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天不生我李太白
李隆基强忍着颅内持续的尖鸣,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
他的目光在李白身上又停留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眼中的笑意和欣赏之色加深:“朕今日方知,何为钟灵毓秀啊!太白,你久居云梦大泽之畔,不独见识了那烟波浩渺的风光,怕是连那泽中的灵秀之气,也一并沾染了几分!朕看你这一身风骨,不似凡尘俗客,倒像是个餐霞饮露的仙家人物了!”
【啊啊啊啊太会说了!!!李白就是神仙下凡啊!!!仙人下凡辛苦了呜呜呜呜!!!】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缺氧了!这就是诗仙的杀伤力吗?!】
【9527!快!分析一下他周围是不是有灵气波动?这真的科学吗?!不对,这根本就不科学!但这重要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见到活的李白了!妈妈我此生无憾了!!】
李白迟钝地眨了眨眼,恍惚错乱的心神在听到这几句话时,竟诡异地缓缓平复了下来。
一丝奇异的念头咕嘟一声冒了上来,瞬间驱散了那份因未知而产生的惊疑。
诗仙……在说自己吗?
原来……我竟是仙人?
这个念头一出,仿佛一道光照进了迷雾,许多事情瞬间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是了,若非身负仙根,自带宿慧,他如何能自孩提时便文思泉涌,下笔有神,做出那些令人惊叹的文章诗篇?
若非有仙缘在身,他怎能一路纵情山水、诗酒逍遥,却总能逢凶化吉,最终引得天子注目,在这集仙殿内得蒙召见?
还有此刻这萦绕耳畔、凡人不得耳闻的“仙音”……这不正是仙家际遇的证明吗?!
那些史书杂记里,不也常记载着某些人物降生时有异象,行事不同凡俗,最终被证实是星宿下凡或谪仙临世么?
嗯,说得对啊,我若非仙人,这一切反倒说不通了!
这么一想,连日奔波的疲惫、初入宫廷的拘谨,乃至方才那震得他三魂不稳的尖叫,似乎都成了某种考验或点化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那原本因强忍噪音而略显僵硬的姿态,渐渐舒展开来,竟真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再看御座上的天子,只觉得对方果然是慧眼如炬,能识真仙,至于那恼人的声音……既是仙缘所致,那便姑且听着吧。
他甚至在心底里,为那尖锐的声音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名目——这或许是某种来自九天之上的、独特的喝彩?
李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浊气尽去,灵台一片清明。
他再次离席,这一揖,比先前更多了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声音中更带着一种仿佛勘破玄机般的了然。
“陛下烛照幽微,竟能窥破白之本源!昔日在乡野,白常于云梦泽畔,见朝霞夕岚,感天地浩渺,便觉心神与之契合,时有超然物外之思。昔时只道是文人痴想,未曾深究。今日得蒙陛下金口点拨,方知此身或许真非俗骨,许是前缘早已注定。”
他略微停顿,目光微微上扬,似在回忆又似在感应什么,继续说道:“陛下所言餐霞饮露,此诚不假。白每每醉卧林泉,或独对山月,便觉有清灵之气洗涤肺腑,文思亦如泉涌,不可断绝。彼时只道是山水之赐,而今想来,或许……正是仙家所谓的灵气滋养也未可知啊。”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轻微激昂,渐渐转为一种带着淡淡困惑与豁然开朗的玄妙意味,仿佛真的在皇帝的提醒下,重新认识了自己一般。
李隆基看着殿下仿佛瞬间被点化、周身气质都为之一变的李白,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方才那番夸赞,固然有顺势而为,企图让萧青梧安静下来的考量,但细细打量李白其人,那份超然脱俗的气度,那份不羁中带着灵秀的神采,确是他生平罕见,令他不由得不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激赏。
如此人物,称之为仙家气象,似乎也并不为过。
只是……这“仙气”未免也太容易接引了些?自己才抛出一缕“仙缘”,对方竟就这般顺理成章地乘风而起,还飞得如此飘逸洒脱!
这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让李隆基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蕴含复杂意味的轻叹。
他抚掌赞道,语气中带着更为明显的诚挚与惊叹:“善!大善!太白果非常人,一点即透,灵性天成啊!”
“既如此,朕便更不能辜负这番仙缘了。”李隆基哈哈笑着朗声道,“太白,你既有此悟,何不趁此灵思泉涌之际,将这云梦泽的烟霞之气、九天之上的仙家气象,都化入诗文中,让朕与诸位爱卿也领略一番?”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回旋时带上了十分明显的期待与鼓励,这既是对李白才华的真正考验,也是将这场“仙缘会谈”推向一个风雅高潮的最佳方式。
【要写诗了吗?!!啊啊啊啊见证历史的时刻!!诗仙要现场作诗了!!天啊天啊我何德何能!!9527快!一定要找最好的角度录下来!!】
【好了好了,我现在不能说话了!我要专心致志地开始看李白作诗了!!谁都别吵我!】
【来我这里写!我这里灵气最充足!!我这里才是整个大殿最佳风水宝地啊!!】
那声音立刻爆发出一阵新的欢呼,充满了热烈的期待。
李白强忍着四处打量的欲望,心中暗自点头,这“仙音”虽直白粗放,言语间又似不通文墨,但能点破他诗仙的身份,眼光还是不错的。
如此一想,他只觉得周身清气流转,心中更多了几分“我合该是天上人”的矜持与从容。
贺知章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他性情本就豁达,加上之前心声中反复听闻对李白的推崇,此刻已是心痒难耐:“好!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能被……咳,能被陛下如此赞誉的才子,笔下能有怎样惊人的气象!”
他险些就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收住了口。
张九龄微微颔首,目光含笑。在座众人谁不知李白的不凡,无论是从方才的应对,还是从那未曾停歇的激动心声中,都可见一斑。
此刻他更多是想亲眼验证,这种“不凡”究竟能达到何种程度,是否真能匹配那“诗仙”之名号带来的脱俗想象。
李琎笑容满面,带着几分引荐者的得意,连忙斟满一杯酒举向李白:“太白兄,酒助诗兴,请满饮此杯!吾等翘首以盼,静待华章!”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李白身上,这些目光交织在一起,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期待——此刻终于要亲眼见证这传说中的人物展露才华了。
李白沐浴着殿内众多目光,方才那点因“仙缘”而生的飘忽感,瞬间被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自信所取代。
他对着李隆基及在场众人拱手一揖:“陛下有命,白敢不从?只是即景赋诗,未免失之轻巧。臣愿献赋一篇,以颂陛下之德,以彰我大唐之盛!”
“好!那便作赋!”李隆基龙颜大悦,立刻挥手,“备纸笔来!”
内侍迅速奉上白麻纸、徽墨与紫毫笔,置于殿中一张宽大的檀木案上。
李白这才接过李琎亲自捧上的金樽美酒,仰头便豪饮了一大口,任由那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素白的衣襟。
随即,他掷杯于盘,发出铛的一声脆响,这才大步走到案前,执笔在手,饱蘸浓墨。
酒意微醺,更添他眉宇间的疏狂之气。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执笔的手上。
只见他双眸微阖,似在调动胸中万千气象,片刻后又猛然睁眼,眸中精光迸射,落笔于纸上,笔走龙蛇,竟是毫无半分迟疑。
随着他手腕的挥洒,一个个筋骨开张、气势磅礴的字迹跃然纸上。
离得最近的贺知章忍不住凑上前去,眯着眼,随着李白行走的笔锋,低声念出那仿佛带着金石之声的文句。
“……景星耀而太阶平,虹霓灭而日月张。钦若太宗,继明重光……”
开篇寥寥数语,一股雄浑壮阔之气便扑面而来。贺知章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张九龄亦不禁微微颔首,这起笔便见格局,非同凡响。
李白笔锋不停,文思如天河倒泻。
他写到明堂的建制,暗合天地法则。写到其气象,贯通古今。
裴耀卿也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案旁,看着那不断铺陈开来的华章,轻声念道:“……巧夺神鬼,高穷昊苍。听天语之察察,拟帝居之锵锵……”
这极度的夸张,将东都明堂的光辉描绘得连日月都为之逊色,本是文人惯用的手法,但在李白笔下,却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狂放。
王维静静立于一旁,目光落在那恣意纵横的笔迹与瑰丽恢宏的辞藻上,清雅的脸上虽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等汪洋恣肆的才情,这等不受拘束的想象,确是他所不及的另一重境界。
王昌龄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素以气魄自许,此刻却见李白运笔如飞,辞采与气魄竟能兼备至此,心中震撼无以复加,方知天外有天。
“真如江河奔流,一泻千里!”他情不自禁慨叹道。
李白越写越快,神情愈发专注,写到酣畅处,他再次执起酒盏痛饮几口,然后继续挥毫。
“……四门启兮万国来,考休征兮进贤才……”
最终,赋文在对盛世绵长的祝颂中收尾。
最后一笔落下,李白掷笔于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额头竟已见微汗,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殿内一片寂静,落笔的余音似乎还在梁间萦绕。
贺知章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好!好赋!真乃仙人之笔也!老夫今日方知,何谓文章天成,气夺造化!”
他这“仙人”二字一出,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契合感。
张九龄深深看了李白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赞赏:“辞藻壮丽,气象万千,更难得的是格局宏大。李太白,名不虚传!”
李隆基早已离席,亲自走到案前,俯身细细观看那墨迹未干的赋文,越看越是欣喜。
此赋文采飞扬,气魄宏大,将他这位天子的威德与盛世的景象描绘得淋漓尽致,正中他下怀。如此才情,实属罕见!
他爱才心切,几乎要脱口而出,循旧例赐其一个“翰林待诏”的身份,以便随时召见,点缀升平。
然而,就在话将出口的刹那,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地掠过了那震耳欲聋的心声——诗仙!这等被后世尊为“仙”的人物,岂是寻常?
他心思急转,如今的翰林院,虽云集天下才艺之士,侍奉御前,看似清贵,内里却鱼龙混杂,医卜、方伎、书画、弈棋,乃至僧道、斗鸡之辈,三教九流,皆混迹其中。
若将李白这等注定名垂千古的“诗仙”与那些杂流之人同列……李隆基微微蹙眉,瞬间觉得大为不妥,简直是明珠暗投,唐突了这谪仙般的人物。
他迅速将已到嘴边的任命咽了回去,脸上欣赏之色不变,朗声笑道:“太白此赋,瑰奇宏丽,深得朕心!高力士,即刻着人将此赋誊录,悬于集贤殿,朕要时常观览!另,赐李白金帛百匹,御马一乘!”
他略一沉吟,继续说道:“朕会命人为卿安排一处清幽馆舍,一应用度,皆由宫中支取。卿且安心住下,朕要再多览几篇你的锦绣文章,亦想听听你对时务的见解。”
他没有说具体的安排,也不说能不能授予官职,但一句“对时务的见解”足够令人遐想万分。
李白闻言,心中虽有些许诧异,但感受到天子言语间那份非同一般的赏识与郑重,便也觉得熨帖,随即躬身谢恩道:“李白谢陛下隆恩!”
他立于殿中,承受着殿中众多打量的目光,非但未觉不适,反倒如鱼得水,仿佛这煌煌殿宇,生来便是为了衬托他此刻的风采。
他李太白,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