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无处安放的李白
接替王昱前去剑南收拾残局的人选,很快便定了下来。
出乎不少人意料,最终被选中肩负此重任的,并非某位久历沙场的老将,而是时任尚书省主客员外郎的章仇兼琼。
萧青梧对这人有些模糊的印象,虽然官居正六品上,但因着属于供奉官之列,日常朝会时总能见到。
印象里,那人面容寻常,身材既不魁梧也不瘦小,立在官员队列中并不显眼,是那种在长安多如牛毛的中层官员里,很难被一眼记住的类型。
圣旨下得急如星火,王昱兵败的消息传回不足半月,任命便已明发,当然,正式的调遣、交接、筹备尚需不少时日。
更让萧青梧意外的是,旨意下达后没几日,章仇兼琼竟递了正式的拜帖,登门来访。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安戎城之失,非雷霆手段难以速克……于这火药一道实是门外汉,身为主帅却对此物一窍不通,将来临阵,如何指挥若定?思来想去,唯有冒昧前来,恳请学士能稍加点拨,让我心中有个大概的章程。”
萧青梧思虑了片刻,心里已经下意识地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这个请求本身很合理,上次支援王忠嗣,除了训练有素的操作手之外,还有高力士这位从最早研发到实际应运全程都在跟进的监军随行,这次剑南之行,可没有第二个高力士在旁为他讲解了。
“章员外郎所言在理。”她点了点头,“不过,这件事光我同意没用,还需禀明陛下,得到明确的旨意才行。”
章仇兼琼立刻拱手:“理当如此,全凭学士安排。”
请示的结果毫无悬念,李隆基对章仇兼琼这种主动求教力求稳妥的姿态颇为满意,末了,还特意赐下一副特制的铜制腰牌,纹路繁复,入手沉甸甸的。
萧青梧这边,也依例给了他另一副形制相仿、纹路却迥异的腰牌。
章仇兼琼见她将两块铜牌对在一起,两块牌上的云雷蟠螭纹路瞬间连接贯通,构成一幅完整的图案,仿佛原本就是一体铸造后再行分开。
两牌相合,验明纹路完全契合,守卫才会放行,缺一不可。
他心下不由暗暗咋舌,早就听闻这火药工坊戒备森严,堪称禁中禁,如今亲眼见到这出入信物都需两符合一的精密设计,方知传言不虚,甚至犹有过之。
得了皇帝的首肯与信物,翌日,萧青梧便领着章仇兼琼前往禁苑深处的工坊。
一路上岗哨层层盘查,腰牌反复验看。越往里走,戒备越是森严,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二人最终在一处把守得铁桶似的院落前停下,领路的禁卫进去通报,不多时,陈玄礼大步迎了出来。
听萧青梧说明来意,又验看了皇帝手书与合符铜牌,陈玄礼这才肃容向章仇兼琼抱拳一礼,算是认了这份差事交接。
自上次支援河西后,萧青梧深感自己既要盯研发改进,又要管人员训练、安全规章,实在分身乏术,便上了奏疏,将火药相关事务做了明确切分。
她依旧还是无可争议的总负责人,但更偏向于技术的研发和改进,而具体的人员操练、安全管理、仓储保卫、执行纪律等一应琐事,则全数交给了皇帝的心腹陈玄礼。
如此安排,萧青梧得以从繁杂的日常管理中脱身,更专注于她擅长的技术领域,而朝廷暂时也不需要额外成立什么部门,避免将职权拆分得七零八落。
其后的日子,章仇兼琼便在陈玄礼的安排下,开始系统学习火药的各项操作细则与安全条例,同时熟悉即将随他南下的那一队操作手。
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深秋的晨雾中,章仇兼琼率一支精锐小队从长安出发,正式前往剑南。
随行的队列中,除了那三十枚精心包裹的震天雷,配套的器械之外,还有数名幕僚与亲卫,以及那队由陈玄礼亲手训练的禁军教习。
真正的作战主力军,需等他抵达剑南后,再接管当地驻军,或就地募兵整合部队方可。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长安城中,关于各地文武官员即将陆续返京述职,共贺冬至的议论,又开始流传开来。
算算日子,确实又快到了。
萧青梧听到这消息只觉得头痛,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什么能躲开的法子。
去年已经用过差不多的招数了,今年再用,意图实在太明显刻意,无异于会得罪一大票人。
虽说她跟这些人往后可能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但这些地方官和边镇节度使都督们在朝中都有不少亲朋故旧,平白结下怨气总归是麻烦。
而李隆基那边,忙过安戎城这一摊子事,他也终于暂时清闲下来。
不是敲定了人选就万事大吉,这些日子里,他仍需时常召见熟悉剑南情形的官员,更是经常召章仇兼琼一起推演战局,考量后勤,力求周全。
稍稍得闲,他便想起了张九龄前些日子的上疏,提及东宫属官尚有缺额,太子身边尤需一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人加以规谏引导,他认为贺知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隆基细想之下,深觉有理,太子身边也确实该有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老臣,既要清望足够,又不能过于古板拘泥,贺知章的风趣豁达与深厚学识素养,倒是极为合适。
他没有多加犹豫,很快便下了旨意,贺知章改任为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并正式授予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一职,算是给东宫添了一位重量级的老师。
既然想到了贺知章,李隆基的心思不免又转到了李白、杜甫、王维、王昌龄这几人身上。
当初把这些注定会青史留名的才子们放到朝堂上,最大的考量还是妆点盛世门面,彰显自己雅好文艺、广纳贤才的气度,倒没真指望他们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
如今几年过去,杜甫倒也罢了,入仕时间尚短,可另外三位,确实在原位上待得够久了,也该提一提,以示朝廷并未忘记他们。
王昌龄边塞诗写得慷慨激昂,人也在著作局这等清要之地历练过了,升为殿中侍御史正合适,既有体面,又能发挥其敢于直言的性子,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王维诗画双绝,性情冲淡雅致,在右补阙任上也算勤勉,便升为起居舍人吧。常在御前记录言行,更显亲近,也符合他那份不染尘埃的文人气质。
至于李白……
一想到李白,李隆基便深感头痛。
这人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璀璨夺目,可那散漫随性的性子,实在与严谨繁复的政务格格不入。
李隆基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水都快滴下来了,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就这么让他原地不动?似乎也说不过去。这几人里就他不升,未免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后人感念李白的才华时,免不了要将自己拎出来骂几句。
可若真按常例升迁,给他个有职有权的官位……一想到李白平日朝会上那副神游天外、哈欠连天的模样,李隆基的眼角不由一阵抽搐。
这等人真放到地方或实权衙门,怕是能捅出不小的娄子。
升与不升,如何升,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正沉吟间,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让李白做这个右拾遗,不就是萧青梧提议,自己觉得甚好,才定下的么?这人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视角,或许……能听听她怎么说?
一来,她来自后世,对李白这等人物,后世总该有个普遍的公论,从她的话语中,多少能窥见些端倪。二来,当初那建议确实不错,如今再问问她,倒也合适。
“去,传萧学士来一趟。”李隆基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萧青梧听闻皇帝召见,还以为是哪里又有什么急务,匆匆整理了衣冠便赶了过去。
到了延英殿,行礼后静候吩咐,却听皇帝开口问的并非火药或算学,而是:“李白在右拾遗这个位子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朕思来想去,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迁转。你与他相熟,依你之见,此人适合什么官职?”
萧青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皇帝怎么会拿这种事来问她?她一不是吏部长官,二不是中书宰相,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且超乎她的职责范围。
随即,一种微妙的好笑感涌了上来。
皇帝居然在为怎么给李白升官而头疼?
她略作思索,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李拾遗性情率真,不拘俗礼,恐非精于庶务之人。无论是地方亲民之官,或是钱谷刑名之职,皆非其所长。”
李隆基皱了皱眉:“这一点朕自然知晓,就他每次朝会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朕能放心把他放到州郡县府去?”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心下无语。
既然都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恐怕不是李白能做什么,而是该怎么安置李白才合适。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按李白的性子,最适合的自然是品级够高、事务够闲、名声够好,还不用天天点卯的职位,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富贵闲人。
这样的位置不是没有,比如某些品阶崇高的散官,或某些专为安置勋贵老臣的荣誉性职事官,但这类官职往往无需每日参加朝会,某种意义上算是离开了政治中心。
李白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对立身朝堂有一种巨大的执念,真把他放到一个彻底闲散的位置上,他会不会觉得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萧青梧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事自己贸然建议不妥,毕竟关系到李白本人的前程。
她抬起眼,试探着说道:“陛下,升迁之事,关乎其志趣……可否容臣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再来回禀陛下?”
如果他厌烦了每日点卯的生活,对于清闲的荣誉性散官也能接受,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愿意,那就只好再考虑其他的。
李隆基思索片刻,觉得让她先去问问也好,免得自己一番安排,反倒惹得那狂生不快,到头来再写诗把自己编排讽刺一番,凭白坏了后世名声。
他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去问问也好。切记,此事不必声张。”
“臣明白。”萧青梧心下稍松,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出刚才那番对话的微妙。
李隆基竟真的采纳了她先去问问的建议……看来,对于如何处理李白这块滚烫的山芋,他是宁愿多绕个弯子,也想求个稳妥。
或者换个角度说,某种程度上,李隆基对李白这个人,是真的很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罕见的容忍和顾及。
否则,以他皇帝的身份,何须考虑一个八品小官的意愿?一道旨意下去,合不合适都得受着。
他大可以直接将李白调去一个清贵闲职,既全了面子,又绝了麻烦,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他没有,不仅再三犹豫,还特意找她这个外人询问意见,甚至允许她先去探探口风。
萧青梧心中暗暗咋舌,她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到底对李白有多喜欢。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需要太惊奇,那位毕竟是李白。
真正的历史上,李白纵酒狂歌、疏狂不羁的名声比她如今亲眼所见的只大不小。传闻中他甚至在应召时都敢醉得人事不省,天子不仅没有降罪,反倒命人用清水为他洁面醒酒,由内侍搀扶着完成觐见。
这般破格的优容,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想通了这一层,萧青梧反倒觉得肩上的任务更重了些。
皇帝让她去问,看来不是走过场,是真想听听李白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勉强。那她这中间人的话,就得格外慎重了。
怎么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觉得你上班总打瞌睡不适合干实事,想给你换个高薪闲职,你意下如何?那也太伤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快步朝宫外走去。
看来得寻个由头,去李白家拜访一趟,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或者……干脆借一次朋友们都在的小聚,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口风。
即将到来的年底这连轴转的宴席,不就是现成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