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萧青梧听了李白这话,只当他是基于对哥舒翰的了解而发的感慨,便也顺着话头笑道:“师父看人一向很准,既然您都这么说,那这位哥舒郎君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说着,脑海里却忽然闪过纪录片里的诸多画面。
那位垂垂老矣重病缠身的名将,被逼着出战时老泪纵横的无奈与悲愤。
盛名与功业,终究抵不过晚景的凄凉与政治的倾轧。
【可惜了……】她在心里对9527感叹,【这样一位名将,要是能换个更英明的君主,也不至于落得那样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
其他几人听得心里也黯然了几分,默默不语。
【从表面上看,哥舒翰兵败确实是李隆基的逼迫导致,但仔细分析其生平,哥舒翰的结局与他自身的性格密不可分。】
【怎么说?】萧青梧瞬间来了兴趣,其他几人也连忙竖起耳朵。
【哥舒翰性格中最大的缺陷,是政治上的幼稚与缺乏决断。】9527仔细说道,【他在陇右节度使任上后期,已经因酒色过度而中风,身体状况十分不理想。安禄山叛乱初期,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能领兵了,也曾多次推辞,但因当时高压的政治局面而不敢违抗君令,导致临危受命时不能治事,这本身就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隐患。】
【而且,他的内政能力非常一般,任人唯亲导致内部倾轧不断,将帅不和导致政令无法统一,这在战时状态下的军队中可以说是大忌。】
萧青梧听得有些惊讶:【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他只是时运不济,被迫出战才输的。】
9527继续说:【李隆基和杨国忠确实是罪魁祸首,但哥舒翰作为主帅,在那一刻暴露出来的短板同样非常致命。面对必败的局面,他没有展现出力挽狂澜的意志,反而在战术上轻易中了崔乾祐的诱敌之计。更要命的是,面对安禄山的羞辱,哥舒翰因贪生怕死而选择了屈膝投降,虽然后世有说他这是诈降或忍辱负重,但从他投降后为安禄山写信招降旧部、并最终被安禄山之子所杀的结果来看,他的表现确实难以恭维。】
萧青梧心里很是惊讶:【哥舒翰原来是这样的人吗?那他的名声是怎么来的?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悲剧英雄呢。】
【因为他的功劳同样显赫。】9527解释道,【在唐朝的对外战争中,哥舒翰成功地收复了石堡城这一战略要地,并在此后多次击败吐蕃,极大地稳定了两防,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加上他正好处于安史之乱的动荡中,又有李隆基的昏庸的表现在前,所以人们下意识地就淡忘了那些不好的地方,只记得他英雄迟暮的悲剧。】
【原来如此……】萧青梧若有所思,【确实很难简单地用好人或坏人去概括呢……】
【正是。】9527肯定说道,【就像刚才离去的高仙芝,他确实创造了中国古代战争史上的奇迹,为唐朝开拓西域立下了不世之功。但同时,他跟哥舒翰一样,性格中的缺陷为日后的杀身之祸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啊?高仙芝也这样?】萧青梧更惊讶了。
【是的,高仙芝的贪财是出了名的,每次征战获胜,大部分掠获的珍宝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而且他功利心极重,经常越过他的直接上级,直接向朝廷为自己和部下奏功请赏,导致与上司的关系极度紧张。加上因为不听监军边令诚的瞎指挥,得罪了宦官,边令诚回京后才向唐玄宗告状,说他盗卖军粮和贪污,最终导致了高仙芝被冤杀。】
【从表面上看,这又是一起宦官权臣和君主共同主导的冤案,但仔细分析起来,高仙芝个人的性格在这起悲剧中同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萧青梧听得暗自咋舌,没想到这些史书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名将,背后竟有如此多的纠葛。
她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与高仙芝那匆匆一面,两句话的功夫自然没什么了解,但仅凭第一印象,便觉得对方是个潇洒磊落意气昂扬的人,要是刮去胡子,说是小说里那种少年将军都没什么问题。
【人确实是复杂又矛盾的……】她最终这么感慨道。
【是的,又比如说,高仙芝虽然在钱财上贪婪,但在对待麾下士卒时,却又十分慷慨,所得赏赐常与部下分享,因此颇得军心。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很难用单一的标签去定义。】
王昌龄轻轻叹了口气,他久在边塞幕府,太清楚将领与朝廷、与监军、与同僚之间的那些龃龉。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将领,有贪财却善战的,有清廉却庸碌的,有功高震主而遭忌的,也有恃宠而骄终致败亡的。哪一个不是集功过是非于一身?只是史书寥寥几笔,后世的人又能知晓多少?
正在这时,陈安突然在门外高声禀报:“娘子,度支司员外郎颜公府上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一些新得的鹿脯和野味,给娘子尝尝鲜。”
是颜杲卿的年礼?
萧青梧“咦”了一声,对众人笑道:“诸位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目送她的身影离开视线,李白才神情复杂地叹道:“功业到头来,不过黄土一抔。古来名将如星辰,能得善终者,十不存一。盖因功高震主,或因性情刚烈,或因小人构陷……说到底,不过是时也,运也。”
李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罢了罢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咱们这些还在喝酒喘气的,倒是该想想该怎么才能从萧娘子那里多陶几坛好酒出来。”
杜甫也顺势笑着说:“不如你们给我参详参详,我这《饮中歌》里,放哪些人物进去比较合适?可还有哪些善饮者是我所不知的?”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兴趣,问他可是要作诗。
杜甫便大致解释了一下,说想将当代善饮的豪杰风采录于诗中。
顿时,所有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推荐起人来,从天潢贵胄到长安市井,数了好些个以酒量闻名的名字。
等萧青梧回来时,就见他们正为哪个酒徒更值得入诗而争论,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品评。
数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这日。
门楣廊庑早已挂上新制的彩灯,庭中几株梅树枝头也系了精致的绸花,每一处都透着节日喜庆热闹的气息。
每一间厅堂都仔细洒扫布置过,各处案几坐榻皆铺了厚实的新茵褥,炭盆也早早燃起,驱散了冬日的森森寒意。
随着身份的提高,与交际圈的扩大,家中宴请客人已经非常频繁了,但规模的不同,受重视的程度自然也不同。
无论是相熟的友人还是朝中同僚们,不管交情深厚与否,都乐于赶来捧场凑这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