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冲动的决定
出了宫门,萧青梧并未直接去拜访王维,而是先转道去了南市。
空手上门总归不妥,尤其上次还闹得那般……印象深刻。
但是送些什么好呢?金银俗物肯定不行,寻常吃食也显得不够用心。
她想起王维院中那几丛翠竹和那株含苞的蜡梅,以及他素来清寂的性情,心中便有了主意。
她在市集精心挑选了两样,一小罐品质极佳、气味清冽的兰芷香饼,一方未经雕琢的天然歙石砚滴,既不显得过分贵重,又投合了主人清雅的爱好。
提着礼物,萧青梧这才带着张虔和李钊往王维居住的里坊走去。
只是走到巷口,她心中又开始踌躇,这般贸然前去,终究还是太唐突了。
自己一个内廷宫女,既无公务在身,与王维明面上的交情也不过数面之缘,突然登门造访一位朝廷官员的私邸,礼数上实在说不过去。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给王维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还是太冲动了啊……萧青梧仰天长叹,她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藏不住半点事的坏毛病。
正犹豫间,却见王维家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送客出来。
此人正是孟浩然,他身旁还跟着一位萧青梧未曾见过的年轻文士。
“孟郎君!”萧青梧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
孟浩然与那友人闻声转头,见到萧青梧,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孟浩然率先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会在此?”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手中提着的物品,以及她身后两名精干的侍卫,眼中的疑惑更深。
萧青梧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前些日子在王补阙家中闹得实在不像话,今日正好得空出宫,便想着当面跟王补阙赔个不是。”
她这番说辞,结合她手中的礼物,倒是能将这次突然的拜访圆了过去。
孟浩然闻言,瞬间想起那日王维家中杯盘狼藉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娘子何必为这点小事特意跑一趟,实在太过客气了。”
说罢,他侧身介绍身旁的友人:“这位是储光羲储郎君。”
萧青梧觉得这人听着挺耳熟,没空细想,连忙弯腰行礼道:“见过储郎君。”
储光羲也拱手还礼,态度温和,眼中仍带着几分对这位不期而至的宫中娘子的好奇与探究。
就在这时,王维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内。
他显然是一同出来送客的,见到站在孟浩然身旁的萧青梧,脚步微顿,清俊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萧娘子?”王维的声音比平日略微上扬,不过很快便收敛了神色,上前几步走下台阶,拱手说道,“不知娘子光临,维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萧青梧手中的礼物和她身后的侍卫,疑惑稍纵即逝。
青梧顿时更加尴尬了,连忙举了举手中的小纸包,硬着头皮解释道:“前些日子扰了郎君清静,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恰逢今日得空,便想着过来给王补阙当面致歉。”
孟浩然哈哈笑着打趣道:“那日我等亦是尽兴,何来怪罪之说,萧娘子快别折煞我等了。倒是摩诘那盆素心蜡梅,被酒气熏得至今不敢开花,我看摩诘该找娘子讨要花资才是。”
他这话一出,连王维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储光羲虽不明就里,却也忍俊不禁。
萧青梧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那日王维拂袖而去的场景历历在目,她讷讷道:“是极是极,改日定当赔王补阙一株更好的……”
王维温和地接话,解了萧青梧的窘迫:“浩然兄说笑罢了,娘子切勿当真。寒梅自有风骨,岂是凡俗酒气所能沾染?诸位,请入内叙话,储兄若不急着赶路,不妨也再饮一盏茶如何?”
储光羲本也无甚急事,便从善如流地含笑应允。
一行人遂又回到厅堂落座,仆从重新奉上热茶。
萧青梧将带来的礼物呈上,王维谦让一番后,方才接过,再次温言道谢。
孟浩然微微笑着,将话题自然地引回方才他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调侃:“光羲此去终南,与白云幽壑为伴,倒是真能洗净这数载风尘了。只是不知,可能耐得住山中清寂?”
储光羲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向往,也有一丝未尽之志带来的微澜:“浩然兄是知我的,案牍形役,非我所愿,如今能脱身而去,求个心净,已是幸事,至于清寂……”
他顿了顿,目光略显悠远:“总好过在俗世中磋磨志气。”
王维静坐一旁,声音清淡平和,带着他一贯的透彻:“心远地自偏,储兄能舍却樊笼,已是难得。终南山水,正可滋养性灵。”
萧青梧捧着微烫的茶盏,听着他们谈论仕隐之道,只觉得这种文人间的氛围既风雅又有些遥远。
她不太插得上话,便安静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厅内简洁雅致的陈设,时不时地偷偷瞄几眼王维沉静的侧脸。
趁着孟浩然与储光羲就“仕”与“隐”略作探讨的间隙,萧青梧觉得茶也喝得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盏,适时地站起身,含笑对王维道:“今日冒昧打扰,多谢王补阙款待,时辰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孟浩然闻言,略显惊讶,挽留了一句:“萧娘子这便要走了?何妨再多坐片刻?”
萧青梧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解释道:“孟郎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确实还有些别的事。方才出宫时,陛下正命人往各处张贴招贤告示,专为遴选精通实务与数算的才俊。这会儿想必已经贴出来了,我正想去瞧瞧热闹,看看外间是如何议论这新鲜事的。”
她这话一出,瞬间吸引了在场三人的注意,储光羲更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身体。
王维抬眼看向她,清幽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疑问:“陛下亲自下诏遴选才俊?专考实务与数算?”
这显然与他所知的常科取士大不相同。
“是呢,”萧青梧顺势接过话头,仿佛在分享一件趣闻,“陛下说了,此番不同以往,不拘是白衣还是仕宦子弟,但凡自认在实务、数算上有些见解的,皆可前去应试。届时他会亲临考场,连考题都要亲自拟定呢。”
说罢,她笑吟吟地再次躬身一礼:“诸位郎君继续闲谈,我先告辞了。”
一出大门,萧青梧长长舒了口气。
她复盘了下刚才整场对话,自认没有什么太刻意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让人联想到没头没脑地突然上门就是为了说这事。
还是现代思维作祟,心里只想着这次考试相当于加试的公务员考试,竟是完全忘了,像孟浩然这样的人或许根本看不上呢?
李白那里也根本不用去说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脑门,真的太尴尬了,以后一定得长记性。
【果然,孟浩然根本就不感兴趣,我刚刚提到这事的时候,他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孟浩然性情疏放,志向高远,未必耐烦应对此类侧重具体政务的考核。更重要的是,唐代是贵族政治,门第和名声比科举成绩更重要。孟浩然作为布衣名士,他的价值在于社会声誉而非官职,维持必要的清高姿态,远比冒着失败的风险去证明自己要明智得多。一旦在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中落第,他将从云端跌落,不仅仕途无望,更会沦为整个文人圈的笑柄,毕生清名毁于一旦。这种风险,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
萧青梧尴尬得恨不得以头抢地。
她真的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只是好心过来传递下一手消息,却忘了这背后牵扯的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没考虑到唐代的社会结构和文人之间那套远比官职更复杂的名声游戏。
她现在万分庆幸,还好找了个赔罪的理由,没有冲动地直接开口,不然等后面醒悟过来,她哪还有脸再见王维孟浩然他们。
厅堂内,在萧青梧离去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储光羲难掩面上惊诧,目光转向王维与孟浩然,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位萧娘子……竟能如此随意地道出陛下亲诏之事?她究竟是……?”
他先前只当萧青梧是某位与王、孟二人相熟的宫中女官,却未曾想她言语间提及皇帝竟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孟浩然与王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孟浩然低声解释道:“光羲有所不知,这位萧娘子身份特殊,乃御前侍奉之人,颇得圣心,她所言……应当是不虚。”
“御前侍奉?”储光羲瞳孔微缩,更是吃惊。
他再次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想透过门扉看清那道已然离去的身影。
一个能在御前随意行走、并如此轻松透露皇帝意向的宫女,其受信任的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很快,话题又回到萧青梧所说的遴选一事上。
“实务与数算……”王维沉吟着,他想到近日来朝堂上的诸多变动,眉宇间带着一丝探究,“难道陛下是想借此机会,遴选一批能理庶务的干才以填补空缺,或是另作栽培?”
他话语未尽,但孟浩然与储光羲都听得明白。
李林甫倒台,其党羽正在被逐步清洗,朝中一时空出许多专司实务的低等官位。皇帝此举,显然是想绕过传统的诗文取士和门荫惯例,直接选拔能办事的人。
储光羲眼中光芒微动,转向孟浩然轻声问道:“浩然兄……可有意一试?”
孟浩然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了然与疏离的淡笑。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文人惯有的对俗务的轻微不屑:“这实务策问,想来无非是钱谷刑名之事,与诗书义理相去甚远。即便陛下亲临,只怕我也交不出一份恰当的答卷。与其在案牍间锱铢必较,与胥吏为伍,不若诗酒山林,来得干净痛快。”
他并非真的对仕途毫无兴趣,而是不屑于投身那些在他看来琐碎、甚至有些“污浊”的实务之中。
他追求的,是更为清贵、更为超脱的仕进之途,或是索性寄情山水,保全那份名士的风骨与潇洒。
虽有过瞬间心动,但仔细思量后,深知自己的性情志向与此类考核格格不入,很快便熄了念头。
储光羲则沉默了片刻,方才叹道:“光羲辞官,本意寄情山水,只是……陛下亲试四字,终究不同……或许这真是一条不一样的路径?”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犹豫与挣扎,归隐之心与未尽之志在他胸中交战。
王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执壶为他续满了茶水。
——
皇帝莫名其妙地突然下诏,要开设一场专考实务与数算的“招贤试”,消息传出,在朝野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不少恪守传统取士之道的官员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有违以诗文取士的祖制,恐非正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尽管私下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却并未出现激烈的公开反对之声。
或许是李隆基先前当众殴打朝臣的酷烈手段,以及那股隐含压迫与戾气的震慑力,使得群臣心有余悸,不敢在此时轻易触怒龙颜。
又或许,是李隆基近来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勤政姿态,让一部分人觉得,陛下虽行事不按常理,但此番遴选确有针对时弊、补充实务干才的考量,便也选择了暂时观望。
无论如何,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吏部初步简单筛选一遍后,正式考试于皇城东南隅的一个宽阔大殿内举行。
天色未明,已有数百人聚集在殿外广场上,神情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故作镇定。
他们之中,有屡试不第的老生,有初出茅庐的年轻士子,甚至还有一些精于计算、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吏员。
李隆基亲临考场,端坐于大殿北面临时设置的高台御座之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考生。
萧青梧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庄严肃穆又透着新奇的一幕。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考生们研磨、铺纸的细微声响,以及监考官员巡视时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随着一声钟响,试卷下发。
当考生们展开试卷,看清上面的题目时,不少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策问部分,并非他们预想中的经义阐发或空泛的治国方略,而是极其具体、甚至堪称刁钻的实务场景。
“假使尔为一县县令,春耕在即,县内半数水渠被去年洪水淤塞。县库存银只够雇三百民夫干三天活。老农告知,若十日内水渠不通,必定误了农时,秋粮将减半。此时,富户甲愿捐钱,条件是必须把他儿子名下百亩旱田纳入疏浚范围,还要保障优先用水。富户乙则说自家仓库有旧木料可作渠板抵工钱,但木料需查验是否可用。尔该如何决断,才能既保住春耕,又兼顾情理法度?”
“有商队自西域归来,带着香料、玉石欲在洛阳售卖。按货物清单算,应缴关税一千二百两。但商队声称其中三成玉石是替长安某王府采购,有王府印记为证,请求免税。另有两箱香料因途中受潮,要求按半价计税。尔若为市舶司官员,该如何核定税额,才能既不使朝廷税收受损,又不至苛待商旅?”
……
数算部分则更为直接,从基础的田地面积、粮仓容积计算,到复杂的赋税分摊、工程土方量估算,甚至还有类似“鸡兔同笼”的题目。
一时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笔杆被无意识攥紧的细微声响。
许多平日只知吟风弄月、钻研经典的士子,对着这些贴近底层政务、需要灵活应变和精确计算的题目,顿时傻了眼,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
有的对着“鸡兔同笼”的变种题,脸色涨红,额角冒汗。
有的在草稿纸上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满纸都是纠结的墨团。
李隆基居高临下,将台下众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内众人,或冥思苦想状若痴呆,或急得抓耳挠腮如同猢狲,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几分,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真的随着这略显滑稽的场景消散了些许。
他甚至在心中默默点评道,此子下笔犹疑,定是心中无物。那人抓耳挠腮,怕是连题都未读懂……
萧青梧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在啧啧称奇。
【果然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看老皇帝那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李隆基正看得入神,耳畔忽然飘来这么一句。
他默默品味着前半句,心中颇为认可。
的确挺快乐的,瞧那个正对着算学题龇牙咧嘴痛苦地开始揪头发的考生,看了不笑的肯定是家里正在办丧事。
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不少考生几乎是瘫软在席位上,面色灰败,如同打了一场大败仗。
试卷被迅速收走,送往专门的地方进行誊录,以待后续评阅。
李隆基起身,在考官和考生的躬身行礼中,缓步离开大殿。
经过这一上午的监考,他紧绷的神经确实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