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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62章 落定(5/7)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62章 落定(5/7)

  萧青梧朝李白露出一个“回头再说”的眼神,又对那小内侍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到了延英殿才发现,李隆基不仅召见了她一人,三省六部和御史台的几位要紧官员都在其中。众人的脸色看上去颇为严肃,气氛并不轻松。

  王维作为起居舍人,与起居郎分列御座两侧执笔记录,见她进来,安静的目光便轻轻投了过来,眼底的温和像是对她的安抚,又像藏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萧青梧与他眼神一触,微微颔首,算是悄悄打过招呼,这才收敛神色,上前行礼。

  李隆基示意她站到前面来:“萧大夫,把你那个梦,再仔细说一遍,眼下各位相公都在,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萧青梧心里顿生升起一股喜悦,他如此严阵以待的姿态,至少说明是真把这事放在心里了,不是敷衍她几句了事。

  于是她便将昨天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的资料一一道来,把受灾范围、规模和大致损失说得清清楚楚。

  随着她一条条往下说,原本凝重的气氛愈发沉了下去,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小内侍更是紧张地连呼吸都轻不可闻。

  说完后,殿内陷入长长的沉寂,一时无人开口。

  最终还是李隆基打破沉默:“细节如此具体,不似寻常梦呓,若说仙人示警,怕也说得通。”

  他又看向分列两侧的臣子们:“那依诸卿之见,要从哪里着手,才可保后年灾至而不生大乱?”

  张九龄作为百官之首,率先出列答道:“臣以为,当分三处着手。其一,沿河堤防需及早检修加固,尤其是洛水、伊水下游及漕渠沿岸,凡年久失修之处,须尽快逐一排查,及早修整。”

  李隆基点点头,没有急着发表看法。

  张九龄接着说:“其二,在中原各州加大常平仓储备,尤其河北、河南两道,同时提前与江南协调漕运,确保灾后赈济粮能及时北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逐渐低沉,神情也越发严肃。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件,要提前让百姓知道朝廷正在疏浚河道、修固堤防,是为了防范水患,而不是凭空加派徭役。否则后年灾起,民间只会说朝廷不修德政,这才招来天灾。届时流言与灾荒并起,才真正难以收拾。”

  萧青梧眼睛微微睁大地看着张九龄,是了,她竟然完全没想到徭役这一层!

  她只想着修堤、囤粮、囤衣,把这些事都当作物资方面的问题,却没想过在百姓眼里,官府突然征发大量民夫去挖河修坝,本身就是另一种灾祸。

  她暗暗感叹,张九龄真不愧是老江湖,眼界和心思都比她细了不止一层。

  继而她又想到,可是这样一来,又得提前从各地抽调民夫,额外征发新一轮徭役。

  河工最是苦重,若摊派不公或是督役太急,百姓照样会怨声载道,谁知道两年的苦役做下来,会不会引发新的乱子。

  她一时有些茫然,心底涌上无限失落。

  她的本意不是要给那些本就光着身子的人身上额外落一层雪花。

  萧青梧把这些思绪暂且压下,安静听着各部官员轮流发言。

  一圈听下来,虽各有推诿和为难,但大方向都还是照着张九龄那三条在走。

  张九龄待众人说完,忽然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柔和地说道:“萧大夫对各项实务向来多有见解,今日既然都在,不如也听听萧大夫的看法?”

  李隆基也看了过来,点头示意:“你尽管说。”

  萧青梧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灾前预防固然要紧,灾后重建也同样疏忽不得。这是臣连夜整理的几条灾后防疫的法子,请陛下过目。”

  李隆基翻开看了几眼,忽然似笑非笑地抬起头:“萧大夫果然勤恳,仙人昨夜才给你托梦,你今日就已写出这么多东西来了。”

  不知哪个角落响起几声极轻的笑。

  萧青梧被说得心里卧槽一声,说话都有点卡壳:“……这个,醒得早,所以有时间。”

  李隆基没有继续拆穿,只把折子递给一旁的高力士:“稍后送去太医署一并研习,看看其中哪些可以先行下发州县。”

  高力士双手接过,应了声是。

  李隆基又问:“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良策?”

  他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问,毕竟一个梦引出来的事情已经说了这么多,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推行,没有指望萧青梧还能再掏出什么来。

  谁知萧青梧略一犹豫,竟点了点头:“确实还有。”

  李隆基立刻来了兴趣:“还真有?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道:“臣还有两样东西,或许能在灾前灾后都派上一点小用场。一样叫简易水泥,一样叫火炕。”

  不等追问,她继续解释起来。

  “这简易水泥,自是比不得三合土那般坚固耐久,绝不敢用于桥梁和城墙的修筑,但所用材料到处都是,干燥后也比普通的黄土墙结实,尤其适合水患过后,百姓急于安身,可以用它快速垒起房墙,先有个遮风挡雨的住处,等安定下来了,再买青砖石灰慢慢改善也不迟。”

  她缓了缓,又继续说道:“至于火炕,那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只是在屋内砌一座土炕,底部通上炉灶,天寒时便能烧火取暖,若能推行开来,等雪灾之时便能少冻死几个。”

  李隆基听完,脸上笑意愈发明显:“难为你想得这么具体,连灾后如何安身都盘算到了。既如此,这两样东西便一并交代下去,必不会浪费你这一片苦心。”

  萧青梧心里稍安,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她又绷紧了神经。

  “陛下,此事虽已安排周全,但臣还有一言,不得不提前言明。”

  李隆基示意她说。

  萧青梧斟酌着开口:“臣恳请陛下,能否在接下来两年里,适当削减一部分不必要的开支,集中财力用于备灾。”

  李隆基面色不动:“你说说,哪些是不必要的开支?”

  “比如禁苑那边,臣恳请陛下,暂缓火药的进一步投入。”

  王维正在书写的动作一顿,略有惊讶地向她望过来。

  其中几人互相交换了眼色,皆未作声。谁都知道火药如今是天子心头最要紧的东西,是镇国神器,是威慑边镇的底牌,动什么不好,偏要动它?

  李隆基果然皱起了眉,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事绝对不行。”

  他冷冷看着萧青梧:“火药何等重要,岂能说缓就缓?工坊才立起来几年,你便要朕自扫威风,若叫各镇看在眼里,还当朝廷露了怯。”

  萧青梧心中叹气,脸上却只能不露声色地继续说下去:“陛下息怒,臣并非要废弃火药,只是想请陛下听臣把两件事说清楚。”

  李隆基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看她。

  萧青梧便说:“工坊这些年日夜赶制,库中的存量早已不是小数目,可此物不宜久放,尤其怕潮。若一味赶工,堆在库里用不出去,碰上连月阴雨,反倒白白糟蹋了。与其放坏,不如暂缓一下进度,把省下来的钱粮用到更要紧的地方去。”

  李隆基仍是冷着脸不作声,但也没再出言打断。旁边几个官员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几分认同,只是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劝谏。

  自打禁苑的工坊建起来,账上的钱就没轻松过,每月光是物料采买,再加上隔三差五的试爆耗损,粗粗一算,比养一支禁军还要吓人,说它是吞金兽真是毫不夸张。

  萧青梧继续说:“再者,说句不客气的话,臣哪天若是调任外地,这个工坊不出半年就得关门大吉。那些匠人只知其然不知所以然,虽然能按照步骤做得一丝不差,可对于其中原理却一概不知,里面的材料换一种、环境一变,他们就不知该怎么办了。与其继续满负荷产药,不如借这个空档,重新挑些机灵聪慧又通些数算的进来学,这样日后哪怕离了臣,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李隆基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仍带着迟疑:“你倒是把什么话都说尽了……可火药乃军国重器,骤然减了,朕心里不踏实。这事朕还要再想想,你先回去,其余的事照旧办。”

  萧青梧还想说什么,高力士已经极轻地朝她摇了摇头。

  她也不好再争,低头应下:“臣遵命。”

  接着李隆基又交代了几句备灾的事,尤其厉声强调了句,若有人敢借机囤粮抬价,或向亲族通风报信,暗中牟利,他必要让其三族之内都不得安宁。

  殿中诸人心中凛然,忙齐声应下,皆道不敢。

  萧青梧也低头领命,随着人群一通缓缓散出。

  出了延英殿,日头照得殿前石阶明晃晃一片。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还未到巳时。

  一桩大事暂时有了眉目,可她心里却莫名地并不如何轻松。

  她站在阶上往远处眺望,宫墙重重叠叠,飞檐如鸟喙般指向天际。风从廊下穿过,送来飘满长安城的若有若无的槐花香。

  萧青梧却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怅惘,她近来似乎总是容易情绪低落,但她暂时还没搞懂会这样的原因。

  正出神间,忽见前方张九龄停住脚步,回头朝她望来,笑着唤了一声:“萧大夫。”

  萧青梧连忙快步上前见礼:“张相。”

  张九龄温声说道:“不知萧大夫眼下可有空?方才你说的那几桩,老夫想再仔细问问,若是方便,不妨随我去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当即点头:“正好,我也有不少事想请教张相。”

  张九龄颔首,与她并肩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侧头笑道:“说起来,你方才说的那火炕,倒是让我好奇得很。人睡在上头,下头烧着火,时日久了,那人不烤熟了?”

  萧青梧被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张相多虑了,烤不熟的,等炕烧起来,热气慢慢透上来,人睡在上头只会觉着暖烘烘的。再说也不是一直猛火烧,有些温度就够了。”

  其实昨天刚从9527那里得知这个充满原始韵味的东西时,她的反应可以说跟张九龄一模一样,要不是看了动画演示,确信了它的安全,她估计也很难相信,这么古老又原始的东西,竟真的在保暖方面有奇效。

  张九龄听得新奇:“照你这么说,还能睡得更安稳些?”

  同样要去政事堂的裴耀卿听了,忍不住笑道:“张相公是韶州人,对北边这些取暖的物事不熟悉也正常。那火炕在幽并一带早有流传,冬日苦寒,寻常炭盆顶不了事,睡在炕上却能暖和一整夜。我当年奉使河北时,便在主簿家中睡过两晚,确是好东西。”

  他旁边一位来自北方的官员也接口道:“正是,下官少年时随长辈游历过太原府,那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炕,傍晚添上一把柴,便能热到天明,天大寒的时候躺在炕上都不用下地。”

  张九龄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如此看来,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当是萧大夫又琢磨出的海外奇物,不想原是北地旧法。”

  萧青梧哈哈笑着说:“我哪能什么都会啊,这也是从前听人说起,便想着长安这边是不是也能试着推行一下?这样哪怕没有雪灾,天冷时睡着也舒服些。”

  裴耀卿颔首:“这话在理,若真能把火炕在各州推起来,也算是一桩仁政了,何况并不费什么钱粮。”

  张九龄笑道:“既如此,倒更要好好议一议了。”

  水灾发生在二十九年的秋季,如今是二十七年的夏,还有整整两年半的时间去筹备。

  乍一听时间似乎很充裕,但考虑到当下信息传播的缓慢,物资调配的艰难,再加上各地衙门办事拖沓,真正能用来修堤囤粮的时间,其实非常紧张。

  更不必说钱粮、人力、天时,哪一样都未必赶得上。

  而且这其中还有个配不配合的问题,比如说老生常谈屡见不鲜的贪腐,即便是发了话要修桥筑堤,但拨下去的钱,最后能落到实处的能剩下一半都得夸一声清廉。

  再加上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胡乱应付、材料以次充好、或者干脆随便翻翻旧土充充样子,等等等等……

  更麻烦的是,朝廷如今处处都在用钱,真到了要下拨的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钱。

  主位上的张九龄正提笔写着什么,偶一抬头,见她盯着面前的文书出神,便放下笔温声问道:“萧大夫可是又想到什么了?”

  萧青梧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就凭我一个梦,便如此大动干戈……”

  张九龄重新拿起笔,不紧不慢地蘸了蘸墨:“仙人都传你雷火之术了,再托个梦示警,又有什么稀奇?换了旁人,我自是不信的,可若说萧大夫有此奇遇,老夫倒觉得合情合理。”

  不久前被加封同平章事,正式拜相的户部尚书裴宽,算是政事堂的新面孔,此刻正位于末席,听见萧青梧这话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正是如此,旁人做这个梦,我只当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萧大夫的梦,那便不能等闲视之了。”

  萧青梧也跟着开起玩笑:“那我往后还是少做梦为好,不然每梦一回,六部就要跟着忙一场,要是哪天不应验了,陛下肯定第一个收拾我。”

  不远处的裴耀卿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你若梦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再来十场梦,我们也甘愿跟着忙。”

  萧青梧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福至心灵,轻轻击掌:“这莫非就是前人所说的,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外头草木茂盛,里头诸公勤政,倒是应了这句诗了。”

  裴耀卿抬眼朝她看来,脸上多了几分揶揄:“萧大夫近来诗书方面精进不少,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萧青梧咳嗽一声:“裴相谬赞了,我不过恰好记得这么几句,再多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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