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亲疏有别
年关越来越近,朝廷上下都透着一股松懈下来的气息。
连续数日的朝会,议的尽是些年底的琐碎事务。
各衙署的年终考课汇总、来年春季祭祀典仪的预备、元正及上元的庆典安排、官仓盘点、驿站驿马的年检……林林总总,繁杂却没什么需要激烈争论的。
就连吵了将半年、几乎要撕破脸的“盐铁是否收归官营”之争,也因着年节的氛围暂时告歇,朝堂上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慵懒的平和。
李隆基露面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张九龄、裴耀卿及其他几位宰相主持朝议。
皇帝似乎也乐得偷闲,将更多精力放在了宫内的宴饮和节庆准备上。
萧青梧心情舒畅地开着电脑挑选要看的,四个小时左右的朝会,可以看完两部电影。
崇玄馆的教学暂时告一段落,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一边听着枯燥的朝议,一边盯着电脑自学,为教授那些越来越艰深的课程而紧张地备课。
工坊那边,工匠们都放了年假,要等到上元节后才复工。
张守珪的病情日渐稳定,已经回到自己家中静养,后续只需定期复查即可。
好像一夜之间,所有需要她费心劳神的事都暂时退到了一旁。
她微微活动了下筋骨,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熟悉的面孔,许多人脸上也带着相似的松弛感。
【9527,给我推荐个电影吧,四个小时左右的。】她在心里愉快地唤了一声。
不少人瞬间精神大振,两眼放光,因为萧青梧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些只用来消遣的片子了,每次上朝虽然开着电脑,但上面不是让人瞄上一眼就想睡觉的鬼画符,就是各种枯燥乏味的解释说明。
9527很快回应道:【根据您的历史观影记录及偏好,推荐观看《洪荒纪事》。该片以中国上古神话与道教文化为蓝本,系统地演绎从混沌初开至末法时代的故事。片长总共四小时三十七分钟,视觉效果与考据水准均属顶级。】
【《洪荒纪事》?是不是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那些?】萧青梧兴致更高了。
【是的,电影内容涵盖混沌、开天、三族争霸、巫妖量劫、人族兴起等核心神话阶段,并融入了大量道教哲学与宇宙观阐释。制作团队宣称参考了超过三百部道藏典籍,力求在想象与逻辑之间取得平衡。】
【可以可以,就它吧!】萧青梧迫不及待地催促9527给她调出来。
下一瞬,宏大的片头音乐缓缓响起,带着远古苍茫的气息。
混沌未开的宇宙正在缓缓旋转,星辰的诞生与湮灭在无声中演绎。
殿内气氛陡然一变,即便早已习惯萧青梧不时带来的新鲜玩意,但每次有新的内容出现,仍会不自觉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许多人的站姿明显松弛了些,甚至因着皇帝不在,更是明目张胆地盯着光幕瞧,就连正在主持政务的宰相们都悄悄分了几分心神过去。
盘古持斧开天的磅礴,清浊二气升降分离的玄奥,三族争霸的惨烈,巫妖大战撼动天地的威力……
远超时代的3d动画,将将那些或深藏于典籍,或流传于口耳、或闻所未闻的神话片段,编织成了一幅连贯而震撼的史诗绘卷。
有人微微颔首,似在印证自己读过的只言片语。有人眼神专注,沉浸在那些闻所未闻的细节与构想中。更多的则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奇观般的闲适。
毕竟,比起那些一听就会晕过去的数算课程,或是惨烈沉重的历史纪录片,这神仙故事显然更适合年节前慵懒的朝会时光。
萧青梧看得亦是津津有味,彻底沉浸其中。
四个多小时的电影,情节紧凑,特效震撼,考据用心,对她这个神话爱好者来说,堪称一场视觉盛宴。
【这片子确实不错。】她忍不住在心里跟9527分享观后感,【居然能把那么多零碎记载,还有道教那些左右脑互博的体系,揉成一个逻辑自洽的宏大叙事,这种重构的想象力太厉害了!】
【是的,这部片子在严谨性与艺术的创造性之间取得了较好的平衡。】9527回应道,【它不是严格的宗教纪录片,但里面构建的世界观,对普及传统文化确实有很大的积极作用。】
电影终了,片尾曲缓缓响起,画面定格在浩瀚星海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的意境中。
恰在此时,内侍宣布散朝,时间卡得刚刚好。
伸着脖子看了一上午的官员们,闻言纷纷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各自低声交谈着,开始陆续朝殿外走去。
萧青梧关了电脑,跟着人流往外走。她发现今日诸位同僚们的心情似乎格外地好,嘴角噙着笑意,互相拱手道别时声音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或许是因为快放假了?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年节将近,谁不高兴呢?
她自己也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正想着,就见李白和王维正并肩走在前头。
李白满面春风,步履轻捷,连那身宽松的官袍都仿佛被他穿出了飘飘欲仙的意态,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跟都透着股藏不住的快活。
“师父!”萧青梧紧走几步赶上去,好奇地打量着他,“您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瞧着比升官了还高兴。”
李白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侧头回道:“为师近来诸事顺遂,心无挂碍,又逢此良辰,自然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眼得很!”
作为一个虔诚的道教徒,两个时辰不间断地观览那等描绘开天辟地、清浊升降、神灵显化的洪荒纪事,虽然其中许多神仙的名目闻所未闻,甚至那盘古开天的说法,也与元气始萌之论有所出入……但那宏大的世界观、对道的演化与瑰丽想象,足以让他心神激荡。
道炁长存,玄妙无穷,尤其是,电影里某些关于因果、劫运、天人感应的说辞,甚至隐隐触动了他近来创作中的一些思索。
此刻他胸中诗意翻涌,只觉得灵思如泉,恨不得立刻回去写上个十篇八篇。
甚至看着头顶惨白的冬日天光,都觉得格外清朗澄澈。
萧青梧不明就里,只当他是天性旷达,又被年节气氛感染,便也跟着笑了笑。
她目光一转,又瞥见旁边的王维。
与李白的飞扬跳脱不同,王维倒是神色平静,只是仔细一看,似乎藏着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
萧青梧半开玩笑地问他:“王舍人,您这表情,是站久了肚子饿了?”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糊说道:“……或许是吧。”
怎么说呢……
与一心侍道的李白不同,他如今早已倾心佛法,变成个虔诚的佛教徒了。
方才那部《洪荒纪事》拍得固然磅礴精彩,但其中对于佛陀、佛法乃至西方教的某些描绘与定位,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
虽未直接贬损,也未歪曲根本教义,但其中一些细节处流露出的倾向,难免让他这位信徒心中生出些许复杂的滋味。
但这等细微心绪,既不便宣之于口,更不好对不明就里的萧青梧明言。
唉,算了,这部片子中描述的道教,跟他熟知的道教可以说大相径庭,那么里面说的佛教,未必也就真的是佛教原本的模样了。
无非是后人的一种想象与演绎,当个新奇故事看便罢,不必过于较真。
三人走出宫门,掺了些人间烟火气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李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满腹的激荡都化作诗句吐纳出来。
他这会精神正旺,兴致也高,就想找点什么事来做做,也好抒发抒发胸中这股畅快劲儿。
他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青梧,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语气热切地问道:“徒儿啊,你家里可还有酒?”
萧青梧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又来?
她想起被李琎和崔宗之联手搬空的酒窖,心头又是一阵无语。但看着李白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又不好直接拒绝。
“酒倒是有一些。”她边走边说,“汝阳王和崔舍人前几日送了些过来,说是他们府里窖藏的,品质尚可。您若不嫌弃,倒是可以喝那些。”
李白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汝阳和宗之?他们怎会突然给你送酒?我记得你平日虽也饮酒,却不算嗜酒之人,断不会主动向他们讨要这个。”
萧青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还能为什么?做贼心虚呗,他们搬空了我的酒窖,我没了酒水,年节时没法待客,他们可不就得赔我一些么。”
李白“啊”了一声,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原来如此……那你原先自己酿的那些呢?真的一坛都不剩了?”
萧青梧摊了摊手,表情无奈:“别说一坛了,一滴都没了。你们每次一来,像喝水似的牛饮,就算他两不搬,也剩不下多少。”
看着李白脸上的无语,她又说道:“不过现在清闲下来,我正打算重新酿一批。原料都让人备好了,下午就能动手,过上一个月您就能喝到了。”
“你要酿酒?”李白眼睛骤然一亮,刚才那点失望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好啊!这等好事,怎能少了为师?我来帮你!”
萧青梧一听李白要帮忙,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哎呀”了一声,连连摆手:“这可不行,我这方子是要保密的,酿酒的关窍绝不能给人瞧见,就算是您也不行!”
李白闻言,脚步一顿,眉毛高高挑起,眼中好奇更盛:“为何?莫非这酿酒的法子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玄机不成?”
旁边的王维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萧青梧赶紧把“长安米贵”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讲得振振有词,仿佛只要这方子泄露出去,明日长安的粮价就要飞涨三成似的。
李白听完,立刻信誓旦旦地就差拍着胸口赌咒发誓:“原来如此,徒儿放心,为师岂是不知轻重之人?我若学会了,日后自己酿酒,也必效仿你,关键工序绝不假手他人,全部一手操办,绝不会让第二人瞧见!”
萧青梧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心里嘀咕得更厉害了。
她最信不过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人么……
倒不是怀疑他的人品,实在是他这性子……喝大了嘴上没个把门的,兴致一上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承诺都敢当场许下。等酒醒了,自己说过什么恐怕都记不全。
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教给他,跟直接贴在集市布告栏上有什么区别?
“真的?”萧青梧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李白,“您真有这份闲工夫,事事亲力亲为?”
她想象了一下诗仙李白挽着袖子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违和。
“我你还信不过吗?”李白一脸被质疑了的受伤表情,“为师向来说一不二!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
看他这么坚持,加上情感分,萧青梧也不好再强硬拒绝,只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嘴上反复强调:“那……好吧,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法子您自己用用就行,可千万别流传出去,尤其不能教给汝阳和崔宗之他们!”
“放心!绝无二话!”李白应得干脆利落,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
萧青梧突然就有些后悔了,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啊……
一旁的王维见状,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淡了然的微笑,温声说道:“既是如此,维便不打扰二位了。昨日依方新调了些墨,下午得闲,正好回去试试笔性。”
说罢,对二人略一颔首,便转身朝着自己车马的方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萧青梧领着满心期待的李白回了宅子。
两人匆匆用了些简单饭食,各自换了身利落的胡装,一同钻进了专门辟出的一间小作坊里。
作坊内,各种原料已分门别类地放好,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萧青梧挽起袖子,开始给李白讲解酿酒的关键技术,核心便是酒曲的改进与糖化过程的控制,只需要做好这两个环节的保密工作就行,其他步骤倒是没什么可说的。
她说得十分仔细,李白听得也很认真,不时发问,倒真有了几分好学生的架势。
就在二人正要进行蒸馏前的准备时,作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李琎兴奋的大嗓门响起。
“萧娘子!萧娘子!大喜事啊!”
话音未落,人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来。
“可算找着你了!萧娘子,我跟你说,我昨日苦思一夜,又把京畿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算是把纸坊的地址给敲定了!人手我也想好了从哪儿抽调,即刻就能开工筹备!”
萧青梧被他这雷厉风行的架势惊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木勺:“王爷,您这也太急了吧?这眼看就年关了,各衙署都准备封印放假,工匠役夫也要返乡团圆。就算地址选好了,也得等过了上元节,诸事齐备了再动工吧?”
“还等什么等!”李琎一挥手,浑不在意,“年节年年都有,这造纸的功德可是耽搁一天就少一天!我已吩咐下去了,趁着年前这几日,先把地皮清理出来,该备的料也开始备着。等一开春,立刻就能上手!早一天开工,就能早一天让竹纸问世!”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是已经看到了洁白细腻的竹纸从作坊中源源不断流出的景象。
忽然,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萧青梧和李白这一身方便干活的胡装上,又瞥见作坊里的情形,不由得好奇问道:“咦?你们这是在忙活什么?看这架势,莫非是要……”
他吸了吸鼻子,隐约嗅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酒曲的微酸气息,眼睛倏地亮了:“——酿酒?!”
萧青梧点了点头:“不错,正打算重新酿一批酒。您也看到了,我这会儿实在顾不上别的。要不,王爷您先去前厅坐坐,喝杯茶?”
李琎哪里肯走,两眼放光,立刻凑上前来:“不坐了不坐了,岂能让你一个人在此辛苦,来来,我也来帮你搭把手!”
说着就要去拿旁边闲置的木铲。
萧青梧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就是想偷学我的配方吧?”
李琎立刻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你这可就误会我了!我岂是那等窃人秘技的小人?我这是关心同僚,不忍见你独自操劳,想略尽绵薄之力!”
萧青梧连连摆手,打断他的自夸:“不行不行,你还是快出去吧,我真要接着忙了。”
李白也在一旁帮腔,笑着推搡李琎:“就是,汝阳你先去其他地方找找乐子,别在这儿耽误我们的正事。酿酒讲究个心静手稳,你这一惊一乍的,再把酒曲给吓坏了。”
李琎被两人往外赶,目光狐疑地在李白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那他怎么能在这里?”
李白得意地挑了挑眉:“我在这里,自然是要给徒儿搭把手。酿酒这么辛苦的活,我这个做师父的,怎能看她一个人忙碌?”
萧青梧也配合地点了点头,默认了李白的说法。
李琎顿时气得跳脚,伸手指着萧青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不是说这方子绝不给人看吗?你不是怕粮价飞涨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变了?你这回又不怕了?!你的责任呢?你的良心呢?!”
萧青梧被他这一连串质问噎了一下,无语片刻,才眨眨眼,慢吞吞地吐出一个理由:“这个嘛……亲疏有别。”
“亲疏有别?!”李琎更气了,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是你长辈呢!论亲疏,咱们好歹也是斗过酒的交情,难道还不如他一个半路认来的师父?!”
萧青梧顿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吧,算什么长辈,快别给自己贴金了。”
李白在一旁偷笑,显然觉得这场景太有趣了。
李琎梗着脖子开始耍无赖:“不行,我也得在这里!他学了我也得学,不然不公平!”
萧青梧眼睛一瞪,佯怒道:“你再不走,我可真上手了啊!”
李琎非但不怕,反而坏笑起来,故意往前凑了凑:“哟呵?难不成你今日竟要动手?来来来,赶紧出手,让本王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这可是你说的。”
萧青梧听他都这么说了,便不客气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拽。
李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脚下踉跄两步,人已经被请到了门外。
萧青梧随即“砰”地一声关上门,利落地落了闩,动作一气呵成。
李琎站在门外,盯着紧闭的门板,眼神直愣愣地有点发懵。
刚才那一下……她手劲儿怎么这么大?!她哪来这么大的劲儿?!
他揉了揉稍微有些酸麻的手臂,不甘心地开始拍门:“萧娘子!萧学士!开门啊!让我进去看看啊!我保证绝不给第二个人说!喂——!”
门内,萧青梧双手抱臂,没好气地抱怨:“哎呀,这个李琎可真烦人!儿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为人还是这么跳脱不靠谱!”
“打酱油?”李白愣了一下,仔细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想象着小孩子抱着酱油瓶摇摇晃晃跑路的画面,越想越觉得这说法生动又滑稽,再听着门外李琎那锲而不舍、叫魂似的拍门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李他一边笑一边想,自家徒弟有时候用词实在是精辟又促狭。
门外,李琎拍了好一阵,见里头真没人搭理他,只能无奈地放弃。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绕到侧面的窗户跟前,试着用手推了推,想扒开条缝偷看两眼。
可惜,窗户也从里面闩得结实,纹丝不动。
“啧!”李琎缩回手,悻悻地拍了拍窗棂,小声嘀咕,“防贼呢这是……”
他贴着窗纸,隐约能听到里面师徒二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更觉得心痒难耐。可门窗紧闭,铁了心不让他窥探,他也无可奈何。
又徘徊了片刻,李琎终于认清了现实,今日怕是没戏了。
算了,总会有机会的……大不了,改天把李太白那厮灌醉,不信从他嘴里掏不出东西来。
想到李白酒后有问必答,甚至不问也答,没人问还抢答的脾性,李琎觉得此计大为可行,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脚步轻快地哼着小曲离开了。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便撞见一名宫中内侍带着两名小黄门疾步而来,看方向正是要进萧府。
李琎心中一动,停下脚步,出声问道:“可是陛下宣召?”
那内侍认得汝阳王,连忙躬身行礼:“回王爷,正是。陛下有要事,命奴婢即刻宣萧学士入宫觐见。”
“哦?”李琎挑了挑眉,状似随意地追问,“可知是何事?”
内侍摇头,神色恭谨:“陛下未曾明言,奴婢不知。”
李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眼下似乎没什么要事,皇帝这么急着召萧青梧入宫,能是什么事?
是张守珪病情有变?还是工坊那边出了纰漏?亦或是……他又想起了方才被拒之门外的酿酒方子,难道陛下知道了,也想讨要?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滑稽,摇了摇头,将纷乱的猜测全数压下,与内侍错身而过,步履轻松地离开了。
萧青梧接到宣召,匆匆换上官服,临走前还不忘对李白再三叮嘱:“师父,您可一定得替我看好了!尤其防着汝阳杀个回马枪,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死心的。”
李白一脸严肃地保证:“徒儿放心去便是,有为师在此坐镇,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萧青梧非常不放心地跟着内侍急匆匆往宫里去。
到了延英殿,人比她预想中的多,除了皇帝李隆基以外,张九龄、裴耀卿两位宰相赫然在列,礼部尚书及礼部侍郎等几位高官也坐在下首。
这么多人齐聚,显然不是寻常问话。
萧青梧感受到众多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心中不免有些打鼓。
她上前参拜:“臣萧青梧,参见陛下。”
“平身。”李隆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赐座。”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萧青梧谢恩后坐下,垂首静候。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开口说道:“朕近来思之,士子通晓经史、胸怀大志固然要紧,但若在实务上欠缺,恐将来牧民理政,不免有隔靴搔痒、纸上谈兵之憾。”
殿内几位重臣微微颔首,显然对此已有了充分的共识,或着在萧青梧来之前已讨论过这事了。
李隆基将目光直直落在萧青梧身上:“萧卿。”
萧青梧连忙起身应道:“臣在。”
“朕知你于格物致知、数算经济之道,颇有涉猎,见解也常与常人不同。”李隆基说得很慢,似在斟酌语句,“明年春闱,朕有意在策问中,增加两道侧重实务的题目。朕与诸位相公商议过后,一致认为,此事,非你不能胜任。”
当然,到底是萧青梧本人能胜任还是九五二七能胜任,没有任何区别。
萧青梧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出题?”
“不错。”李隆基肯定回道,“并非要你出那些数算格物的题目,朕要的,是能考察士子是否能将圣贤道理,活用于实政之中的题目。你且记住,题目须植根圣贤义理,或暗合义理,但所求答案,却需直面现实情状,提出切实可行之策,而非空谈玄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萧青梧:“你可能领会朕意?能否为此番春闱,拟出务实而不离经的策问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