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冷暖之间
这么折腾一通,很快就到了歇息的时间。
屋内重归寂静,萧青梧却毫无睡意,她惴惴不安地侧躺着,目光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对面床铺上童二娘子模糊的轮廓。
寂静中,童二娘子因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和翻动声格外清晰。
萧青梧忽然坐起身,赤脚走到童二娘子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依旧一片滚烫,甚至比之前更灼人。
【9527,她会死吗?】她有些害怕地问道。
【如果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以恶性疟疾的凶险程度,死亡的概率极高。】
不行!绝对不行!
萧青梧的心脏立刻被攥紧,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符咒和公鸡这种荒谬的方式耽误至死?
她瞬间下了决心,必须立刻去求医,哪怕现在已是深夜。
人得发挥主观能动性!
她迅速穿好衣裳,系好衣带,现在唯一能求助的,只有高力士。只有他才有能力和权限,在这深夜找来真正靠谱的医官。
轻轻推开房门,屋外一片寂静,唯有凄冷的月光洒在庭院内,映出幢幢黑影。
寒风扑面,她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脚下不停地朝皇帝寝宫方向快步走去。
没走多远,一队巡夜的禁军便发现了她这个深夜独行的身影。
“站住!何人夜行?!”一声低喝划破寂静,几名持戟的卫士迅速围了上来,警惕的目光锁定了她。
萧青梧立刻停下脚步,解释道:“我是御前伺候的萧青梧,同屋的童二娘子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情况危急,我需立刻求见高将军,请他延请医官救命!”
为首的队正将手中的灯笼提高,昏黄的光线在萧青梧脸上晃动了几下,确认了她的面容和身份。
宫中对这位颇得圣心的萧娘子早有传闻,他在宫中行走,自然认得萧青梧这张面孔。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充满戒备与疑问:“原来是萧娘子,宫内深夜禁止行走,这是铁律。即便是同屋生病,也需待天明上报长官,再由女官酌情是否要请医……”
“等不及天明了!”萧青梧急忙打断他,语气中的焦急显而易见,“她烧得厉害,是疟疾!会死人的!”
“疟疾”二字让几名禁军脸色都微变了一下,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显然知道此病的凶险,加之萧青梧是皇帝跟前的人,若她的同伴真的因此丧了命,萧青梧因此而记恨他们的话……
那队正沉吟一瞬,很快做出了决断:“既如此……罢了,我等便破例一次,带萧娘子去高将军处禀明情况。只是规矩不能废,请萧娘子跟紧我等,莫要自行乱走。”
“多谢!”萧青梧立刻道谢。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重重宫阙,来到皇帝寝宫外围。内侍通传后不久,高力士便披着外袍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夜被打扰的不悦与疑惑。
“萧娘子?”他看清来人,眉头微蹙,“这般时辰,何事如此紧急?”
高力士听萧青梧语无伦次却急切地说明情况,眉头越皱越紧,待听到“疟疾”二字时,他眼中精光一闪,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冬日见瘴疟,实乃罕闻。
“疟鬼缠身?”他沉吟道,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焦急的神情,“童二娘子此刻状况如何?你细细说来。”
萧青梧强压着对“疟鬼”这个说法的膈应,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词语描述:“她忽冷忽热,头痛欲裂,浑身酸痛无力……已经去患坊求过符咒了,但毫无用处,现在烧得更厉害了!”
高力士闻言,沉默片刻,宫内宫女们染病,按例确实不会轻易劳动太医署的医官,多是靠患坊的符咒或自身硬扛过去,但此事涉及萧青梧……
萧青梧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说,若她身边的人真因疾死了,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思及此,高力士不再犹豫,对身旁一名心腹吩咐道:“去,持我手令,速去太医署,唤一位精通瘴疟之症的医官来!”
“是!”那内侍躬身领命,立刻小跑着消失在夜色中。
高力士又转向萧青梧,语气缓和了些:“萧娘子,你先回去照看童二娘子,医官到来还需些时辰,到底能不能治,一切等医官诊视过后再说。”
“是,多谢高将军!奴明白!”萧青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行礼,在方才那队禁军的护送下,匆匆返回宿舍。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萧青梧守在童二娘子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断敷在她额头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9527,可以给她吃点维生素片吗?】
【没有问题,复合维生素片虽然无法杀死疟原虫,但可以为她的身体提供紧急的营养支持,增强免疫系统和基础代谢,或许能为她争取到关键的生存时间。】
萧青梧立刻从空间钮里取出几片药,掰开童二娘子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水,确保咽下去了。
除了生活消耗类物资和零食,唯一被允许带的药品或保健品类,只有维生素片。
就在萧青梧几乎要再次冲出去催促时,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高力士派来的那名内侍领着一位年约五旬、提着药箱的医官匆匆赶到。
那医官姓吴,面容清癯,眼神沉稳。
他先是谨慎地对萧青梧点了点头,然后便坐到床边,仔细为童二娘子诊脉,又查看了她的舌苔、眼睑,询问了发病时的具体症状。
整个过程,吴医官神色专注,并未像患坊的人那样提及什么“疟鬼”。
诊视完毕,他沉吟片刻,打开药箱,一边取出纸笔开具药方,一边缓声道:“此乃瘴疟入体,邪伏少阳,寒热交作,病势虽急,幸在年轻,底子尚可,并非无药可医。”
他笔下不停,继续说道:“我开一剂方药,先清泻少阳伏邪,和解表里。另需常山为主药,配伍槟榔、草果等,截疟祛邪。只是……”
吴医官笔下顿了顿,抬头看向萧青梧和内侍,面露难色:“这方中有几味药材,尤其是品质上佳的常山,恐怕……非寻常宫人所能支用。”
那内侍立刻会意,接过话头:“吴医官尽管开方,药材之事,高将军自有安排。”
吴医官这才点点头,迅速写完药方,交给内侍:“速去抓药,三升水煎取一升,尽快让她服下。今夜最为关键,需有人在一旁时刻留意,若高热持续不退,或有惊厥之象,需立刻再来报我。”
内侍接过药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安排煎药事宜。
萧青梧看着吴医官有条不紊地吩咐,又看着那内侍迅速行动,心中百感交集。
这才是面对疾病应有的态度和方法!符咒和公鸡……那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这才是科学!至少是古代医学,比跳大神强一万倍!
药物很快备齐并开始煎煮,浓郁的苦涩味渐渐在小小的宿舍内弥漫开来。
萧青梧按照吴医官的嘱咐,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汁喂童二娘子服下。
或许是药物起了作用,或许是心理安慰,后半夜,童二娘子的高热竟真的慢慢退去一些,虽然仍在低烧,时不时还会呓语,但至少那骇人的滚烫感减轻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然而,这样的侥幸在天明时分被彻底击碎。
萧青梧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和呻吟惊醒,她急忙起身查看,只见童二娘子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比昨夜看着更加憔悴不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额头上刚刚退去不久的热度,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烫手。
“你别动!”萧青梧按住她,心沉到了谷底,那看似权威的汤药,竟也没能压住这凶猛的疾病。
然而即便虚弱至此,童二娘子竟还挣扎着想要下床去当差。
“不、不行……要点卯……耽搁了差事……要受罚的……”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上什么班?!”萧青梧又急又气,一把将她按回床上,“你等着,我这就去帮你告假!”
萧青梧安顿好童二娘子,立刻出门,找到一位相熟的、正准备去上值的宫女,匆匆交代了几句,塞给对方一块糖,恳请她务必帮忙向尚寝局的女官为童二娘子告假。
那宫女见她神色焦急,又得了好处,便爽快地应承下来。
没过多久,吴医官也被内侍引着再次过来。
吴医官仔细复诊,手指搭在童二娘子的手腕上,良久,他收回手,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昨夜开的方子,已是常规治法中药力最猛的一贴,如今看来,还是未能奏效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叹息,“邪气深伏,正气已衰,高热不退,邪毒内陷,恐已伤及营血……老夫,技穷了。”
他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医者的无奈:“或许……可再试试加大常山的剂量,佐以安宫牛黄开窍,但是希望渺茫。瘴疟本就凶险,老夫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一番话听得萧青梧愈发茫然,连太医署的医官都说神仙难救,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真的只能等死了吗?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她心中交织冲撞。
疟疾……疟疾……
在现代,这根本不是什么绝症,甚至平日生活里根本听不到这个词。
一个早已被人类攻克的疾病,难道要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它夺走一条年轻的生命?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挖掘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奎宁?那是金鸡纳树皮,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天涯海角……
现代特效药……青蒿素?!
对!青蒿素!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
【9527!是不是可以提取青蒿素?!】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在当前条件下几乎不可能。】9527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快,【青蒿素的现代提取需要复杂的有机溶剂,如乙醚或石油醚,经过多次低温萃取、浓缩、层析分离和结晶等精密化学工艺流程,这远远超出了唐代的技术能力。】
萧青梧还来不及兴奋,立刻又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上。
【您提出的提取青蒿生汁的思路,在原理上是正确的。虽然天然青蒿中青蒿素含量极低,绞汁服用的生物利用度也远不如现代提纯药剂,但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这确实是唯一可能起效的办法。但眼下最大的难点在于,冬天根本不可能有新鲜的青蒿。】
对啊,冬天上哪去找青蒿……
“那怎么办……”她无意识地喃喃问着。
9527也给出了那个唯一的解:【常山确实有抗疟的作用,但这是一种副作用非常明显的药物,在已经用过的情况下,绝不可以再继续使用了,否则只会加速死亡。目前唯一的治疗办法,便是以营养支持为基石,以柴胡等缓解症状的药物为辅助,后续看情况,极度谨慎地权衡是否使用有毒的常山。】
吴医官提着药箱离开了,萧青梧呆呆坐在童二娘子床头,看着她在沉睡着依旧不安的瘦削面孔,突然就哭出声来。
【到底该怎么办啊……】她抽噎着抹了下眼睛,【冬天怎么会被蚊子咬呢?】
9527冷静地复盘着:【最大的可能性是,她频繁去过某个温热潮湿的地方,然后在那里遇到了某个来自疟疾流行区的人身上携带的疟原虫,并通过在那里越冬的蚊子完成了传播,宫廷内符合此条件的唯一地点只有温汤监。】
温汤监,一个管理皇家温泉或暖房的花卉植物的机构,作为尚寝局的宫女,童二娘子确实会被经常派过去领取与核对暖笼的数量。
她又给童二娘子喂了两片维生素片和清水,以及空间钮中一些营养价值和热量比较高的食物。
临近中午,她正要出门去尚食局拿点羊奶鸡蛋过来,一开门却碰上了高力士手下的何常。
“萧娘子,您还在此作甚?竟还不去上值?”何常一见她就急着问,“您快跟我走吧,高将军和陛下还在等着呢。”
萧青梧绕开他,继续往前走:“你帮我跟高将军告个假吧,童二娘子生了病,我得在这里照顾她。”
走了几步,她又转身:“高将军和陛下等我做什么?”
御前伺候的人那么多,离了她一个,李隆基就没法自理了?
“您忘了?”何常提步跟上来,笑容和煦地说道,“陛下今日要在集仙殿大宴,听说是为了昨日来的那个李白特意设的宴呢!这般热闹的场面,少了谁也不能少了您啊,高将军特意吩咐了,让您务必过去伺候着。”
萧青梧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李白……宴饮……她这才想起来李隆基吩咐过的事。
昨日初见诗仙时那汹涌澎湃的激动与狂喜,此刻再次回想,却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就在昨天,她还在为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谪仙人而神魂颠倒,为那篇挥毫而就的《明堂赋》心潮澎湃,觉得那便是穿越至此最极致的浪漫与幸运。
可此刻,想到屋子里的童二娘子,再对比何常口中那样的热闹,一种巨大的割裂感狠狠攫住了她。
一边是集仙殿内觥筹交错、诗文唱和,为一位才子的到来而举杯欢庆,一边是无人关注的陋室中,一个卑微的宫女在疟疾的折磨下生死未卜。
她忽然想起昨日集仙殿上,自己也是那热闹中的一员,为李白的风采而倾倒,为帝国的文华而自豪。可那光华璀璨的殿堂,与这冰冷现实的角落,分明处在同一个时空,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娘子?”何常见她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又催促了一声。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摇着头说道:“何内侍,劳烦你替我回禀高将军和陛下,童二娘子病势沉重,我实在放心不下,想留在这里照顾她。今日的宴会,我就不去了。”
“这……”何常面露难色,天子设宴,点名要她去伺候,这几乎是天大的体面,怎可推辞?
但看着萧青梧眼中的失落,他终究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好吧,那……那我就这么去回话了。萧娘子,您自己也多保重。”
何常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内渐渐消失。
集仙殿内,暖香馥郁。
李隆基坐于主位,心情颇佳,正与身旁的宁王、汝阳王谈笑风生,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席间那道白色的身影,李白正与贺知章、张九龄等人畅谈,意气风发,自信飞扬,显然是宴会的焦点。
这时,何常悄声从侧门而入,小心翼翼地绕过欢宴的人群,来到御座旁的高力士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高力士闻言,沉稳的面容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微微颔首,随即俯身向李隆基低声回话。
“陛下,萧娘子告了假,言要照料同屋那染了瘴疟的宫女,实在脱不开身。”高力士低声禀报着。
“告假?”李隆基侧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之色。
今日这特意为李白张目的宴席,以萧青梧昨日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动心绪,她怎会缺席?
坐在最近处的宁王听到了,他停下捋须的手,脸上诧异十分明显:“冬日见瘴疟?这倒是罕闻。不过……萧娘子竟为此等事耽搁了御前伺候?”
汝阳王李琎更是忍不住低呼出声:“她昨日见太白时那般……今日竟舍得太白在此,去照料一个染了瘴疟的宫人?”
他语气中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与他们昨日所见的那个为“诗仙”风采神魂颠倒的萧娘子,简直判若两人。
就连不远处正相谈甚欢的贺知章李白等人,似乎也隐约捕捉到“告假”、“瘴疟”几个字眼,谈话声不由得一顿,带着几分疑惑望向御座的方向。
李隆基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更多的是困惑。
一个宫女的生死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萧青梧这反常的选择。
在他,以及在所有知晓她对才子们狂热态度的臣子看来,放弃这等与李白近距离接触的盛宴,去陪伴一个濒死的、微不足道的宫女,这简直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符合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心性。
昨日她初见李白时,内心掀起的那些惊涛骇浪犹在耳畔,那种激动,那种崇拜,是做不得假的。按常理推断,今日这等能与李白同殿宴饮、近距离瞻仰其风采的良机,她绝无错过之理。莫说一个普通宫女的生死,便是再大的事,恐怕也难将她从这等名士云集的盛宴中拉走。
可她偏偏就选择了留下。
那个平日里对王侯将相、风流名士评头论足,言辞间总带着几分疏离感和超然物外、甚至隐隐居高临下之态的异乡客,此刻竟会为了一个微末宫人的生死,如此回护在身边,甚至不惜舍弃这亲见谪仙挥洒才情的盛宴?
这份出人意料的抉择,与她平日流露出的心性,反差之大,着实令人费解。
这完全不符合他认知里的萧青梧。
李隆基沉吟片刻,终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知晓了,由她去吧。”
他将目光重新投回喧闹的宴席,挥洒自如的李白很快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方才那点小小的疑虑很快被抛之脑后。
在酒精的催化下,宴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李白谈兴勃发,几壶酒下肚,他差点连三岁时喜欢什么颜色的开裆裤都说了出来。
从巴蜀奇景谈到吴楚风物,从上古文章论及当朝典故,他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因此而燃烧起来,贺知章、李琎、王昌龄等人被他吸引,聚在一旁,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与大笑。
相比之下,王维则如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卷。他安坐于席,姿态端正,偶尔与邻座之人低语几句,嘴角噙着温和的浅笑。
他连执杯饮酒的动作都仿佛经过精心衡量,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微妙的是,李白那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带着醉意的明亮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掠过王维所在的方向。
终于,在又一番高谈阔论后,李白执起金樽,步履微醺地朝着王维走了过来。
“王补阙——”李白的声音带着笑意,在王维席前站定,“昔年在长安,王补阙一曲《郁轮袍》惊动岐王府,诗名冠绝两京,白虽远处江湖,亦心向往之,只恨无缘识君一面。今日终得一见,幸甚,幸甚!”
他这话既点明了王维早年便是长安城耀眼的人物,而自己当时尚声名不显,又表达了仰慕之意。
王维见是他来,立刻放下酒杯,从容起身,拱手还礼,姿态无可挑剔:“太白兄言重了,维些许薄名,岂敢当冠绝二字?倒是太白兄诗才天纵,气吞寰宇,昨日一篇《明堂赋》令人叹为观止,维钦佩不已。”
他语气温和,措辞严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距离。
然而,李白似乎浑然不觉。他兴致极高,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开始与王维讨论起方才席间某人诗句中的用典,话语连绵不绝,气势沛然。
王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身形有极其细微的后仰。
尤其当李白说得兴起,手中酒杯微晃,几滴酒液险些溅出时,王维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紧绷。
这酒气……靠得太近了……
李白浑然忘我,依旧滔滔不绝:“……故而依白浅见,此句若化用《庄子·逍遥游》之意,气魄当更上一层!摩诘兄以为如何?”
他说着,甚至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去拍王维的肩膀以示亲近。
王维瞳孔骤缩,脚下如同生了根,强行抑制住了后退的本能。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之际,他极其自然地侧身抬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引向旁边案几上的一碟精致茶点,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可能携带酒渍的“热情一击”。
“太白兄高见,令人茅塞顿开。”王维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异样,“此间茶点尚可,太白兄不妨一试,以暂缓酒力。”
李白的手落了个空,却也毫不在意,顺势哈哈一笑,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继续他的宏论。
周围几位一直暗中留意这边的官员,如张九龄、贺知章等,皆是人精,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微妙?一个个皆忍俊不禁,却又不好表露,只得假借饮酒或交谈掩饰嘴角的笑意。
这热情奔放与清冷自持的碰撞,于无声处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幽默。
只是苦了素有洁癖的王维,在李白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他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无褶皱的衣袖,心中已经决定,待回去后定要将这身沾染了酒气的衣裳用兰芷细细薰过三遍,再于通风处静置半日,方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