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酒鬼大团圆
萧青梧目光呆滞地眨了眨眼,在武侯即将伸手捉拿她的一刹那,急忙掏出腰牌:“我是御前伺候的宫女!我有宫中的凭证!”
武侯接过腰牌仔细查看,面露疑色:“此物形制特别,确非常见,但宫中女官出行,岂会无随从、无车驾?”
他们不敢仅凭一面之词就放人,万一腰牌是偷的或仿制的呢?按照流程,他们需要派人持腰牌回宫门找当值的长官核对,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萧青梧对他这副审犯人一样的口气有所不满,但形势比人强,只好压着不耐好声解释道:“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我和侍卫被人群冲散了,若二位不信,便在此稍等片刻,侍卫很快就会寻来的。”
两名武侯看她言之凿凿,相貌气度又不似寻常女婢,更不像是风月场合出身的,心中沉思片刻,便决定陪她在这里等侍卫来寻。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张虔和李钊找错了方向,等了一刻钟,都不见二人的身影。
在两名武侯越发不善的眼神下,萧青梧只能无奈地跟着走一趟。
洛阳县衙内,法曹参军坐地问案。
这名穿着半旧官袍、须发斑白的老吏,眯着眼将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是为贼人劫走逃还?”
萧青梧皱着眉:“不是。”
“那是谁家的逃婢?”
“都不是。”萧青梧第八百遍地解释道,“我是宫中御前伺候的宫女,方才坊市有马匹受惊,这才和侍卫走散了。”
老参军吃了一惊,这时两名武侯适时送上那块腰牌。
他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观其质地、铭文与暗记,确系宫中禁物无疑,绝非民间可仿造。
他心中已信了七八分,但多年为吏的谨慎让他不敢轻易下结论。毕竟,御前的人独自流落街头,这事本身就可大可小。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娘子既言是宫中之人,又持有此物,按例,下官需遣人往宫门处核实。只是这往来需要些时辰,还请娘子在此稍候,待验明正身,下官定当赔罪,恭送娘子离去。”
萧青梧一听还要等,心中自方才就一直盘旋的郁气直冲头顶。
“陛下特意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游玩,难道我要将一整天的时间都耗在这里吗?”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保持稳定,但语气已带上了一丝锐利。
“我既非逃奴,也非为贼人劫走而还,更没有作奸犯科,明府一直将我扣在这里,坚持要耗时两个时辰去核实一块形制特殊、绝非民间可仿造的宫中禁物,莫非是认为,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在洛阳城内冒充御前之人?还是质疑陛下赐下的这面腰牌,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她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那位老参军:“我理解明府依法办事的谨慎,但法理亦不外乎人情。若明府仍不放心,大可派一两位差役随我同行,一同去寻我那两位失散的侍卫。一旦汇合,真相自明。这岂不比将我拘在此处空等更合乎情理?若因这等不必要的延误,败坏了陛下特意恩赐的休憩兴致,届时我若在陛下面前参上两句,明府……可能承担其责?”
老参军被她一番话说得额头微微见汗。
他再次摩挲着手中那块沉甸甸、做工精湛的腰牌,心中已然确信此女来历非凡。
若真如她所言,是得了陛下特假出宫,定是个恩宠极盛的,自己这般强行扣留,确实不妥,万一上头怪罪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女子那过于绮丽的相貌,和不同于寻常宫女的气度,心中已经下了决定。
就派两个差役随她去寻走散的侍卫吧,若是真的,自己也不致得罪人,若是假的,自己全当没这回事罢了。
参军捻着胡须,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娘子所言,确也在理。然街市上三教九流之辈众多,娘子若要去寻人,请带上两名差役同去,否则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子,老夫也于心不安啊。”
萧青梧想了想,承了对方这番好意:“多谢明府相助。”
得到肯定的回复,老参军他转头对堂下吩咐道:“来人,派两人随这位娘子一同去寻其侍卫,务必……”
他“务必护得周全”的指令尚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衙役试图阻拦的低声询问。
“我乃左金吾卫,奉命护卫宫中贵人!方才市井惊马冲散,特来寻人!可有一位年轻娘子被带至此处?”
话音未落,两道熟悉的身影已疾步闯入堂内,正是满头大汗、面色焦灼的张虔与李钊。
他们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堂中的萧青梧,见她安然无恙,明显都松了口气,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我等护卫不力,令娘子受惊了,娘子可还安好?”
萧青梧连忙说道:“也是方才事出突然,咱们都没有防备,这不关你们的事。”
这一幕,彻底坐实了萧青梧的身份。
冯参军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连忙起身,双手将那块腰牌奉还到萧青梧面前,脸上堆满了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笑容:“原来是宫中贵人驾临,下官有眼无珠,冒犯之处,万望海涵!娘子身份既已明晰,自然来去自如!”
萧青梧接过腰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微笑着点头说道:“有劳明府费心审查,既是误会一场,我等便告辞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向衙门外走去,张虔李钊立刻紧随其后,将一切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站在县衙门口,萧青梧很困惑地问二人:“为什么我穿得好看一点,就要被抓起来呢?难道女子不能穿漂亮衣裳?”
李钊指了指她的衣裳,笑着说道:“娘子你遍身绫罗、穿金戴银的,身旁又没个奴婢,自然就会被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婢子,或是被匪贼劫走逃回来的贵妇人,又或者是那些……咳……”
萧青梧依旧十分困惑,只觉得李钊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难道我既不是逃婢,也不是被劫走的贵妇,就不能穿金戴银了吗?”她死死皱着眉,满脸想不通的表情,“难道只有前呼后拥,才能穿漂亮衣服上街?那我要是雇佣不起奴婢呢?”
李钊同样一脸困惑:“既然有钱置办华服,怎么会买不起奴婢?”
萧青梧瞬间不说话了,她突然明白,自己又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作祟。
【9527,我的脑子好乱……】
【唐代蓄奴成风,别说达官贵人,即便是普通的平民之家,只要条件过得去的,普遍会买一两个奴婢使唤,而且只要有了奴婢,出门是必定要带出来的,因为这是身份和脸面的象征。所以像您这样独身一人,又穿着华服的,自然就会被认为不是正经人。】
萧青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李钊:“那我如果想独自出来游玩,但又不想带奴婢侍卫,该怎么办?穿破旧一点?”
李钊笑嘻嘻地说道:“您穿男装不就行了,穿得太朴素了也不成,这世上可多的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
这话说完,萧青梧良久都没有回复,她眼眸低垂,似在思索什么,直到过了好一会,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独身穿金戴银上街不可以,但是只要我披上那层男人的衣裳,一切又都可以了,荒谬又好笑,真是太神奇了。】
【您的观察触及了问题的核心。】9527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分析却一针见血,【这并非仅仅是穿着问题,而是一套严密的社会身份符号系统。在唐代,一个独自行走的、穿着华美的女性,其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这套系统识别的异常符号。她既不属于需要劳作的阶层,又不依附于任何一个当下可见的男性或家族权威与资产,她的存在本身,就对固有的社会秩序构成了挑战,因此必然会被质疑和审查。】
它继续冷静地剖析:【而男装,在此刻成为了一个最便捷的通行码。它并非消除了您独自行走的异常,而是将您短暂地纳入了另一套更被社会所接受的身份识别体系,即士人或单身男性的范畴。在这个体系下,独自行动、衣着光鲜,甚至行为不羁,都拥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空间。】
萧青梧点着头若有所思:【明白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是谁,以及我属于谁的问题。】
在这里,一个不属于任何男人的女人,如果还想保有一点体面和自由,竟然需要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男人。
她心中暗笑不止,叹息过后,她转头招呼二人:“走吧,咱们继续去逛,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萧娘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萧青梧的话。
她转头望去,数个文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打头的赫然是贺知章,其中还有李白、王昌龄、李琎、崔宗之等人。
什么酒鬼大团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下子遇到这么多人!
萧青梧连忙走过去俯身一拜:“贺侍郎安好,想不到竟在此处遇见您。”
说罢又向李白等人行礼:“见过诸位郎君。”
众人一一回礼,贺知章笑呵呵地打量着她:“萧娘子怎地在此处?可是有要事在身?”
他目光扫过萧青梧身后两名虽作寻常打扮、却难掩精悍之气的张虔与李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萧青梧笑着解释道:“贺侍郎误会了,并非什么要事,是陛下体恤,特意准了我几日假,允我出宫散心游玩。”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知章捻须笑道:“原来如此,陛下恩典,着实令人欣羡,只是……”
他目光略带疑惑地看了看县衙大门:“娘子既是出游,为何会在这县廨门口盘桓?”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方才坊市中惊马冲散、被武侯带来询问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张虔和李钊也及时寻来了,这才刚出来。”
众人听闻她竟有这番遭遇,神色各异。
汝阳王李琎率先笑道:“竟是如此!萧娘子受惊了,这洛阳县廨的武侯倒是尽责,只是未免太过谨慎了些。”
贺知章也点头附和,目光在萧青梧明丽照人的脸庞和那一身过于光鲜的衣裙上扫过,带着几分长者了然的调侃:“依老夫看,倒也怪不得那些武侯多事,实在是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不似寻常人物,又独自行走,难免引人注目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却再次点明了关键。
一个容貌出众、衣着华贵却无仆从簇拥的年轻女子,在时人眼中,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王昌龄关切问道:“娘子无恙便好,只是经此一事,游兴可曾受了影响?”
萧青梧连忙摇头,脸上重新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曾不曾,正打算继续去逛呢!”
一直含笑旁观的李白,此时朗声一笑:“既然偶遇,便是有缘。萧娘子若是不弃,不如与我等同行?方才正与诸君商议,欲往南市寻一酒肆,小酌几杯,论诗赏文。娘子既得闲暇,何不共往一乐?”
他此言一出,贺知章、李琎等人皆含笑点头,显然乐见其成。
萧青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能跟偶像天团一起逛街喝酒?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拒绝!
“自是可以!”她几乎是立刻应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我见识浅薄,怕待会儿说错话,扰了诸位郎君的雅兴。”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的中年文士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妥,不妥。”他声音舒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磁性,“太白兄,南市酒肆固然热闹,但人多眼杂,难免喧嚣。萧娘子身份特殊,如此佳人置身于闹市酒徒之间,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反为不美。”
李白闻言,挑眉看向那人,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哦?那依浩然兄之见,该当如何?”
浩然?!
孟浩然??!!
【孟浩然!!!是孟浩然!!!那个写“春眠不觉晓”的孟浩然?!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啊啊啊啊啊!今天是什么日子!李白!王昌龄!现在又来个孟浩然!我这是什么运气?!集邮吗这是?!】
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被称为“浩然兄”的中年文士身上,心脏跳得简直要飞起来。
【而且他居然这么帅?!这种成熟儒雅大叔的气质完全是我的菜啊!完了完了,我的心又要分一份出去了!王维对不起,颜真卿对不起,李白……啊李白本来就是我的!但现在孟浩然也好有魅力!我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到底怎么办?!!】
孟浩然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建议,骤然间,一连串清晰无比、充满极致激动与……“爱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耳畔炸开。
这声音……!
他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捻着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原来……摩诘与太白所言,非但未曾夸张,反而略显含蓄了……
他迅速垂眸,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完美地掩饰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极大的不自在。
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冲淡平和的神态,从容说道:“依我看,何必舍近求远?摩诘的寓所不就在这附近?我前日还见他新得了数坛上好的郎官清,正愁无人共品。他那小院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我等谈诗论文。不如就去叨扰摩诘一番,诸位意下如何?”
他这番话说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萧青梧的灼热目光更加炽烈了。
【我居然能去王维家做客?!还能喝他藏的酒?!啊啊啊!孟浩然我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宣布你现在在我心里的排名暂时上升一位了!】
孟浩然:“……”
他这话一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
“妙啊!”贺知章第一个拊掌赞同,眼中放光,“王摩诘家的酒,可是难得一尝!他素来藏得好,若非浩然提起,我还不知有此等好事!”
汝阳王李琎也笑道:“好主意!摩诘素爱清净,今日我们便去闹他一闹!有浩然兄出面,想来他也不好意思将我们拒之门外。”
崔宗之等人更是连连称善,显然对去王维家“抄酒”一事极感兴趣。
李白朗声大笑,意气风发:“哈哈哈哈!还是浩然兄想得周到!既能品美酒,又能会良友,更兼有萧娘子同行,今日之会,必成一段佳话!同去,同去!”
众人兴致勃勃,当即决定转道去往王维的寓所。
转身的瞬间,众人对着李白与孟浩然挤眉弄眼,脸上皆是促狭的笑意,显然都想起了萧娘子那“最爱谁更爱谁”之类的心声,如今近距离旁观,更觉趣味横生,对即将在王维寓所上演的好戏充满了期待。
萧青梧跟在众人身旁,她一会瞄一下这个,一会瞄一下那个,只觉得幸福得快要窒息了。
张虔与李钊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尽职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同时也对这位萧娘子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到这群名动天下的才子之中,感到些许惊异。
一行人穿街过巷,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清静的里坊,王维的寓所便坐落于此。
白墙青瓦,门庭朴素,唯有一丛翠竹探出墙头,随风轻曳,透出几分主人不流于俗的雅趣。
孟浩然上前叩响门环,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启,一身素净家居常服的王维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没料到此时会有这么多访客,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尤其在看到人群中的萧青梧时,那讶异更深了几分,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温雅从容。
“诸君今日怎地联袂而至?维有失远迎了。”王维侧身让路将人请进来,目光与众人交汇,瞬间便从他们眼中读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促狭意味。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滋生。
“摩诘,莫要小气!”贺知章熟稔地拍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听闻你新得了好酒,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等特来叨扰,你可不能藏私啊!”
李琎也笑着附和:“正是!今日有浩然兄作保,还有萧娘子大驾光临,你这酒窖怕是保不住喽!”
王维听到“萧娘子”三字,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四处打量他这小院的萧青梧,只觉得那日被各种奇装异服“附体”的恐怖记忆又开始攻击他。
【天啊!这就是王维的家?!好有品味!一看就是他住的房子!快看这竹子和石阶,简直像游戏里的场景!我在这里呼吸简直是沾了仙气!等等,那边是书房吗?我能进去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他的手稿!】
王维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云淡风轻地说道:“诸君说笑了,寒舍简陋,只怕怠慢了贵客。酒倒是备了一些,诸位若不嫌弃,便请入内小坐。”
他引着众人穿过庭院,院中草木凋零,唯有几丛耐寒的翠竹与一株老梅树挺立风中,梅枝上可见点点含苞待放的骨朵,为这冬日庭院平添几分鲜活。
众人随王维步入温暖的厅堂,堂内早已燃起了炭盆,茵褥席案立刻铺设整齐,数坛泥封完好的酒瓮也被仆从抱上来陈列在侧。
就在众人准备落座之际,萧青梧的目光被靠窗摆放的一棵盆栽吸引了。
枝干虬曲苍劲,叶片虽已落尽,但其独特的姿态和盎然的古意,充分显示出主人非凡的审美。
【这盆景好有味道,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这造型一看就是精心培育出来的!是梅花吗?还是什么别的?王维的审美真的是大师级的,连棵秃了头的树都能摆得这么有艺术感!】
王维正准备斟酒的手微微一顿,那盆他精心养护、期待其冬日绽蕊的素心蜡梅盆景,在她口中竟成了秃了头的树……
他默默移开视线,决定专注于温酒。
而贺知章笑着开口,试图引导话题,也避免萧青梧再对那盆“秃了头的树”发表高论:“摩诘这暖阁布置得甚是雅致,炭火温酒,正合时宜。来来来,诸位快请入席,酒香四溢,老夫肚里的酒虫可要按捺不住了!”
萧青梧被贺知章热情地招呼着,坐在了靠近李白和孟浩然的位置,正好与王维斜对面。她对这个安排满意极了,感觉自己被浓浓的文气和仙气包围,幸福得几乎快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左边李白,右边孟浩然,对面王维!贺大佬我爱你,下次再有这种活动记得还要这么安排哦!】
“……”贺知章默默擦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年纪大了,真的受不住这种直白奔放的话语。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王昌龄忽地敛了笑容,双手捧杯,朝着萧青梧郑重一揖,目光灼灼地说道:“萧娘子,这一杯,昌龄敬你!若非娘子慧眼识珠,在陛下面前为我这远放之人进言,昌龄此刻恐怕已在州县蹉跎度日,岂能有今日重返洛阳,与诸君共聚一堂之幸?娘子于我,实有再造之恩!”
他言辞恳切,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尽显边塞男儿的豪迈与真挚。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连一直安静品茗的王维也抬眸望来,眸光沉静如水,似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萧青梧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地道谢,连忙端起自己的酒杯,有些慌乱地起身:“王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口提了一句。是金子总会发光,以郎君之才,即便没有我,也定有扬名立万之日。”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李白接着起身,他袍袖一挥,执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那双亮若寒星的眸子带着了然与笑意,直直望向萧青梧:“好一个恰逢其会,顺口一提!萧娘子,若非汝阳王说破,白也还蒙在鼓里呢!原来我李白能入东都,得见天颜,竟也是因娘子在陛下面前提及我之名!”
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他,这就不需要追问了,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他话语中充满了豁达与感激,姿态豪迈地举杯示意:“白飘零半生,能得娘子青眼,于御前为我这江湖野人进言,此番恩情,李白铭记终生!这一杯,敬娘子知遇之情!”
见李白如此洒脱,并未执着追问细节,萧青梧心中顿时一松。
她连忙端起酒杯,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郎君言重了,您诗才天纵,名动四方,我不过从前恰巧听过您一首《望庐山瀑布》,心中对您十分敬仰,又逢陛下求贤若渴之际,便顺势提了您与诸位才俊的大名。说到底是您自身才华足以耀眼,我岂敢居功?这杯酒,当同敬陛下慧眼,也敬您的凌云之才!”
她这番应对,既全了李白的颜面,也捧了皇帝的贤明,可谓面面俱到。
贺知章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举杯道:“说得好!同敬陛下圣明,同敬太白英才!来,共饮此杯!”
李白朗笑一声,他仰头饮尽,王昌龄亦再次举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席间气氛热烈,院门处又传来响动。
只见一人披着满身寒气,笑着步入厅堂,口中说道:“好生热闹,远远便闻酒香与笑谈声,我还道是走错了门庭!”
来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身着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却不显的寒酸,反有一种名士不羁的风度。
王维见到他,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孝通回来了?正巧,诸君都在,快请入席把。”
萧青梧看着这张陌生面孔,心中好奇:【这人是谁?看着气度不凡,也是位诗人吗?】
【綦毋潜,字孝通,荆南人,开元十四年进士及第,与王维、孟浩然、张九龄等人交好。其诗风清丽恬淡,多写隐逸之趣,名篇有《春泛若耶溪》等。后因仕途不顺萌生退意,时常游历山水,与王维志趣相投,二人彼此诗歌唱和,过从甚密。】
9527的科普简洁清晰。
萧青梧心中立刻有了数,原来也是位盛唐诗人,还是王维的密友,连忙起身随着众人一同见礼。
綦毋潜动作僵了一瞬,随后洒脱地还了礼,目光在席间扫过,看到萧青梧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也从王维或他人处听闻过这位特殊的宫女。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笑点头,便自然地在王维身旁的空位坐下。
李白见人齐,诗兴愈发勃发,他击案而起,朗声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难并!今日我等欢聚于摩诘雅舍,岂可无诗?不如便以这冬日景象为题,不限体例,诸位尽展才思,如何?”
他这话一出,满座才子自然纷纷叫好,跃跃欲试。
然而,汝阳王李琎却忽然笑着看向萧青梧,语带调侃道:“太白兄此议甚妙,只是……怕是有人要为难了。”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萧青梧,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回想起重阳香山寺上那石破天惊的“山风哐哐响”,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大笑。
贺知章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萧青梧,话都说不连贯:“哈……哈哈……山、山风哐哐响!妙极,妙极!老夫至今思之,犹觉耳边风声猎猎啊!”
王昌龄以拳抵唇,强忍笑意,肩膀却不住耸动,连孟浩然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綦毋潜虽不明就里,但见众人如此反应,又听得“山风哐哐响”几字,略一思索,也猜到了七八分,不由得多看了萧青梧几眼,眼中满是惊奇与好笑。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王维,此刻也再也维持不住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萧青梧被众人笑得面红耳赤,脚趾就地抠出一座大明宫,恨不得立刻找个理由离场算了。
【啊啊啊!黑历史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你们这些文化人能不能给学渣留点活路!】
她内心疯狂咆哮,脸上却只能挤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心里已经把李琎瞪了一万遍。
贺知章笑够了,捋着胡须,看着萧青梧窘迫的模样,心生一计,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莫要再笑萧娘子。作诗既然为难,我等换个玩法如何?老夫看萧娘子精通麻将,不若我等便行麻将酒令,输了的人便罚酒一杯,既有趣,又不至让萧娘子太过为难,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自重阳节以来,麻将迅速风靡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在座众人哪个不曾闲时摸上几把的?
他们本就对麻将颇感兴趣,加之又能避免萧青梧再次陷入“山风哐哐响”的窘境,自然无有不从。
王维便命仆役取来麻将,于席间铺开毡布,众人围坐。
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完全出乎了萧青梧的预料。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个现代人在麻将上能大杀四方,一雪前耻,可谁知,自从牌局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完全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
“五筒。”
“胡了。”王维淡然推牌,清一色。
萧青梧看着自己刚打出的五筒,傻眼。
“九万。”
“碰!单吊将,胡!”李白朗声一笑,意气风发。
萧青梧看着自己拆了对子打出的九万,目瞪口呆。
“发财。”
“杠!岭上开花!”崔宗之笑眯眯地亮出三张发财,摸走岭上牌,果然自摸。
萧青梧看着自己点炮又送杠,彻底麻木。
一圈下来,她几乎把把点炮,要不就是被自摸,面前的筹码输得精光,酒杯更是被一次次斟满。
“萧娘子,承让了,请!”王维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眼底却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
“萧娘子,看来今日这手气,不在你这边啊。”李白举杯,笑容爽朗。
贺知章更是打趣道:“萧娘子,你这莫非是故意相让,好叫我等多饮几杯?”
萧青梧看着眼前再次满上的酒杯,听着耳边众人的调侃,根本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真的是她太笨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明明牌技很好的!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听着她心声的众人心中暗笑不已。
他们每一把都在打明牌,能输就怪了。
萧青梧认命地端起酒杯,在一众风流名士含笑的注视下,仰头灌下了不知是第几杯罚酒。
夜幕将至,所有人都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张虔进来问话:“娘子,该回去了,宫门快下钥了。”
萧青梧将本轮的罚酒倒进手边一个陶盆中,语气淡淡地说道:“不赢一把我不走。”
孟浩然醉眼朦胧地指着那已经积了半盆酒液的陶盆,笑得几乎要趴在地上:“萧、萧娘子……再、再攒下去,怕是……怕是能用来沐发了……”
萧青梧一挥手,一派高手风范地淡定说道:“接着攒,赢了我再一次性喝掉。”
众人见她如此,酒意上涌之下,更是起了促狭之心。接下来一轮,众人心照不宣,眼神交错间便达成了默契。
出牌时或不经意地打出生张,或算错番数。一番“激烈”的角逐后,萧青梧看着自己面前终于凑成的、平平无奇的“屁胡”,激动地一拍桌子:“胡了!我胡了!哈哈哈哈!”
她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王昌龄忍着笑,温言劝道:“萧娘子,既是赢了,意思一下便好,这盆中之物……饮一杯足矣。”
“那怎么行!”萧青梧此刻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彻底占了上风,“说好的赢了就喝,岂能食言!”
说罢,她站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双手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陶盆,深吸一口气,仰头便“咕咚咕咚”往下灌。
一时间,席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那豪迈的吞咽声。
所有人痴呆地抬起头来仰望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清晰的“卧槽”。
张虔和李钊在旁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上手把那个盆抢过来。
一大盆酒下肚,萧青梧重重将空盆顿在案上,面不改色心不跳,脸都没红一下,眼睛也丝毫不见迷离。
“好!!!”李白第一个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他本就健谈,此刻在酒精和这旷古烁今的壮举刺激下,更是话痨属性全开,激动地拍着案几,“萧娘子真乃女中豪杰!气吞山河!当浮一大白!不,浮一大盆!哈哈哈哈!”
他干脆弃了酒杯,直接执起酒壶,朗声笑道:“如此豪情,岂能无诗助兴?诸君听我道来——”
他即兴吟哦,诗句如天花乱坠,时而激昂如金戈铁马,时而飘逸如天外飞仙,引得满堂阵阵喝彩。
贺知章也彻底放开了,他翘着花白的胡子,拍着大腿和着李白的节拍,听到妙处,便高声叫好,甚至颤巍巍地起身,非要与萧青梧比个高下,口中不住念叨:“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孟浩然虽不似李白那般外放,却也抚掌笑得开怀,面庞因酒意而泛着红光,眼神迷离中透着欣慰,仿佛在说“此真性情中人也”。
汝阳王李琎和崔宗之等人更是喧哗不已,他们本就是贵胄子弟,性情疏狂,此刻见气氛如此,更是毫无顾忌。
李琎甚至解开了衣领,拿着一只碗碟边敲边跳大神,崔宗之则与旁人划起了酒令,输者不仅要喝酒,还要学一声犬吠,引得哄堂大笑。
王昌龄也被这气氛感染,他此刻端着酒杯,与李白、贺知章等人高声论诗,说到边塞雄浑处,声若洪钟,目光炯炯,仿佛又回到了那大漠孤烟的战场。
就连起初还有些拘谨的綦毋潜,几轮狂饮下来,也放开了怀抱,跟着众人一起畅饮狂欢,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畅快笑容。
一时间,厅堂之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烈的气氛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酒坛空了一个又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酒气,混合着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然,飘飘欲仙。
萧青梧置身于这群纵情声色的才子中间,只觉得眼前被蒙上了一层欢快而模糊的光晕,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
她听着李白吟诗,看着贺知章跳舞,感受着李琎拍着她肩膀大笑……她也跟着笑,跟着闹,早已将什么男女大防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维坐在喧嚣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风暴边缘。他面前的酒杯几乎未动,眉头随着噪音的分贝升高而越蹙越紧。
他看着酒液泼洒在洁净的席子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看着李白挥舞的手臂差点带倒他精心摆放的插瓶……
看着贺知章一脚踩在岸上振臂呐喊……
他不动声色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坐垫往后移、再往后移,试图远离那越来越失控的旋涡。
这场狂欢,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不断充气的皮球,已然膨胀到了极限。
然后,乐极生悲。
混合了几种酒液的后劲如山洪般猛然爆发。
喧嚣声中,正跟着李琎手舞足蹈的贺知章忽然动作一僵,脸色由红转白,他“呃”了一声,猛地捂住嘴,也顾不上仪态,踉跄着就朝厅堂的角落冲去。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正吟诵到“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李白,声音戛然而止,他俊逸的面容瞬间扭曲,豪迈的姿态化为狼狈,弯腰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
几乎是同时,扶着柱子正与王昌龄笑谈的孟浩然也觉胃中一阵剧烈的翻腾,再也支撑不住,愁眉苦脸地对着柱子下的陶盂吐了起来。
刹那间,原本清雅芬芳的厅堂内,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一直强自镇定、努力在喧嚣和混乱中维持一方净土的王维,在听到第一声不适的干呕时,身体就瞬间绷紧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污秽之物溅落在洁净的席垫上、地板上,甚至险些波及到他心爱的梅瓶……
当李白第一口毫无预兆地喷洒出来,离他衣角仅有三寸之遥时,王维猛地站起身。
他什么也没说,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的愤怒表情,反而是一种极致的、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看也没看那群东倒西歪、丑态百出的酒友,转身就朝着室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一名仆从恰好端了醒酒汤过来,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道:“郎君,您这是……?”
王维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到了极致:“收拾细软,明日便去寻新的宅邸。”
“什、什么?”仆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补充道:“这屋子,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