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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44章 铁杵磨成针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44章 铁杵磨成针

  当天下午,张守珪便带着几名仆从,搬进了永嘉坊的萧宅。

  张家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说什么也放心不下,非要跟着一同过去照料。萧青梧脸上虽没表露什么,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那丝为难,还是被张守珪瞧见了。

  他当即沉下脸,对着那群忧心忡忡的后辈一挥手:“都回去!我这是去治病,不是去打仗,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有萧学士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在这儿添乱。”

  几个年轻人还想再劝,被他眼风一扫,都讷讷地闭了嘴。

  萧青梧暗暗松了口气,她跟张守珪尚且不熟,更别提他那一大家子人。真要呼啦啦住进来一堆,光是每日见面寒暄的琐碎,就够她头疼的。

  最后,张守珪只带了几个跟随多年的心腹仆人,外加两个手脚利索的亲兵,带着行礼住了进去。

  安顿好这位病号,萧青梧就去忙自己的准备工作。

  练习手感、提炼麻药、剂量实验……一回生二回熟,所有流程跟上次没有任何区别。

  奇怪的是,明明张守珪的身份远比孟浩然显赫,手术的政治风险也高得多,但萧青梧心里却异常平静,完全没有此前那种反复掂量、患得患失的焦虑,也不会一直琢磨失误了该怎么办的问题。

  思考过后,她猜想,可能是生疏有别吧。

  孟浩然不仅是朋友,还是她欣赏的诗人,而张守珪更像是一个历史书上的符号,她对他的全部认知,来自于朝堂上的那点交情,以及9527的介绍。

  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她像个真正的医者那样,变得更加冷静和专注。

  家里骤然多了这么一位身份特殊的病人,连带府里的气氛都肃静了不少。且张守珪也很是识趣,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待在客房养神,偶尔才在庭院里略走几步。

  过了几日,萧青梧刚从操作间出来,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声音最大的那位俨然是老熟人李琎。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穿过月洞门,就看见前院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李琎一马当先,穿着簇新的宝蓝圆领袍,精神焕发,身后跟着李白、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崔宗之等人,还有前几日席间的其他几位。

  更扎眼的是李琎侧后方那三位,清一色玉冠白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秀,气质文雅沉静,再仔细一看,还敷了粉描了眉涂了口脂等化妆品。

  萧青梧顿在原地,正在犹豫是该过去打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赶紧走人……

  李琎扭头见到她,眼睛立刻亮了,喜气洋洋地扯着嗓门喊:“萧娘子!瞧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指向那三位白衣郎君:“那日席间答应你的,我可一刻没忘!看看,这三位,可都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寻来的,品貌才情样样拔尖,你瞧瞧,可还入眼?”

  说着他示意那三人上前给萧青梧见礼。

  那三人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齐刷刷地行了一礼,仪态恭谨地下拜:“见过萧大夫。”

  起身时,几道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萧青梧脸上飞快地扫过,眼中均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悦。

  他们来前自然听过这位女官的大名,原以为必是位威重严肃,上了年纪的人物,万没料到竟是这般年轻清丽的模样,这意外的惊喜,让几人神色间更添了几分真切的热忱。

  李琎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逐个介绍:“这位善抚琴,尤其是一手《幽兰》弹得出神入化!这位诗书皆通,尤擅行草!还有这位,诗才敏捷,尤善回文……”

  萧青梧目光掠过那三位微微垂首的“礼物”,再扫过旁边一群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一群人,最后落在李琎那张分外骄傲的脸上。

  她半晌无言:“您还真是……言出必行……”

  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事,也把李琎那天的醉话当做玩笑了,谁想他来真的?

  而且……就算真要送,不能低调点私下进行吗?!家里还躺着个身份贵重的重病号呢!

  这么大张旗鼓,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那是自然!”李琎昂着脑袋,声音洪亮,“答应你的事,岂能拖延?怎么样,还满意否?若有不满意之处,只管说,我再去寻更好的来!”

  “王爷!”萧青梧压低声音打断他,气得差点跳脚,“您小点声!家里还有客人在呢!”

  “客人?”李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哪位贵客?竟劳动萧娘子亲自安置在府里?”

  萧青梧正斟酌着该怎么简单解释,既能说明情况,又别让场面更尴尬,就听见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张守珪披着外袍,由一名亲兵小心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他面色蜡黄,嘴唇泛白,腰背微弯,浑身挡不住的虚弱病气。但目光扫过院中这一大群人时,那久经沙场的锐气仍在。

  萧青梧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竟是汝阳王殿下?”张守珪率先开口问候,“李补阙、王侍御……诸位今日好兴致,竟齐聚萧学士府上。”

  李琎等人见是他,都略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见礼。

  他打量着张守珪的气色,眉头微蹙:“张幽州,这才几日不见,怎地清减至此?可是贵体欠安?”

  张守珪苦笑一声:“背疽复发,来得急凶,太医署的医师都束手无策……幸得萧学士不弃,允我在此叨扰,或有一线生机。”

  “背疽?!”几人齐齐低呼,目光瞬间在张守珪和萧青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下意识瞥向旁边已经彻底大好的孟浩然,随后又露出了然的神色。

  孟浩然那场惊动不少人的手术,他们自是知晓的。

  难道说,萧青梧又要给张幽州动手术?

  是张幽州听说了此事后主动上门,还是陛下的意思?

  众人不由在张守珪与萧青梧之间暗暗扫视着,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闲谈几句,张守珪看着那三位面生的白衣郎君,见他们个个容貌俊秀,衣着得体,又出现在这个地方,以为是萧青梧的友人,便随口问道:“这三位郎君倒是不曾见过……”

  萧青梧生怕再说下去,又冒出什么让她下不来台的话,连忙抢过话头:“咳……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就留下用顿便饭?今日正好有新鲜的羊羔肉,咱们吃暖锅可好?”

  李琎立刻笑了起来:“暖锅一定得配酒,萧娘子,你那窖里的好酒,今日可得多搬几坛上来!上次未尽兴,今日定要补上!”

  萧青梧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我算是看明白了,其实你就是找借口又来抄我的酒窖来了!”

  李白在一旁急不可耐地补充:“徒儿,莫要计较这些了,五脏庙已在哀鸣,快快引路吧,莫要耽搁!”

  萧青梧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再说他们。她想起旁边还站着张守珪,转头客气地问:“张节度,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饭吧?”

  张守珪摇头轻叹:“诸位且去,我精神不济,恐不能久陪,先行告退了。”

  说罢,对众人略一颔首,便在亲兵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萧青梧暗自松了口气,不一起吃最好,不然饭桌上开个玩笑都放不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三位白衣郎君,略一沉吟,对着不远处的管家陈安低声吩咐了一句:“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小厅,另置一席,好生款待。”

  陈安会意,立刻躬身应下,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到厅内,暖锅已经支起,铜锅里奶白的汤底咕嘟冒着泡,羊肉片得极薄,旁边摆着洗干净的菘菜、冬笋片、嫩豆腐,各色蘸碟,并几样干货和时令菜蔬。

  众人围坐,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萧青梧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随口问李琎:“王爷,那三位……您从哪儿寻来的?”

  李琎正专心对付一块煮得刚好的豆腐,闻言抬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你放心,身世绝对清白,都是读过书的良家子,只是家道中落,或科举无门,想在长安寻个出路。我一说萧学士府上,他们便都愿意来。”

  萧青梧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吃自己的。

  李琎见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不由兴致更高,继续劝道:“萧娘子,你真不妨收下。就算不派什么大用场,搁在身边,平日里看着不也赏心悦目?”

  萧青梧看着他幽幽叹了口气:“王爷,三个人的吃穿用度,月例开销,哪样不要钱?我的俸禄可不是用来养闲人的。”

  这话说得过于实在,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李白抿了口酒,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徒儿,你这就不懂了,让他们给你掌灯研墨,红袖添香……哦不,是翠袖添香,可是极为风雅的美事,总好过你事事亲力亲为。”

  萧青梧撇撇嘴:“这点小事我自己顺手就做了,哪用得着专门养个人。”

  杜甫也跟着调侃:“那……让他们跟着你学些数算格物?萧学士门下,岂不又添几位高徒?”

  萧青梧哈哈一笑:“子美,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人家读圣贤书,求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跑来跟我学这些杂学,算什么出路?歪路还差不多。”

  李琎见她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觉得更有趣了,故意拉长了调子,准备继续拿她寻开心。

  “我明白了,你是嫌他们貌丑,看不上眼,对不对?”

  孟浩然跟着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萧娘子眼界自然高,这等品貌,怕是难入法眼。”

  谁知萧青梧竟真的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眉眼一弯,笑着说道:“丑肯定谈不上,都挺周正的,但要说多好看嘛……我觉得也就还好。”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随即几双眼睛都亮了,纷纷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王昌龄立刻促狭地接上:“哦?那依萧娘子之见,谁才称得上好看?”

  萧青梧目光扫过他,笑盈盈地回道:“少伯你就很好看啊,眉目英朗,气度爽飒。”

  王昌龄没料到第一个夸的是自己,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坦然受之,还拱手做了个承让的手势,引得众人一阵笑声。

  他立刻指向身旁的李白:“那他呢?你看太白如何?”

  萧青梧看向李白,后者也好奇地望过来,似是想听听她准备怎么评价。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师父那自然是神仙中人,风采独具,飘逸出尘。”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李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接着咳嗽两声赶紧掩下,右手随意一摆,面上已经换上一副“这还用你说”的淡然。

  李琎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指向杜甫:“子美呢?子美如何?”

  萧青梧继续说:“子美眉宇清正,气度端凝,朗朗如松下风。”

  杜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

  “孟山人呢?”

  “山人神清气朗,望之忘俗。”

  孟浩然微微一笑,眼中颇有得色。

  “那王摩诘?”李琎步步紧逼。

  “摩诘如明月映雪,清辉照人。”

  众人已是笑倒一片,这夸人的词儿都不带重样的,偏偏每个听着都还挺贴切。

  李琎终于把手指向了自己,挺了挺胸膛,脸上带着十二分的自信与期待:“那我呢?萧娘子看我如何?”

  萧青梧闻言,真的转过头,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

  她看得颇为认真,目光从眉峰扫到下颌,最后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唔……”

  李琎被她这声“唔”弄得心头一紧。

  只见萧青梧点了点头,语气平铺直叙,给出了最终评价:“还可以。”

  席间骤然一静。

  李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慢慢睁大:“……还、还可以?”

  萧青梧肯定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评价很中肯:“确实还可以,比大部分人都要强了。”

  “只是还可以?!”李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指着自己的脸,简直难以置信,“你再看看?仔细看看?我这相貌,满长安你去打听打听——”

  “看了呀,”萧青梧一脸无辜地打断他的话,“是还可以嘛。”

  “你把其他人夸了一圈,怎么到我这儿,就只剩还可以了?!还是三个字!连个成语都不用!”李琎越说越激动,索性站起身,指着自己那张堪称俊朗的脸,“我这相貌,走出去谁不赞一句丰神俊逸、龙章凤姿?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还可以?你这分明是厚此薄彼!”

  他可是公认的宗室第一美男子!皇帝亲赐小名花奴!平日走到哪里不是被夸得天花乱坠?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得如此平平无奇了?!

  萧青梧见他急了,反而托着腮,慢条斯理道:“王爷,美丑这东西,各花入各眼嘛。我觉着您这模样,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一看就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自然好极了。还可以怎么就不是好词了?难道非要我说些浮夸的漂亮话,才叫真心实意?”

  李琎一时语塞。

  她确实夸他端正大气、气宇轩昂了,还点明是金玉养出来的,这听起来……似乎确实比神仙中人之类的虚词更实在些?

  可还是怎么听怎么觉得敷衍!!

  旁边看戏的众人早已笑得东倒西歪,崔宗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认了吧,萧娘子这是返璞归真,到了您这儿,夸人的词儿都用尽了,只好实话实说!”

  李白也添油加醋,故作深沉地点头:“嗯,可见在徒儿心中,王爷之美,已臻化境,非言语所能形容,只得还可以三字,尽得风流啊。”

  李琎被他们笑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目光在席间扫过,忽然又指向正笑个不停的崔宗之:“那宗之呢?萧娘子看他如何?”

  萧青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很干脆地给出评价:“宗之啊,嗯……也不错。”

  崔宗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抽了抽:“……就这样?没了吗?”

  他也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仪表堂堂,气度不凡,谁见了不赞一句风神秀彻!

  李琎见状,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盟,立刻大声道:“你看!我就说她眼神有问题!宗之这般品貌,竟也只落得个也不错!”

  萧青梧见他们俩一副气咻咻的模样,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手,才开口道:“你们先别急,我问你们个问题。”

  她顿了顿,看着二人:“假如,我是说假如啊,太宗文皇帝,和当时著名的美男子温彦博站在一起,单论样貌,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还用问?当然是太宗皇帝!”

  萧青梧追问:“哪怕史书有载,单论五官俊秀这方面,温彦博可能远胜太宗皇帝呢?”

  李琎立刻瞪眼:“胡说!太宗皇帝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岂是旁人可比的?温彦博虽也以仪容著称,顶多是各有千秋,哪里谈得上远胜?”

  他语气坚决,话语中对先祖的崇敬溢于言表。

  萧青梧点点头:“好吧,这个例子可能不太恰当,毕竟涉及太宗皇帝,有祖宗滤镜很正常。”

  她偏头想了想,又道:“那我再换一个,假如,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和另一位以样貌出名的美男子站在一起,单看那张脸,你会觉得谁更好看?”

  李琎这次思索的时间稍微长了些,半晌,才开口道:“若是如此……我大抵还是会选王子安。”

  “哦?还是因为他的才学?”萧青梧追问。

  “是,也不全是。”李琎的神色认真起来,“王子安的《滕王阁序》,我是极爱的。每次读他的文章,胸中便觉一股磊落浩荡之气。这般人物,即便真的其貌不扬,但在我心中,因着这文章,这气魄,便已有了光华。与他对坐,想着他曾写出那样的句子,便觉得他眉目间自有神采,远非空有皮相者可比。”

  萧青梧听罢,轻轻一拍手:“这就对了!我看我师父他们,大概也是类似的感觉。读过了他们的诗,再去看他们本人,便觉得他们整个人都蒙着一层光似的,格外不同。至于其他人……”

  她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点调侃:“因着眼里没有这层光环,自然就会如实评判了。”

  李琎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继续不依不饶地喊:“就算按你这说法,抛开才学名望,单论长相,我李琎也不该只得还可以三个字啊!你再仔细看看,公正地说!抛开所有重新说!”

  席间早已笑得前仰后合,李白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奴啊花奴,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谁让你非要攀比!”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副较真的模样,托着下巴,认真思索了几秒,然后诚恳地摇摇头:“不行,我抛不开。”

  她真不是故意要逗李琎,她一个各类建模脸都看腻了审美严重疲劳的现代人,还可以三个字,已经是相对不错的评价了。

  李琎:“……”

  李白更是得意,拿着酒杯朝李琎虚虚一敬,眉飞色舞地笑:“王爷,认了吧,这叫文章增价,光华自生。您呀,吃亏在没早点多写几首传世名篇!”

  李琎看着周围一圈笑得东倒西歪的人,又看看对面一脸无辜的萧青梧,最后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笑骂了一句:“全是歪理!”

  他抓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算是把这一茬暂且揭过。

  暖锅里的汤底添了又添,酒也一杯接一杯地续着,席间的话题从朝堂轶事转到诗文典故,又不知怎么聊起了各人年少时的趣闻。

  萧青梧听着,忽然想起一桩事,她转向李白,眼睛发亮地笑道:“对了师父,说到小时候……我头一回听您那首《望庐山瀑布》的时候,还顺带听了个关于您的故事呢。”

  “哦?”李白已有六七分醉意,斜倚着凭几,闻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什么故事?莫非是夸我才思敏捷的?”

  “那倒不是。”萧青梧笑着摇头,“是说您小时候读书不用心,成天贪玩,有一次跑出门玩耍,在溪边看见个老婆婆,拿着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您好奇问她磨什么,她说要磨成绣花针。您当时就笑,说铁杵那么粗,怎么可能磨成针?老婆婆就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您听了大受震动,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后来的成就。”

  她说完,语气里带着点佩服:“我那时就想,师父您能有这般惊天动地的诗才,原来不只是天赋,原来是从小的时候就非常刻苦了。”

  她话音落下,席间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喷笑。

  李白本人更是愕然,他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睛,看着萧青梧一脸认真的表情,片刻后,肩膀开始轻微耸动,最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滑到席子下面去。

  “铁杵磨成针?”他一边笑一边重复,“好徒儿……你这、这是从哪个坊间话本里看来的?为师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刻苦的往事?”

  萧青梧看着众人的反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啊?难道不是真的?”

  李白好不容易止住笑,稍微坐直了些:“你呀……动动脑子想想,那针眼,是靠磨石头能磨出来的么?”

  萧青梧一愣,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场景。

  一根粗铁棒,在石头上吭哧吭哧地磨啊磨,最后磨得细细长长……可顶端那个穿线的小孔呢?她瞬间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这又是个跟力士脱靴一样的八卦。

  她即自己也觉得好笑:“所以……这又是谁编出来教育小孩的故事?”

  “定然是了。”孟浩然笑着点头,“定是他家乡哪位夫子,见李十二诗名太盛,又嫌他性子太狂,便编出这么个刻苦求学的典故,好叫蒙童们效仿……瞧瞧,连李白这样天纵奇才,都得下苦功,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李白自己也觉得这故事有趣,又灌了一杯,摇头晃脑地叹道:“可惜了,若真有人能磨铁杵成针,那定是位奇人,我若见了,定要讨教一二,问问她这针眼是如何磨出来的。”

  烛火跳跃,映着一张张泛红带笑的脸。

  不知又过了多久,酒坛空了大半,许多人说话已经开始含糊,眼神发直。

  李白早已没了正形,半瘫在席上,一条胳膊搭着旁边杜甫的肩膀,另一只手举着空酒杯,对着虚空指指点点。

  “说起刻苦……”他大着舌头,眼神迷离地扫过众人,忽然嘿嘿一笑,“你们可知……我李白,为何能能有今日?”

  王昌龄也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柱子上,含糊应和:“为何?总不会是……真是神仙下凡吧?”

  “非也……非也!”李白用力摇头,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我幼时,我见……见一老媪,在溪边,拿那么粗一根铁杵,在石头上磨……”

  他边说边比划,手臂划拉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仿佛真抱着根大铁棒。

  席间有几个还没完全醉死过去的,闻言愣了一下,隐约觉得这情节有点耳熟。

  李白没管他们,自顾自地继续,语气越来越激昂,带着醉后的豪迈与自得:“我当时就问,你磨这作甚?她说,要磨成绣花针!”

  他猛地一拍大腿,瞪大眼睛,仿佛再次被那种震撼击中:“我当时就想!铁杵磨针?!这、这如何能成?!可那老媪却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他顿了顿,脸上满是回忆与感慨,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感动:“我听了,大受震动啊!回去就发奋苦读,这才有了今日!懂了么?这就叫功夫不负有心人!”

  旁边的杜甫听得晕晕乎乎,闻言立刻用力点头,大着舌头附和:“原、原来如此!太白兄果然刻苦!佩服!佩服!”

  其他人也跟着感慨:“太白兄幼时就能有此悟性,难怪,难怪诗才惊天动地……”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向这位少时刻苦的诗仙表达敬意。

  萧青梧:“…………???”

  这群醉鬼,真的没救了。

  窗外天色渐暗,仆人们悄然点起了灯烛,醉了一圈的众人,这时酒已稍醒了些。

  李琎忽然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抬手指着萧青梧,一副质问的语气:“萧娘子,你方才那番话,着实伤了本王的心!本王一片赤诚,你竟如此敷衍!不行,你得赔罪!”

  萧青梧不知道这醉鬼又搞哪一出,莫名其妙地问他:“啊?赔什么罪?”

  李琎却不答话,猛地站起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自家健仆高声吩咐:“去!到萧娘子家酒窖里,搬上十坛带去王府!就当是萧娘子给本王的赔礼了!”

  “诶?等等——!”萧青梧急忙放下筷子想要阻止。

  “我看行!”旁边的崔宗之眼睛一亮,立刻也对自己带来的仆从挥手,“给我也搬十坛,权当是萧娘子给的赔礼!”

  “哎,就这么说定了!”李琎倏地站起来,脚步虚浮但动作很快地朝厅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摆手,“今日多谢款待,酒我们就自己取了,萧娘子不必远送!”

  两人带来的健仆都是机灵惯了的,闻言毫不迟疑,齐声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显然是怕主人反悔或者萧青梧阻拦。

  “等等!你们——!”萧青梧连忙起身。

  崔宗之动作迅速地拱了拱手:“萧娘子破费了,改日再聚,多谢厚赠!”

  话未落音,人已经紧跟着李琎溜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脚步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在撵,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外。

  “…………”人的脸皮怎么可以厚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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