和晋升体系,阻力最大。度支司是户部核心,门槛高且危险,动它容易遭到整个财政系统的反扑。】

  【太常寺的证据不够硬,虚报人员数量是个突破口,但对方也可以轻易辩解,容易陷入扯皮,浪费了宝贵的五天时间。更重要的是,太常卿张垍是驸马,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哪怕直接将证据呈上去,最后的结果也可能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有光禄寺,它的证据最容易获取且足够直观,罪名最容易成立,最能激发皇帝怒火,且政治风险相对较低。拿下光禄寺,您便可以顺势推荐自己的人选,这绝对是一条阻力最小但效果最佳的路线。】

  萧青梧补充了一句:【而且前面从贞观殿出来,光禄寺的态度也是最差的,这就叫枪打出头鸟,柿子要挑软的捏!】

  定下初步的方案,她返回崇玄馆取了光禄寺的采买账册,趁着时间还早,叫上张虔和李钊直奔宫外。

  为了方便行事,他们二人已经被李隆基直接划给她了,当然只是名义上,实际职级上并不构成上下级关系。

  “萧学士,咱们这次又要去哪?”李钊笑眯眯地问她,“您这次总不能再去跟人拼酒了吧?”

  听着李钊看似好奇实为提醒她的话,萧青梧尴尬地咳嗽一声:“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再说上次我不是没喝醉么……”

  李钊笑了笑没说话。

  喝不喝醉的先不提,但一个有身份的良家女子,和一桌男人坐一起拼酒,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的。

  尤其还是一帮五大三粗的胡商,若都是些有清望的名流们倒也罢了。

  他看萧学士举止多有出格,但神情又极为坦荡,不似是那等轻浮放浪之人,倒像是全然没将这些世俗眼光放在心上。

  何况萧学士对他们兄弟二人向来礼遇有加,从不自恃恩宠摆架子,这份尊重,让他和张虔在奉命协助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回护之意。

  到了南市,按照账册上的名录,三人直奔售卖水产、牲畜、酒肆的区域。

  问价的过程并不复杂,有张虔、李钊这两位身形挺拔、自带肃杀之气的金吾卫军官在侧,那些商贩俱是心头一凛,不敢虚言,报出的皆是实价。几家铺子问下来,情况便已了然于胸。

  “萧学士,”张虔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干脆,“光禄寺报上的鲤鱼肉价,是市价的五倍还多。”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账册,补充道:“羔羊数量虚高近三倍,单价也浮夸了五成,至于这岭南鲜荔……”

  李钊跟在后面冷哼一声:“我虽不通经济,但也知此物绝非这个时节能运至洛阳的。”

  萧青梧看着记录下来的实价清单,还没有全部查完,仅是记录下来的这十来种,价格就已经比实际高出至少五倍不止。

  光禄寺这贪墨的手段,简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偏偏这套玩了几百上千年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且有效。

  【真是简单粗暴啊……】萧青梧内心唏嘘不已,【他们甚至懒得把谎话编得圆一点,就这么明晃晃地写在账上。】

  【这正是体制内贪墨的高明之处。】9527温和耐心地给她解释,【元宵庆典这样的大型活动,涉及多个部门,账目势必不可能达成一致,所以在皇帝面前争吵也是一种有目的的表演。按照以往惯例,皇帝出面和稀泥,取一个折中的数字,各方获得了利润的分配。只是他们唯一没想到的是,惯例在这次行不通了。】

  【说到底,这么简单的手段玩了上千年,还是因为信息的垄断。】萧青梧接着它的话回应道,【皇帝住在深宫里,不可能三天两头跑出去打探物价,所以下面的人想做个什么就非常方便了。】

  【您指出的这一点非常关键,皇帝自己就是一个信息孤岛,哪怕他意识到账目不对,想派人去查,但是审查的人本身也在这个系统之内,他们与被审查者共享一套利益网络。即便有特别耿直的,也会被盘根错节的人员关系挡回去。而且,皇帝本身既没那么多精力去一一较劲,也不想掀桌子与整个官僚系统为敌,只要不是太过分,绝大部分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萧青梧内心不免泛起一阵得意。

  【我就是那个系统之外的~】她心中嘿嘿笑了几句,【我既不会被利诱,也不会被威胁,更不怕得罪人,李隆基选我真的选对了啊!】

  【精确的定位,我的主人。】9527的回应带着赞许,【您拥有他们无法理解的立场,以及随时可以掀翻棋盘的底气。对于这个僵化的系统而言,您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变量。】

  萧青梧被9527夸得一阵飘飘然,满心满脑都是“大唐离了她该怎么办”之类的想法。

  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回宫的路上,她突然发现了此前一直被忽略的事。

  不对……所以李隆基是怎么看出她的立场的呢?

  一个疑心病这么重的人,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一件事交给自己一个数学老师去办呢?

  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数学好算得快?

  萧青梧琢磨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只能将这一切归结于,或许……自己优秀的内在就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即便被外表包裹着都能看得出来?

  ——

  第二日没有常朝,萧青梧睡醒后神采奕奕地前往崇玄馆。

  半个月的密集授课,成效已初步显现。最初的阿拉伯数字和竖式四则运算基础打牢后,教学重点已转向更贴合政务实际的应用层面。

  今日,馆内坐着的是御史台与三省的学员。

  萧青梧步入馆内,目光扫过全场,与刚开始相比,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人面前摊着纸笔,上面写满了各种演算符号和初步成型的表格,低声讨论的内容也涉及到了赋税折算、物料统计等实际问题。

  作为秘书省的新人,王昌龄也被上司塞过来“增长见闻”,此刻他正愁眉苦脸地算着一道题,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整个人显得有些滑稽。

  萧青梧清了清嗓子,馆内迅速安静下来。

  “诸位,今天我们暂且放下复杂的计算,讲一种新的记账方法。”她目光扫过台下,尤其在御史台那几位官员身上顿了顿,“这种方法,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钱财货物的来龙去脉,让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勾当,无所遁形。”

  她故意用了“勾当”这个词,果然看到御史大夫李尚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这位老御史自从被萧青梧“特别关照”必须每日到场后,几乎成了崇玄馆的“镇馆之宝”,面色一日比一日黑,但笔记却记得比谁都勤。

  也是个好面子且不肯轻易服输的人。

  萧青梧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此法关键在于设立相对应的科目,每一笔收入,必有来源,每一笔支出,必有去向,我们称之为复式记账法。”

  她在石膏板上画下简单的“T”形账户示意图,讲解了借贷平衡的基本原理。

  对于这些习惯了单笔记流水账的古人而言,这个概念极其新颖,纷纷提笔在纸上记了起来。

  讲解完毕,萧青梧决定互动一下,检验一下各自的理解程度,顺便活跃活跃课堂气氛。

  “李公,”她笑吟吟地看向台下正襟危坐、试图用严肃表情掩盖困惑的李尚隐,“假设御史台本月收到朝廷拨付的办公经费一百贯,同时,支付了衙署修缮费用三十贯。请问,按照方才所讲,这两笔业务,该如何在新式账目上体现?”

  李尚隐猝不及防之下被点名,身体僵了一下,脸色瞬间更加黑沉。

  他盯着石膏板上的图示,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惯常梳理的是刑名案牍、督察的是工程度支,面对这等需要将每一笔琐碎用度都严密勾连的新式账法,一时竟有些无从下手。

  馆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不少官员都偷偷抬眼,观察着这位素来以刚直严厉著称的御史大夫的窘态。

  半晌,李尚隐才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容……容老夫细思。”

  萧青梧也不逼迫,故作恍然状:“哦,看来是我讲得不够明晰,让李大夫为难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自责,但那语气里的调侃,连旁边的王昌龄都忍不住低头抿嘴。

  李尚隐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不再看她。

  萧青梧目光一转,落到坐在李尚隐身旁,同样来自御史台,但年纪较轻、相貌儒雅的侍御史王缙身上。

  “王御史,”她依旧带着那副无害的笑容,“不如您来试试?”

  王缙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方才只听懂了一部分,被萧青梧这么突然一问,脑子突然就卡壳了。

  他张了张嘴,尝试着组织语言:“这个……收入一百贯,当记入……记入……”

  王缙也糊涂了,是记入“库银”增加,还是直接记入“经费”?借贷方向似乎也拿不准了。

  看着王缙也面露难色,萧青梧好脾气地笑了笑:“看来诸位同僚还需些时间来掌握,无妨,我们再来细讲一遍……”

  她重新拿起炭笔,细致地分解步骤,所有人抬起头来认真听,唯恐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

  李尚隐虽仍板着脸,但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萧青梧的讲解,在纸上默默勾画起来。

  萧青梧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莞尔。这老御史,嘴上说着嫌弃,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所以,关键在于对应,”她总结道,“让账目环环相扣,彼此印证。如此一来,若有人想在其中动手脚,便如同试图只推动磨盘的一边,必然失衡,露出马脚。”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御史台的方位:“届时,想必无需复杂计算,诸位御史台的同僚,单凭这账目本身,就能看出不少端倪了。”

  李尚隐闻言,抬眸看了萧青梧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又垂下眼睑,盯着自己面前那画满了“借”“贷”符号的纸张,若有所思。

  两个时辰的课程结束,萧青梧照旧留了课堂作业,几道较为复杂的大额混合运算用于巩固基础,外加一道需要运用今日所学的应用题。

  王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子里塞满了弯弯绕绕的数字和借啊贷的符号。他头昏脑涨地回到寓所,甫一进门,仆从便上前禀告,说他的兄长王维过来了,正在书房等候。

  王缙精神一振,又有些意外,连忙整了整衣冠走向书房。

  果然,只见王维正临窗而立,身姿清雅如修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兄长怎么来了?”王缙上前见礼。

  王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弟弟略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问道:“夏卿,看你面色不佳,可是在衙署遇到了难处?”

  他这位弟弟性子比他活络,在御史台也算如鱼得水,少有这般愁苦神色。

  王缙闻言,像是被戳中了痛处,随即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生无可恋。

  他一边叹气,一边动作缓慢又带着几分郑重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递了过去。

  “兄长,你自己看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饱受摧残后的虚弱,“这便是小弟今日的难处……”

  王维接过那叠纸,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画满了奇特的符号,列着长长的式子,还有那些令人费解的“借”、“贷”标识和扭来扭去的“T”形图。

  他素来精通音律书画,于数算一道虽非一窍不通,却也仅限于日常应用,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叠散发着“知识重量”的纸默默递还给了王缙。

  王缙接过作业,看着纸上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题目,只觉得刚刚缓解些许的头疼又猛烈地袭来了。

  他哭丧着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家兄长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闪过。

  萧学士素来对兄长青眼有加,极为推崇……若是……若是让兄长去替自己求求情,能否让萧学士高抬贵手,免了这每日的“酷刑”?其他衙署都是三天一轮,唯独他们御史台,每天都要去啊!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王缙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连忙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不成不成,这成何体统!他王夏卿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怎能因课业艰难就妄图走这等“歪门邪道”?!

  一想到今日在课堂上,萧青梧是如何“特意关照”他和李大夫的,王缙就有种流泪的冲动。

  李大夫和萧学士之间那无形的斗法,为何偏偏殃及了他这条在池塘里只想安稳划水的无辜池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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