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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62章 落定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62章 落定

  结束一天的公务,回到书房没过几分钟,白天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仆前来禀报。

  案子的审理还在走程序,正式的判决文书尚未下发,但经办的小吏私下透了底,重判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律法上的流程急不得,还得再等上些时日。

  萧青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这桩案子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心里顿生几分复杂,不知该为死者大仇得报而欢欣,还是仅仅三年的劳役而不忿。

  打发了下仆,她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出了会儿神。

  萧青梧叹了口气,在心里说着:【其实我也清楚,在封建社会要求杀人偿命,本来就挺天真的,更别说只是个奴婢了,虽然这次重判了……但我还是觉得很烦躁。】

  9527的声音平稳如常:【您的烦躁是出于律法的严重不公,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总能让您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你很敏锐嘛。】萧青梧愣了一下,接着又说,【都有吧,就是觉得……】

  她烦得抓了一下头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看得出来,您在这里很孤单,您对这个世界缺乏归属感。】9527说,【那些积极的推动,一方面是出于您的高道德标准,另一方面,是不是也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熟悉一点?】

  萧青梧想了一会,慢慢说道:【或许吧……现在已经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初衷与私心搅和在一起,真心实意的不忍里掺着自我证明的冲动,愤怒里掺杂着虚荣心,无力感里和着不甘的执拗。

  【不过,比起咱们刚来那会儿,我现在不是混得如鱼得水么?想达成的也都在平稳推进。只是律法和观念这一块,实在难以撬动。】她笑着说了两句,眉头紧接着又皱起,【总是时不时的,就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这次的修改已经是相当激进的进步了。】9527连忙安抚她,【教科书上只写宋朝的雇佣制替代了奴婢制,好像制度一变,人一下子就变成人了。但实际上,哪怕条文改了,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奴婢依然是可以随意打杀的财产,观念的转变,比律法的修改慢了不止一个朝代。】

  它接着换了一个更近的类比:【就像历史上黑人民权运动争取到了废除种族隔离的法律条文,但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白人杀死一个黑人依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条文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扯得也太远了,都扯到黑人运动上去了。】

  她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疏懒的筋骨。

  多想无益,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比起为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辗转反侧,她更习惯把精力放在眼下能做的事情上。

  【不说这个了。】她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会帮我把手头正在进行的事盘一盘,做个阶段性总结吧,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回头漏了什么。】

  9527立刻调出待办清单,将各项事务按优先级排列整齐。

  【司真台已正式运转,三曹职责划分明确,日常公务进入正轨。丞与主事的位置仍然空缺,需要您慢慢物色合适人选。】

  【水力大纺车项目已移交裴耀卿,后续的选址、建造、调试由他主持,您只需在技术节点给与相应的指导即可。】

  【禁苑火药工坊生产稳定,当前重点是标准化流程的固化,以及工匠的理论培训,避免技术断层。镜片的研磨进度每隔几天跟进一次即可,这个没法走捷径,急不得。】

  【崇玄馆转为自学与答疑模式,三名尖子生跟随您深入学习,以及教材的编纂需要尽快完成。】

  萧青梧将所有待办事项过了一遍,接着又问:【其他的呢?】

  【还有两件事,虽然与您没有直接的公务关系,但建议您保持关注。】9527的语气略微郑重了一些,【一是盐铁专营的争议,目前还没有最终结果,但想来很快就能做出决定了。二是边军轮换政策,大量戍边士卒正在陆续返乡。这两项直接关系到国家后续的财政和稳定。】

  萧青梧想起去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兵役改革,停止征发内地百姓戍边,推行七年轮换制。

  当时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反对方最大的担忧,就是大量士卒返乡后无田可耕、无业可就,很有可能成为流民。

  【突然多出来那么多青壮劳动力……】她心里想了一圈目前可以去的岗位,【纸厂和纺车那边能不能吸纳一部分?】

  【可以,但只能解决极小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9527的回答直截了当,【说到底,所有问题的核心不过是粮食二字。】

  萧青梧沉默了几秒:【可是目前粮食依然不稳定……】

  【是的。】9527回答,【关中粮价目前看似稳定,但这是靠江淮漕运维持的脆弱平衡,而大量返乡士卒回籍后,首先面临的便是吃饭问题。如果粮食供给跟不上,粮价一涨,其他问题都会跟着来。】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调出来的漕运图没有说话。

  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从江南的太湖与扬州起始,沿着邗沟北上入淮,过汴渠、经宋州,入黄河,转漕渠,一路向西,最终汇入长安。沿途的转运仓、堰埭、水闸,密密麻麻标注在河道两岸,像是串在线上的结。

  帝都数十万张嘴、整个朝廷的运转、边军的粮饷,全都系在这一条河上。

  她想起纪录片里出现过的画面。

  当汴河漕运被切断,长安粮价飞涨,禁军常因缺粮而濒临哗变边缘,而当后勤崩溃的怒火最终被点燃时,即便贵为天子亦只能被迫狼狈出逃。那幅动态的形势图上,代表漕运的线条从蓝色变成虚线的红色,关中随之黯淡下去。

  那么长的一条河,那么多的节度使。

  【这件事不是您一个人能解决的,但您需要知道。】9527最后说道。

  萧青梧满腹心事地继续忙碌手头的工作,心神始终无法集中。

  就如她曾经所说,这项政策不过是把风险从边城转移到了内地,江淮的粮食能撑得住还好,若是接下去几年再发生什么大灾,那么全国范围内的流民潮无法避免。

  是坐等节度使坐大更痛,还是流民滋生带来的社会问题更痛?

  无论怎样都要挨一刀,但比起被节度使直接砍了头,流民这样的慢性病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再不济,朝廷还有火药作为依仗,武力上的绝对压制,至少能让中枢在应对变局时多几分底气,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狼狈流亡。

  怀着这样的担忧,萧青梧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第二日闹钟一响,洗漱更衣,骑马出门,一路上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昨晚那些事。

  宫门口依旧是一派熟悉的景象,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前等候,有人低声寒暄,有人拢着袖子打哈欠。

  萧青梧一眼就看见了李琎,他今天竟然没有旷工也没有迟到,手里那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肯放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跟旁边的官员说着话。

  她走过去互相问了声好,便凑到李琎身边,压低声音问:“王爷,蓝田那边的纸坊,进度怎么样了?”

  李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前不是不关心这事吗?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我就是想问问,作坊里的工匠都招齐了没有。”萧青梧说。

  李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松:“这又何难?赚钱的活计还愁找不到人来做?消息一放出去,蓝田那边几个村的人都抢着来应募,没几天就满了。”

  萧青梧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也是,这年头为了个挑大粪的活计都能打破头,但凡是能赚钱的工作,哪里还会有岗位空缺。

  李琎见她脸色不对,收了扇子问道:“怎么了?”

  萧青梧张了张嘴,想把昨晚那些盘算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而且跟李琎说了又能怎样?

  “算了,”她摆了摆手,“你不懂,先不说了。”

  李琎一脸莫名,正要追问,旁边几个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

  打头的俨然是素来跟他要好的崔宗之,一过来便毫不客气地开口直问:“萧大夫早,方才似乎听着您与王爷谈起蓝田的纸坊,莫非又有新进展了?”

  萧青梧垮着脸:“有那么快就好了,我不过问问王爷工匠招齐了没。”

  “人是最不需要操心的,哪里寻不到几个合心意的匠人。”李琎微微笑着将折扇摇来摇去,“眼下万事俱备,就看老天是否赏脸,这毕竟是个看天吃饭的活。”

  崔宗之对此深以为然:“也是,竹纸讲究火候,更讲究天时。前些日子连着阴雨,我还担心料子沤坏了,这几天日头又起来,倒正是得用的时候。”

  这时又凑过来几人,纷纷笑着接话。

  有的问纸坊何时能出第一批竹纸,有的说蓝田那边水质好、竹子长得旺,选址选得妙,还有的干脆提前跟李琎攀起了交情,话里话外想预定第一批竹纸。

  李琎慢条斯理地一一应对,三言两语间便已应下了好几处人情。

  萧青梧在旁边听着听着,这才听出来,李琎这个大嘴巴,竟将此事传得人人皆知了,她还以为只有小范围内几个人知道呢。

  她默默忍到宫门处开始点名,众人纷纷整理仪容,人群散去,这才凑到李琎身边小声说:“王爷,纸坊还没出纸呢,你就嚷嚷得满朝皆知。万一有心人借题发挥,说你身为皇亲与下民争利,到时参你一本,你可别连累我。”

  李琎笑眯眯地偏过头,同样压着嗓子:“放心,我有数,你真当我是傻的?如果藏着掖着,反倒容易被人扣个暗中经营、别有图谋的帽子,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嘴说不清。”

  萧青梧也不是几年前的菜鸡小白了,对李琎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分明。

  说来说去,还不是提前把风声放出去,等纸真造出来了,满朝上下都知道是他汝阳王办的差,功劳名正言顺,谁也抢不走。

  就算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过是宗室闲人的又一次瞎折腾,几句风言风语便过去了。反正他从前荒唐惯了,也不差又搞砸这一桩。

  萧青梧不再多劝,再次小声嘱咐:“你心里有数就好,还有,往后提起这事,尽量别把我捎上,你懂的。”

  不管给造纸安多少文雅高尚的名目,说到底还是门生钱的买卖。她身兼数职,又领着崇玄馆,一旦叫人觉得她和这些沾上了,往后说话都矮半个头。

  李琎瞬间会意:“放心,一定不让你沾半点铜臭。你是清清白白的萧大夫,出主意就够辛苦了,那些个沾手的事儿,自然都归我。”

  说完这句,他又拿扇柄点点萧青梧:“倒是你,从前说话比我还无所顾忌,如今倒越来越谨慎了。想想当年你在朝堂上那番动静,再看看现在,啧啧。”

  萧青梧小声哼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环境改变人嘛。”

  长假结束后的第二天,朝堂氛围依旧慵懒宽松,李隆基依旧没露面,整个早朝在宰相们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度过了。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往司真台去,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

  她转头一看,见是裴耀卿,不由有些意外,连忙站定了躬身问好:“裴相。”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从容模样的宰相,此刻的神情竟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味。

  裴耀卿走到她跟前快速说道:“萧大夫,此处人多,请随我前往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的目的,转身跟在他身后一路前行,心里既惊讶又佩服。

  她昨天才把图纸交出去,本以为裴耀卿怎么也得先放一放,等手头的事务处理完再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来找她商议这事,显然昨天回去后没少研究其中细节。

  进了内室,裴耀卿把图纸在案上铺开,取了块镇纸压住,指着其中几页说道:“我把你画的几个面反复对照着看,总算把各处的结构都看明白了,尤其是这个,从不同面分别画出形状,边上再标清尺寸,哪一处置于哪一层,一眼看去就明明白白。”

  他接着又:“将作监和工部寻常画样,我这些年在任上见过不少,大多只画个大概形状,要紧地方全靠老匠人口传心授,往往是张三画的李四看不明白。相比起来,你这绘法要严整得多,三面位置固定,尺寸一一对应,便是没做过木工的人,拿着这图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萧青梧在工坊里没少跟匠人打交道,那些图纸手札也见过不少,确实如裴耀卿所说,画法五花八门,全看各人手艺。

  光看其中一些分面图样,其实跟三视图已经挺相近了,但始终没形成一套固定规矩。

  她点着头说道:“所以我才想着,干脆把三个面拆开画,各标各的尺寸,省得来回解释。”

  裴耀卿对此大为赞赏:“正是这个道理,你这法子若能推行,修渠、建仓、造桥、筑城,不知能省多少事,少出多少错。”

  “其实也简单,说来说去只是缺个统一的规矩。”萧青梧笑道,“若旁人来做这事,恐怕还得摸索许久,但由裴相牵头,底下的人照着章程办事,想必推行起来不会太费周折。”

  裴耀卿听了,眼中瞬间带了几分揶揄:“萧大夫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调调了。”

  萧青梧笑眯眯地接受了这句玩笑似的夸奖,两个身兼数职的大忙人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很快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轮讨论中。

  裴耀卿到底是主持过河工的人,对水势走向、桩基布局这些细节如数家珍,许多地方不用萧青梧多说,他自己就能给出恰当的建议,萧青梧在旁边听着,不时在9527的提示下补上几句,或是提出新的思路。

  两人互相印证,彼此都觉得获益不少。

  这样的交流让萧青梧格外舒畅。

  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专业知识过硬、又愿意听进新东西的聪明人,既不必费尽口舌去解释,又能从对方身上学到许多。

  商议的结果是,先搭个小些的模型,能用的旧木料随便凑合一下,只看结构能不能跑通即可。若等实验通过,再大兴土木也不迟。

  完成一个小号的模型只需要五六天,架设的地点都不用选太远,禁苑工坊后头就有一条引水渠,只需要稍加改造,模拟真实的河段造出个水势相近的活水口就行。

  到了实验这日,除了萧青梧和裴耀卿在场之外,只到了少数几个将作监的工匠和小吏。

  没有出结果之前,谁都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成功,提前夸耀造势也不是他们两人的风格。

  模型已经架在水边,木轮和缩减过后的八个纺锭都安装妥当,只等一声令下便开闸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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