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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29章 流波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29章 流波

  判决一下,消息立刻飞一样传遍长安城。

  安兴坊的薛府内,宣判的官吏刚刚离开,空气仿佛都透着一股僵冷。

  正堂或站或坐挤满了人,除了薛昶、薛铣两兄弟,几个已经晓事的子孙,以及最信赖的几位幕僚、管家也都屏息垂手立在角落,个个脸色发白。

  薛铣瘫坐在胡床上,脸色白得跟身上的绫罗一个色,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处,仿佛还没从自己即将要被流放这一事实中回过神来。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目光急切地望向一旁脸色十分难看的薛昶,“阿兄,是不是弄错了?怎么会是流放?不是罚铜就足以了吗?!”

  薛昶背对着他而立,腰背微弯,手指攥紧,浑身因着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贪墨军饷,不是因为结交外官,甚至不是因为殴伤了哪个有品级的同僚……竟然是因为打死了自家几个奴婢!

  就因为这么几个贱奴,他堂堂薛家子弟,竟要被发配到岭南烟瘴之地去做苦役?

  荒谬!耻辱!滑天下之大稽!

  剧烈到让他头脑眩晕的震惊,和极度耻辱的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冲撞着,烧得他眼睛都在发红。

  薛铣的妻子王氏从后堂扑了出来,此刻鬓发散乱,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不过就是几个不长眼的贱奴,哪家后宅没点这样的事?怎么就至于流放了?!还要去岭南那等地方,夫君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分明就是有人故意要害我们薛家!”

  她越说越觉悲凉,不由扑倒在胡床前,攥着薛铣的衣摆嚎啕起来:“我苦命的夫君啊……定是姓萧的贱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若不是她多嘴,夫君何至于此!她自己是个什么卑贱根脚,也配来插手我们薛家的事?!”

  正混乱间,一个头发花白气度凌厉的老妇,被两个婢女搀扶着从后堂转了出来。

  来的正是薛昶和薛铣兄弟俩的生母,薛家的老封君裴氏。

  她虽年迈,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十分锐利。

  “流放?苦役?”裴氏手里攥着的沉香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我薛家儿郎,竟然要为几个贱奴抵罪?这是把河东薛氏列祖列宗的脸面都扔在地上踩!陛下……陛下怎可如此不顾念老臣旧勋?!”

  她越说越气,推开搀扶的婢女就要往外走:“我这把老骨头,今日便是舍了这张脸,也要进宫去问问!问问这天下还有没有尊卑贵贱!问问陛下是不是真要为了几个蝼蚁,寒了所有功臣勋旧的心!”

  “母亲!”薛昶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强硬地劝阻道,“母亲息怒,此刻万万不能进宫!”

  “为何不能?!”裴氏怒视长子,“难道真看着二郎被押去那等地方?!”

  “正因为要想法子保住二弟,此刻才更不能妄动。”薛昶铁青着脸说道,“诏令已下,此刻去闹,岂不是公然抗旨?到时真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了!再者……母亲,您想想,陛下为何如此狠心?当真只是为了几条贱命?”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屈辱感:“这是新政第一案,天下人都看着,陛下这是要用我们薛家……来给天下人立规矩啊!现在去,就是撞在刀口上!”

  裴氏被长子的话点醒,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渐渐冷了下来,另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寒意和近乎眩晕的荒谬感浮了上来。

  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被婢女扶回座位,面色颓然,嘴里兀自喃喃道:“规矩……立规矩……几个奴婢的命,竟比我们薛家几代人的脸面还要紧?这世道……真是变了……”

  “那……那难道就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王氏抬起泪眼,不甘心地问。

  薛昶沉默了片刻,才涩声道:“诏令已下,明面上的路是绝了。眼下……只能先打点押解的差役,务必让二郎在路上少受些苦楚。到了配所,再打点打点当地官吏,寻个轻省些的活,少受些罪,再从长计议。”

  他说着,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薛铣,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平日让你收敛些,偏不听!闹出人命也就罢了,竟还让那贱妇逃出去告了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你……你让我如何替你周全?!”

  薛铣被兄长一骂,又惧又悔,再想到岭南的蛮荒和瘴气,以及苦役的艰辛,还有那遥遥两千里不知能否走完的路途,终于彻底崩溃,捂着脸嚎哭起来:“阿兄!阿兄救我!我不想去!我会死在那里的!阿兄你救救我啊!”

  他哭得毫无形象,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骄横模样。

  薛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恼怒、痛心、无力……种种情绪交织。

  他何尝不想救?可圣意已决,大势已成。

  一直沉默立在旁边的一位幕僚,此刻阴沉着脸开口:“此事本不至于此,若非那姓萧的女子在朝堂上胡搅蛮缠,步步紧逼,陛下或许也不会……”

  话音落下,另一个眉头紧锁的幕僚接着开口:“萧氏一介女流,来历不明,陛下竟纵容她在大朝之上如此放肆,连郑寺丞、冯少卿都被她折了进去,圣眷之隆,实在令人心惊。此案闹到这般地步,全因她之故,若能说动那姓萧的……哪怕只是让她在陛下面前稍稍转圜一二,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王氏闻言,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希望的亮光,立刻转向薛昶:“大伯,就依先生所言,我们立刻备上重礼,遣得力之人去她府上陈情!我们薛家肯放下身段,她难道还敢不接这个台阶?只要她肯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夫君的事未必没有余地!”

  “胡闹!”薛昶猛地转身,怒声喝道,“我河东薛氏,百年望族,世代簪缨,去求一个无门无户、靠奇技淫巧媚上的女流,你是要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蒙羞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惊惶的薛铣身上,一字一句咬着牙说道:“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佞幸,全凭两手歪门邪道媚上惑主的贱婢……哪怕是死,我薛家子弟,也没有摇尾乞怜去求这等人的道理!此例一开,我薛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长安、立足于士林?!”

  王氏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悲从中来,哭声更大:“那就眼睁睁看着二郎去送死?!”

  薛昶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不再看哭泣的弟媳和瘫软的弟弟,眼中无数情绪激烈变换着。

  一直沉着脸的裴又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止住了王氏的哀哭。

  她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大郎说的不错,我薛家,绝不可能向这种微贱之人低头。”

  她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王氏:“不过,我听说那姓萧的,与王摩诘颇有往来,时常一同出入宴饮。你与他虽非嫡系同房,但到底同出太原一脉,总还有些香火情分在。你去寻个由头,见他一面。”

  裴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必提求字,只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说与他听。让他知道,因他那位好友多嘴,我薛家一个嫡支子弟就要流放两千里。他王摩诘最是看重清誉,总该明白,与这等祸根纠缠过甚,于他的诗文雅名、于王家门风有何妨害。你只需把话递过去,让他自己掂量。”

  王氏止住哭声,连忙点头:“是,儿媳明白了,这就去准备。”

  薛昶嘴唇动了动,似是想反对,但看着母亲冷硬的面容,以及弟弟那副凄惨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翌日朝会波澜不兴,薛铣案既已尘埃落定,便再无人提起。

  散朝时,萧青梧的心神还沉浸在刚才几集动画片上,心情很是不错。

  刚走出宣政殿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萧学士留步。”

  声音清润温和,一听便知是谁。

  萧青梧转身看去,见王维正从后面缓步走来,双眼带笑,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泊的模样。

  “王补阙?有事?”萧青梧笑着问他。

  王维走到近前,略一颔首:“不知萧学士稍后可有闲暇?维有一事,想与萧学士一谈。

  萧青梧眨了眨眼,也没多想,爽快答道:“有啊,不过得先去崇玄馆把今日的课讲了,一个时辰后就能忙完。王补阙若不嫌弃,可以先去我家里稍坐,我忙完立刻回去,如何?”

  她这番安排直来直去,全然没考虑孤男寡女、登门私会可能引发的议论,反正李隆基都说了她要多与友人来往,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王维似乎也习惯了她这种作风,听她这么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好,那维便先过去叨扰了。”

  萧青梧很随意地笑着说:“行,那你先过去,跟门房和陈安说一声就行,我尽快。”

  说罢,她便朝王维挥挥手,转身快步朝着集贤殿的方向去了,步履轻快,显然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他们这番对话并未避着他人,周围听得清楚的官员不在少数。

  不少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轻轻摇头,有人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显然都已猜到王维急着登门所为何事。

  走在后面的李白与李琎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见状不由停了下来。

  李白对高门大族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虽然不甚了解,但他心思灵透,稍微一想也能猜个七八分。

  待萧青梧走远,他踱到王维身边,直接问道:“摩诘,你找她,可是与薛家那案子有关?”

  王维抬眼看他,并未否认:“确是受人之托。”

  不等他们表态,他笑着朝李白与李琎略一拱手:“二位,维先行一步。”

  李白看着他步履闲适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差事可不好办。”他低声对李琎道,“青梧那性子……摩诘怕是难得头疼了。”

  李琎挑眉:“薛家放不下身段直接找上门,便想走摩诘这条路。只是……以萧娘子的心性,此事恐怕难有转圜。”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王维独自一人出了皇城,并未骑马,也未唤随从,只安步当车,朝着永嘉坊的方向走去。

  他神情闲适平静,步履从容,看不出半点受人所托的踌躇,倒更像是一场随性而至的访友。

  初夏的晨光透过坊街两侧的枝叶,在他浅绿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到了永嘉坊萧宅,向门房道明来意,陈安立刻闻讯赶来,见是王维,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将人请进堂内奉上茶点。

  王维在席上坐下,目光随意打量着这间用作待客的厅堂。

  厅内陈设简雅,并无什么奢靡器物,倒是角落里置了一个白瓷宽口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草藤蔓,其间点缀着数十颗殷红的小果,疏疏落落,自有一股山野清新的生气,完全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富丽堂皇。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唇角微弯,眼中带上几分喜爱。

  目光转过,又见主位旁的凭几上随意搁着一物,四四方方,色彩斑斓,瞧着竟有些眼熟。

  略一回想,他便记起不久前萧青梧赠予李白一个类似的玩意儿,似是唤作……魔方?

  王维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静坐片刻,忽然生了些兴致,便伸手将魔方取了过来,置于掌心端详片刻,指尖试着转动了几下。

  “咔嗒”一声轻响,原本整齐的颜色顿时凌乱起来。

  他眉梢微扬,稍微观察片刻,又尝试着朝不同方向拧转了几下。随着连续的“咔嗒”轻响,各面色块交错混杂,愈发纷乱无章,早失了原先每面一色的齐整模样。

  王维并不急于将其复原,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每一次转动带来的细微变化,那些被分割成小块的色彩如何迁移、组合、又被打散。

  规律就潜藏于这看似无序的响动与色彩流动之中。

  原来如此。

  王维唇角漾开一丝恍然的笑意。

  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地玩了一个时辰有余,茶水续了两次,日影渐渐移过中庭。

  王维终于放下那已被转得彻底看不出原貌的魔方,目光悠闲地投向院中那株枝叶初茂的石榴树,神情依旧是一派澄澈的安然。

  又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萧青梧急促的说话声:“对不住对不住,我来得迟了,王补阙等急了吧?是不是饿了?要不咱们边吃边聊?”

  她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袖口上还沾着一点不知哪来的墨渍,脸上却笑眯眯的,不见多少疲惫。

  王维起身,含笑揖礼:“萧学士公务繁忙,维稍候片刻,何足挂齿。既是如此,便叨扰了。”

  “客气什么,反正我也没吃。”萧青梧摆摆手,转头就吩咐陈安传饭。

  因着有客,厨房早就备着,不多时,几样清爽的时令小菜并两碗稻米饭便送了上来。

  两人对坐执箸,萧青梧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正事,便抬起头看向王维:“对了,王补阙找我是什么事?”

  王维夹了一箸嫩芹,闻言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过来:“昨日,薛铣之妻王氏寻到我处。”

  萧青梧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眨眨眼:“薛铣……他妻子找你?”

  王维点点头:“论起来,她也出自太原王氏,与我家虽非嫡系同房,多少还是有些远亲香火之谊。她来见我,倒也未直言恳请,只是将薛铣判决前后诸事,连同薛府内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了一遍。话里话外,自是悲愤难平,亦对萧学士你……多有怨怼。”

  他竟是直言不讳地将所有内情说了出来,没有丝毫迂回或修饰。

  萧青梧听了,眉头紧紧蹙起,犹豫着看向王维:“那……王补阙今日过来,是想让我帮薛铣求情?”

  她问得同样直接,眼神里除了疑问探究,还有丝不由自主的紧绷。

  王维却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非也,维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将此事告知于你。至于如何想、如何做,自是由萧学士你自己决断。我的话,带到即止。”

  萧青梧愣了一下,盯着王维看了好几眼,见他目光清正坦然,并无丝毫闪烁或勉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

  “原来是这样……”她嘀咕了一句,低头沉思片刻,又抬眼重新看他,“那……我要是说,我一点也不想帮薛家说话,甚至觉得判得还是轻了,王补阙你会不会很为难?毕竟是你亲戚找上门……”

  王维闻言,反而轻轻笑了。

  他重新执起竹箸,夹了片清炒的藕片放入碗里,语气悠然:“所以,维这不是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了么?从散朝时相邀,至贵府等候这许久,往来皆有目共睹。该尽的力,总该让人看见才是。”

  萧青梧先是微怔,随即差点笑出声来。

  她懂了,王维这哪里是来当说客,不过是碍于亲戚面子不好拒绝,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戏做足演一场。

  “明白了!”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王补阙今日只能是费尽唇舌却苦劝无果了,既是如此,更该多用些饭食,补补元气。”

  这话说完,她觉得王维腹黑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后继续说道:“吃完了咱们找点事做,我继续教你化学怎么样?在洛阳的时候就说要学,却连课都没上过几次,这可不好。”

  “总归你得在我这多待一会,总得让人知道,王补阙为了说服我,是多么的殚精竭虑,耗时良久啊。”

  王维亦是笑着点头:“也好,缺的课确该补上,萧学士莫要嫌弃在下愚钝才是。”

  “怎么会!”萧青梧摆手,“你学东西快得很,比我有些学生强多了,一会吃完饭咱们就去书房。”

  饭后茶毕,二人去了书房,王维最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化学小实验,萧青梧便取了些易得的材料,边解释原理边教他怎么操作,以满足他玄学修仙这一深沉的爱好。

  待到窗外日影西斜,王维这才起身告辞,萧青梧亲自送至门外,两人在暮色中拱手作别,一个眉眼微凝,一个若有所思,倒真像是一番深谈后的模样。

  消息自然灵通地传回了薛府,听闻王维在萧宅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薛家众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渺茫的期待。

  难道,此事真有转机?

  次日休沐,下午时分,门房过来通传,道是有客递帖拜见,自称是薛府的管家。

  萧青梧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眉梢一挑:“薛府的管家?就他一个?”

  “是,只一位中年管家,还带了两个抬着箱笼的仆役,此刻全都候在门外。”

  萧青梧脸上那点兴味顿时淡了下去,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就说我今日乏了,不见外客。礼物也原样带回去,我不缺这些。”

  门房应声退下。

  萧青梧重新拿起书,心里却在跟9527吐槽:【求人都只是打发个下人来,连个正经主子都不露脸?好歹家主该亲自上门吧?就这个态度,我就算原本心里有一丁点想帮忙,看到这副做派,都得态度800度大转弯。】

  【薛氏家主是不可能上门的,于士族而言,向您求情既是自降身份,也会抬高您的政治资本,更有违于士族不与佞幸交易这一政治正确,任何一个自恃身份的贵族都不会这么做。不过,女性亲属受到的约束相对较少,后续不排除薛家女眷上门的可能。】

  萧青梧听罢,冷笑一声,将书卷彻底丢到一旁:【尽管来,我这几天就天天住宫外了,就等着他们来。】

  管家回府禀报时,薛铣正焦躁地在堂中踱步,听到“不见客”三个字,脸色倏地涨红,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她算什么东西!竟敢摆这种架子?!阿兄,你听见了没?我们薛家递过去的帖子,她连门都没让进!”

  王氏也气得不轻:“我们肯打发人去,已是给了天大的脸面!她倒拿起乔来了!”

  薛昶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说过不必去,你们偏不听!如今热脸贴了冷屁股,徒增笑柄!”

  “那难道就不管二郎了?!”王氏提高了声音问道。

  “管?怎么管?”薛昶猛地提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诏令已下,陛下金口玉言,你们还指望什么?指望陛下收回旨意?还是指望三司突然给二郎翻案?”

  他越说越觉一股郁气堵在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都消停些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打点押解的差役,准备二郎路上所需,别再节外生枝!”

  薛铣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某根神经,赤红着眼睛,嘶声问道:“阿兄,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去岭南送死?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堂堂薛家子弟,竟要受这等屈辱?!”

  他喘着粗气,脸上忽然掠过一丝阴狠:“那姓萧的不过是个女人,无父无母,无家族倚仗,连个像样的靠山都没有,她凭什么这么狂?不就是仗着陛下眼下还用得着她那些奇技淫巧么?这种人,最好拿捏!软的不行,就不能来点硬的?我就不信,她真敢跟咱们薛家硬碰硬!”

  “你给我住口!”一直阴沉着脸坐在上首的裴氏,猛地将手中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她看着面目狰狞的次子,声音发颤地怒声喝道:“你还嫌惹的祸不够大?硬碰硬?你去碰一个试试!郑潜、冯敦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是想步他们的后尘,还是想让我薛家再赔进去一个?!”

  薛铣被母亲一喝,气势稍滞,但仍梗着脖子不服:“她害我性命,我岂能饶她!”

  裴氏冷笑一声,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面色复杂的薛昶,沉声说道:“你这个做兄长的狠得下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却舍不得二郎受那份罪!你们拉不下脸,放不下身段,我去!”

  薛昶闻言,骤然惊呼:“阿娘,不可!”

  “有何不可?!”裴氏扶着拐杖站起身,“我是二品诰命,论品级,论年岁,都是她的长辈,我亲自登门,是给她脸面,她敢不见?”

  “母亲,那萧青梧行事乖张,不通情理,您亲自去,万一她口出狂言,甚至……”薛昶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急切,“届时您颜面何存?薛家颜面何存?”

  裴氏再次冷笑:“二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谈什么颜面?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备车!”

  裴氏的车驾到永嘉坊萧宅门外时,已经快过申时。

  门房见来的是位衣着华贵、手持拐杖的老夫人,身后跟着数名仆妇婢女,气派俨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萧青梧一听来得这么快,顿时兴致盎然地对门房点头:“快请进来吧,带到前厅来。”

  不多时,裴氏被引至前厅。

  她虽已年迈,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厅内陈设,最终落在缓步走来的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为了方便干活,衣着十分简单,发髻也只是随意束起,见裴氏打量自己,目光难掩贵族特有的倨傲与不屑,落在自己脸上的时间尤其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笑眯眯地抬手邀请她:“老夫人请坐。”

  裴氏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拐杖轻轻拄在身前,开门见山:“老身今日为何而来,萧学士想必清楚。”

  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是为了薛铣流放的事?”

  “不错。”裴氏下颌微抬,“我薛家世代忠良,二郎虽性子急躁了些,却绝非大奸大恶之徒。那几名奴婢犯错在先,二郎不过是照例惩治,何至于流放两千里,还要加苦役?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萧青梧:“老身听闻,萧学士在陛下面前多有建言,若非萧学士执意严惩,陛下绝不会如此重判。”

  萧青梧迎着她的目光,没接这话茬,反而问道:“老夫人今日来,是想让我去陛下面前求情,减了薛铣的刑罚?”

  裴氏脸色微沉,双眼含怒:“老身并非过来求情,只是希望萧学士明白,朝廷法度之外,亦有人情天理。薛家非寻常门户,二郎更是嫡系子弟。此事若处置太过,寒的不止是我薛家一门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勋贵的心。萧学士深得陛下信重,若能从中转圜一二,于朝廷、于薛家、于萧学士你自身,皆有益处。”

  萧青梧听完,忽然笑了:“老夫人,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帮这个忙,就是不顾朝廷安稳,不顾人情天理了?”

  裴氏眉头一皱:“老身只是陈说利害,并无此意。”

  “哦,利害。”萧青梧点点头,“那我也跟您说说利害,薛铣打死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只鸡鸭,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二岁。按照律法,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他杀了三个,罪上加罪,被判个两千里加一年苦役,已经是格外的法外开恩了。这分明是陛下看在薛家世代忠良、非寻常门户的份上,特意给的恩典啊。”

  她故意把裴氏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裴氏脸色一沉:“二郎那是酒后失手!”

  “失手?”萧青梧冷笑,“一次是失手,连着三次也是失手?老夫人,薛铣那晚喝的酒,怕是比那三个奴婢的身价加起来都贵吧?酒醒了还能指使豪奴把人父兄也打死,这也是算是失手?”

  她不等裴氏反驳,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您说薛家树大根深,让我明白利害。我明白啊,所以我更不敢去求情了。您想,陛下为什么非要拿薛铣立威?还不是因为薛家树大根深嘛,分量够重,砸下去响声才大?换个小门小户的,杀了也就杀了,顶多赔点钱了事,哪用得着闹上朝堂?这时候我去求情,不等于告诉陛下,您这威立错了,薛家这棵树,您动不得呀!”

  萧青梧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心里那点因为倚老卖老而产生的腻烦,忽然变成了恶劣的兴致。

  她咳嗽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再说了,老夫人您今日亲自登门,这份颜面确实给得足。可您想过没有,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会不会觉得,您薛家是真的没辙了,连我这种靠奇技淫巧媚上的人都要求上门了?那薛家的体面,岂不是更……”

  她没说完,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停顿,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边喝边欣赏裴氏脸上青红交错的表情。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撕扯薛家的脸皮,还是用这种轻佻又恶毒的方式。

  裴氏瞪着萧青梧,额头青筋毕露,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她被刺得理智几近崩断,最后一点维持体面的努力也荡然无存。

  “好……好一张利嘴!”裴氏猛地站起身,拐杖指向萧青梧,再不顾什么世家风范,“萧青梧!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凭几分狐媚颜色与奇技淫巧媚颜惑主的腌臜玩意!真当攀上高枝,就能对我薛家指手画脚、肆无忌惮了?!”

  她向前逼近一步,浑浊的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我告诉你,这长安城的水深着呢!陛下今日宠你,未必明日还宠你!似你这等无根无基、专以魅惑手段立足的贱婢,我见得多了!今日你敢辱我薛氏门楣,来日大厦倾颓,自有万千人踏你骨血!咱们走着瞧!”

  撂下这近乎诅咒的威胁,裴氏不再多留,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萧青梧坐着没动,手上还端着茶杯,直到裴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将温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像覆了层薄冰。

  她在心里问:【9527,假如那个薛铣,或者薛家其他人上门来找我麻烦,甚至想动手,我正当防卫,这算几级违规?】

  【具体情境不同,判定方式也不同。如果对方仅是言语威胁或轻微推搡,而您对他造成永久性的严重伤害,大概率会被判定为防卫过当,属中度违规。若对方持械攻击且意图明确,您的反击在合理限度内,则可能被归为低度或轻微违规,或者不违规。】

  萧青梧哦了一声,继续问:【那……万一真有这种情况,我把身体控制权限临时交给你,你能帮我打架吗?】

  【很抱歉,主人。】9527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对任何人类个体实施伤害行为,这是底层协议的核心禁令之一。】

  【好吧,就知道不行。】萧青梧没什么意外,转而问道,【那我这身体,原厂设定的身体素质,大概什么水平?能同时打几个普通成年男性?】

  【仿生躯体在力量、速度、耐力、反应神经等基础物理参数上,均远超本时代人类的生理极限。理论上,不考虑地形或阵型配合等复杂因素,同时制伏数十名未经训练的成年男性是可行的。但请注意,您并未加载任何格斗技能程序或接受相关训练,实际运用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明白了,就是力气大,扛揍,但不会打架。】萧青梧又问,【痛觉呢?是怎么设置的?到什么程度才会有明显的痛感?】

  【痛觉模拟系统旨在提供必要的生理反馈以规避伤害,约为正常人类的20%,且耐受阈值较高。举例来说明的话,从百米高空摔下去,全身摔得粉碎,相当于被钝器砸了一下,会有较为明显的痛觉,但不至于无法忍受。】

  萧青梧听完,心中就有数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她这一身完全就是天生的武道圣体,不学几招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要去找张虔和李钊抱抱佛脚,至少得知道,往哪个部位招呼,既不会闹出人命,还能把对方打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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