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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14章 春日事宜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14章 春日事宜

  数日后,殿试结果终于尘埃落定。

  消息传到宣阳坊时,李白宅中又是一番齐聚。

  此番少了岑参与高适,二人皆言待结果明朗再贺不迟,实则是不愿置身于这对比鲜明的喜庆中,平添尴尬。倒是在京的颜真卿、王昌龄等人闻讯而来,堂内依旧颇为热闹。

  通报消息的仆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气息未匀便高声禀报:“放榜了!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名!”

  李白霍然起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彩,用力一掌拍在案几上:“好!好!子美,寒窗十载,终不负苦读!”

  堂内顿时贺声四起。

  乙科虽非最高的甲科,但能在天下英才汇聚的殿试中位列第四,已是极为出色的成绩了,足见圣心嘉许。

  杜甫立在原地,怔了片刻,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他笑容满面地抬手,郑重地向四方深深一揖:“多谢诸位前辈、同侪一直以来的关照与砥砺。”

  贺知章含笑颔首,温言道:“乙科第四,实至名归。子美经义扎实,策论又能切中时务,得此佳绩,可喜可贺。”

  孟浩然捻须笑道:“日后同朝为官,我等便又多一知己了。”

  王维静坐一旁,举杯向杜甫致意,笑意清浅:“恭喜。”

  颜真卿与王昌龄也纷纷道贺,堂内一片喜气。

  杜甫一一谢过,目光扫过席间,忽然轻轻“啊”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遗憾,笑道:“可惜萧娘子今日不在,那夜若无她提点,开阔思路,我殿试策问未必能答得那般顺畅,真该当面好好谢她一番。”

  提起萧青梧,席间众人神色皆有些微妙。

  贺知章呵呵一笑,将话题带过:“萧娘子近日怕是忙得脚不沾地,工坊与崇玄馆两头跑,陛下又时常召见,我听说似乎还在忙个其他的,抽不开身也是常理。”

  李白点头,复又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杜甫可能的官职去向:“依子美乙科第四的成绩,放个外州参军、县尉,或留京任校书郎、正字,皆有可能,诸位以为如何?”

  王昌龄沉吟道:“子美沉稳持重,若放外任,历练一番自是好事。只是如今陛下看重实务,留京观政,学习中枢机要,或许更合圣意。”

  孟浩然却道:“京官虽清贵,然职位有限,升迁未必快。不如外放一上县县尉或州府参军,独当一面,积攒实绩,反是捷径。”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下。

  一直含笑听着的贺知章,突然意味深长地缓声道:“依老夫看,陛下……怕是舍不得将子美放得太远。”

  在众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太白仙踪已现于朝堂,子美之圣名,未来亦必是文坛砥柱。这一仙一圣,陛下岂会任其远离庙堂,散落江湖?依老夫浅见,子美多半会授一京职,或集贤殿、秘书省,或是门下省、中书省的某些清要位置,皆有可能。”

  众人闻言,神色皆有刹那的凝滞与微妙。

  贺知章这话说得委婉,但席间几人心下却都了然,陛下对李杜二人的格外看重,恐怕与他们的后世名绕不开关系。

  李白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才具被认可固然可喜,但若这份认可里,掺杂了太多对“后世盛名”的预期与利用,总让人觉得那赏识本身,便不那么纯粹透亮了。

  仿佛自己成了一件被提前标注了价值的古玩,此刻的激赏,有多少是给当下的李白,又有多少是给那个被时光镀了金的“诗仙”?

  李白摇了摇头,每每想起这些事便惹人不快,算了,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杜甫亦是沉默了一瞬,乙科第四的喜悦尚未散去,此刻却像被浇了一瓢温水,热度骤降。

  他追求的,是凭借胸中所学、笔下真章,得到朝廷的认可,为生民效力。可若陛下擢拔他时,心头盘桓的首先是“诗圣”二字,是欲以此名点缀升平……这份知遇之恩,便难免蒙上一层言不由衷的色彩。

  紧接着他又想到,自己此番能高中乙科第四,究竟有几分是答得出彩,又有几分是仰赖了“诗圣”之名无形中铺就的青云路?

  他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即便自己此番文章做得平平,对答也不出彩,单凭“杜甫”二字所承载的后世盛名,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恐怕也是手到擒来。

  贺知章见他二人神色似有异样,心中略有察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向别处:“不过,具体官职,终究要看吏部铨选与陛下钦定,子美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众人顺势附和,重新斟酒举箸,不复方才的沉寂。

  与此同时,靠近禁苑的一片圈出的田垄旁。

  几块特意划出的田地被收拾得格外整齐,垄沟笔直,与周遭尚显凌乱的野地形成鲜明对比。

  萧青梧戴着口罩蹲在田埂上,裙裾掖在腰间,袖口挽到手肘,双手沾满了黑灰色的粉末。

  她面前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瓮,里面是不同配比混合的物料。磨碎的骨粉、草木灰、一些碾成末的油粕,还有少量她从工坊那边挪用来的、经过初步处理的矿物渣,味道有些刺鼻。

  她刚刚已经从他人那里知道杜甫高中乙科第四,心里为他高兴,但眼下实在分不出半点精力去道贺。

  春耕不等人,她承诺要做的简易化肥,必须赶在播种前弄出一批来。

  旁边一名老吏手中拿着一根长柄木棍,按照她的指挥不时搅动几下,几名将作监派来的工匠和户部司农寺的胥吏,皆屏息凝神地看着,满脸都是困惑交织的神情。

  “记下,这第三批的配比,是草木灰四份,腐熟豆饼两份,骨粉一份半,鱼鳞鱼杂碎沤肥一份,再加少许碾碎的贝壳粉。”萧青梧头也不抬地吩咐,语速很快,“分别标记清楚,十日后看苗情长势对比。”

  旁边一名书令史连忙提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

  “萧学士,”一名司农寺的官员忍不住上前半步,指着那缸颜色可疑的糊状物,语气充满怀疑,“这……这些东西掺和在一起,真能比得上惯用的粪肥?下官看着,实在是……”

  “能不能成,试过才知道。”萧青梧摇了摇头,“粪肥固然好,但收集不易,肥力也有限。陛下要的是能尽快推广、能多打粮食的法子。这些都是寻常易得之物,若能摸索出稳定有效的配比,便是大功一件。”

  说完,她又看向另一个陶翁,皱着眉喃喃自语:“骨粉、草木灰、油粕为主,矿物渣的量还得再减……这个配比磷钾可能偏高,还得调……”

  她小心地将一份觉得尚可的混合物倒入旁边备好的麻布袋中,又伸手去取新的原料。

  一名负责打下手的年轻宦官蹲在一旁,看着周遭一圈堆积成山的麻袋,小声说道:“萧学士,按您给的方子和这拌好的量,若是省着些用,大概……也就能顾上五百亩左右的地,还得是撒得匀、地力原本不算太差的。”

  萧青梧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望了望面前特意圈出的几垄地,又看看堆起来的肥料,眉头不禁紧紧皱起。

  “五百亩……”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太少了,关中缺肥的田何止千万亩……这点东西,杯水车薪。麻烦你再多叫几个人来,按方才我说的法子,原料备足,咱们再多做些,能多做一袋是一袋。”

  “是。”宦官应声,匆匆跑去喊人。

  青梧没停手,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骨粉贝壳粉来源有限,油粕也非随处可得,矿物渣处理更是麻烦……土法堆肥见效慢且效果不佳,但这已经是9527给她的,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能做出来的最优解。

  可即便把整个长安能搜罗到的废料都用上,对于广袤的关中平原而言,短时间内的提升依旧有限。

  要是能合成氨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萧青梧立刻甩了甩头,将它抛之脑后。

  真是太膨胀了,连颗螺丝都造不出来,就敢想这个,哪怕她在大唐再待100年,也弄不出这东西。

  她不由在心里问道:【所以最最根本的,还是要寻找高产量的作物,比如占城稻,对吧?但还是那个问题,我该怎么说呢?当初入宫的时候,我的籍贯上写的是长安,占城稻那都在越南了,如果被问起我是怎么知道的,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啊。】

  9527温和又平稳的声音随之而来:【主人,我强烈不建议您主动提出占城稻,作物产出的地理位置与您的身份逻辑无法自洽,强行解释风险极高。而且,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简易化肥至少能稳定提升两成左右的产出,这已经是飞跃般的进步了,我们应该着眼于可实现的目标。】

  萧青梧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在这个完全依赖天时地力、看天吃饭的时代,哪怕只是让一亩地多收二三十斤粮食,对于无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农户而言,可能就是救命的差距。

  对9527依赖得多了,导致她有时候往往模糊了未来与当下的分界,总想着一步到位解决根本问题,却忽略了脚下能迈出的、实实在在的一步。

  【你说得对。】她心里的纠结散开些许,【与其想远在天边的占城稻,不如干好眼前的事。】

  9527的声音似乎也温和了些:【正是这样,而且,您也无需将提高产量视为解决农民能不能吃饱饭的唯一或根本途径。我们曾探讨过,即便没有化肥,没有高产量作物,以当下唐朝的耕地总面积与平均亩产,产出的粮食总量,供养全国人口是足够的。产量是重要一环,但不是全部。】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应。

  她已经不是刚穿越时以为手握土豆红薯就能万事无忧的无知穿越者了。

  史书里“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描述不是虚言,就算此刻她真的拿出红薯土豆,若土地依旧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若赋税依旧苛刻,那些农民依然可能饿死在自己种出的粮食边上。

  只是明白归明白,就像在沙滩上见到一条小鱼搁浅了,心里明知潮水会来,海里还有无数条鱼,只要稍微抬抬手就能把它送回海里,绝大多数人还是忍不住会这么做的吧。

  现在的她能捞起几条,就捞几条吧。

  她不再说话,检查完下一缸的配料,对身边的小宦官说道:“春耕不等人啊,我看,还是得让将作监与司农寺那边多盯着点,凡是有可用的废料,不拘多少,都先拢过来。再多调些稳妥的人手,这几日辛苦些,务必在春分之前,再赶出三十袋来。不指望能撒遍关中,至少……先紧着皇庄和京畿几处试验田。”

  “是,萧学士,奴婢这就去办。”小宦官领命,匆匆跑开。

  她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另一头,奉命去查看白糖试制进展的宦官也回来复命了。

  “萧学士,少府监那边传来话,您让试的那黄泥水淋脱色法,匠人们按您给的图样改了几回淋瓮,这几日出的糖,色泽确实比以往清亮了许多,虽还不及您说的雪白,但也算得上是上好的霜糖了。监丞说,再调试一番,把握还能更大些。”

  萧青梧只是笑着夸了句进度不错,便不再关注这一茬。

  从田里回到官舍,日头已然偏西。

  萧青梧正打算喘口气,高力士派来的小内侍何常又到了,言道陛下晚膳后可能要召见,询问火药工坊进展。

  “……”

  跟在何常后面,萧青梧很难控制住不个翻白眼。

  天天问天天问,早上问完下午问,下午问完晚上问,真的至于吗?

  ——

  隔日上朝,正在宫门处排队等候的功夫,萧青梧听到身后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转头一看,正是李白。

  昏黄的宫灯映得他气色颇佳,眼中带着惯有的神采笑眯眯说道:“徒儿,再过些日子便是三月三上巳节了,曲江宴饮,雁塔题名,这可是长安春日第一盛事。届时你若有暇,不妨同往一观?定是热闹非凡。”

  萧青梧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应下:“好啊,这等盛景,自然要去见识见识。”

  随即想起昨日听到的消息,略带歉意地说道:“昨日听闻杜郎君高中乙科第四,实在替他高兴,只是我那边忙乱,都没顾上亲自去道贺一声。”

  李白哈哈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子美岂是计较这些虚礼之人?道贺嘛,时日还长。倒是你……”

  他促狭地勾了勾唇:“雁塔题名,新科进士意气风发,笔墨淋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你可得趁此机会,好好准备一番。”

  他特意在准备二字上略略加重,语带双关,显然是想起了之前与众人宴饮时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诗的尴尬场面。

  萧青梧惊得瞬间睁大了眼:“啊??还有我的事吗?一定得作诗吗??”

  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这个嘛……谁也说不准。届时名流荟萃,才子云集,酒酣耳热之际,联句唱和也是常有的事。即便不联句,如此良辰美景,万一有人提议,请崇玄馆学士也来品评一二,或是即兴抒怀……你总不好一味推拒,只说些数算格物吧?”

  萧青梧瞬间头大如斗,正想说要不算了吧不去了,但又实在想见识一下著名的雁塔题名……

  她脸色变换不定地纠结着,正待说话,余光瞥见一人踱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贺知章。

  她目光落在贺知章脸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贺知章别出心裁地戴上了那副宝贝至极的眼镜,金链垂落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神情自若,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从容,仿佛那眼镜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贺公,”萧青梧忍着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这眼镜,主要是用来看近处小字、批阅文书的。散朝之后,您又不用去衙署坐堂,也不必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劳神,这般时刻戴着,又是为何啊?”

  贺知章抬手,指尖极其自然优雅地扶了扶镜框,让那水晶片在宫灯下折射出恰到好处的光芒,这才慢悠悠说道:“老夫年事已高,目力不济,虽说散朝后无需处理繁冗政务,但这归家路上,观赏观赏道旁新发的柳芽,瞧瞧坊间孩童的嬉戏,或是品鉴一下同僚们今日气色如何,不也是人生乐事?戴上此物,眼前世界顿时清晰朗润,花是花,叶是叶,连诸位同僚袍服上的绣纹都纤毫毕现,岂不比模糊一片来得惬意?”

  他说着,目光还特意在旁边几位衣襟上扫了扫,仿佛真的在欣赏纹样。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位正竖起耳朵的老臣听见。

  果然,前排的张九龄、裴耀卿、李宪等人,都忍不住将目光投了过来,眼中好奇与羡慕交织。

  张九龄率先踱步过来,含笑道:“贺公所言,倒是勾起老夫好奇了,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贺知章大方地将眼镜递过,又补充了一句:“此物于我,主要是看书写字、批阅细文时用的。戴上它,眼前蝇头小楷顿时清晰,不再昏花一片,省却不少目力。至于看远处景致嘛……”

  他略一沉吟,实话实说:“效果倒也寻常,未必比不戴时强上多少。”

  众人听了,更觉好奇,纷纷凑近。

  张九龄接过,先未急着戴,而是仔细看了看那晶莹的镜片和精巧的金链,这才小心地架在鼻梁上,然后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在宫灯下仔细观看。

  那上面用极细的墨笔抄录着今日朝会议程要点。

  只见他目光落在笏板上片刻,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了一些,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舒适之色,接着轻轻“咦”了一声。

  他又将眼镜挪开,眯眼看了看笏板,再戴上,如此反复两次,终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叹:“果然!这细密小字,方才看着还如蚁聚,此刻竟笔画分明,丝毫不费眼力!”

  裴耀卿在一旁早已等得心痒,见状连忙道:“张相,让某也试试!”

  他从张九龄手中接过眼镜,戴好后依样对着自己笏板上的字看去,随即也是面露喜色:“看近处文字,果然清晰如掌上观纹!”

  他试着抬头朝殿门方向望了望,旋即摇头笑道:“看远处门楼,确是模糊了些,不过此物本为观近,倒也无妨。”

  一时之间,小小的眼镜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各人都是先试看笏板或掌心,验证其效,啧啧称奇。虽然看远处效果平平,但能解决他们上了年纪后每日面对海量文书、细字批阅的切身之痛,吸引力已然足够。

  贺知章站在一旁,捋须含笑,看着同僚们或惊讶或欣喜的模样,等到眼镜终于传回他手中,便用一方丝帕细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那份从容矜持之下,暗藏的炫耀与惬意,已是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李琎这时悄悄地凑过来,满脸好奇地询问:“萧娘子,这可是你鼓捣出来的好玩意儿?还有没有?能不能也给我也弄一副?多少价钱都行!”

  他这话声音不算小,周围不少官员,无论是刚才试戴过的,还是只是远远瞧着的,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耐心地解释道:“王爷,此物名为老花镜,主要是针对上了年纪、目力衰退,看近处文字、细物模糊不清之人所用的。”

  她特意看了一眼李琎明亮有神的双眼:“王爷您正值盛年,看东西想必毫无阻碍,戴上这个非但无用,恐怕还会觉得不适呢。”

  李琎“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是失望地说道:“原来如此……是用不上了。”

  周围几位同样年轻的官员闻言,脸上好奇与热切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萧青梧接着转向张九龄与裴耀卿,态度恭敬而诚恳:“下官入朝日浅,蒙二位相公不弃,屡有教诲提点,无以为报。手中恰好还余两幅,不日就会送至二位府上,还请二位相公勿要推辞。”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同样须发花白、目力不济的老臣,眼中等羡慕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好开口。

  张九龄与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意动。他们方才试过,深知此物于他们这些每日与文书打交道的老臣而言,实乃及时雨。

  略一沉吟,张九龄率先含笑点头:“萧学士有心了,此物精巧实用,于老夫确有裨益,那便厚颜收下,多谢。”

  裴耀卿也笑道:“萧学士这份心意,老夫便却之不恭了。”

  萧青梧自然留意到了其他人的神情,她坦率地将目前制作过程中的困难之处一一告知,并承诺了等技术一有突破,立刻为需要的量身定做,几位老臣虽然失望,却也多少有了点盼头,脸上瞬间溢满了笑意。

  此时,宫门缓缓开启,朝官们收起各色心思,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宣政殿内,百官依序而立,山呼万岁,早朝伊始。

  一番例行的礼仪与简单的边情奏报后,李隆基突然开口:“去岁末,太医署奏报,牛痘之法于防治天花恶疾上,卓有成效,堪称活人无数之仁术。朕当时即令太医署会同京兆府,于京畿择地试行,并诏告天下,广而推之。如今已近两月,成效如何?可有人奏报?”

  话音刚落,京兆尹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自正月以来,臣即刻选派精干医官,会同太医署,于长安、万年两县,并邻近蓝田、新丰、高陵、咸阳等八县,设立痘苗所,宣讲牛痘之利,劝导百姓接种。”

  “然,百姓闻以牛痘防人痘,多视为怪谈,疑虑重重,更有乡野谣传,言此乃以畜牲之物乱人伦,抵触颇深。虽有医官与地方官吏、里正反复解释其中医理,然信者寥寥,主动前来者,十中无一。”

  “……更有一例,本就体弱,接种后护理不当,伤口溃烂引发高热而亡……所幸在其他接种者的示例下,陆续前来……累计接种者,约二百余口……”

  京兆尹心下惴惴,他知道自己这差事办得有多糟糕,也知道天子对牛痘一事寄托了多么深厚的期望。如今距离最初“半年之内,京畿百姓接种者过半”的目标,已然过去两月有余,成效却寥寥,他心里怎能不紧张?

  李隆基听着下方洋洋洒洒的奏报,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也没什么可生气的。

  别说乡野之民闻痘色变,即便朝堂上这些饱读诗书的臣子们,初闻此法时,私下里何尝不是疑窦丛生,暗斥其有悖常理?

  若不是吴启明多番验证,加上萧青梧说的基本没有落空过,他自己只怕也难下决心。

  萧青梧听得满心感慨:【牛痘对现在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出理解了,别说公元七世纪的古人,就是到了二十世纪,偏远地区推行种牛痘不也费了好大功夫,还有人死活不信呢。两个月内有这个进度,已经算不错了。】

  【确实如此,】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即使是在发现牛痘的欧洲,初期推广也遭遇了极大的阻碍,宗教、伦理和民间的恐惧厌恶,医生群体内部也有激烈争论。京兆府和太医署能在两个月内,于京畿核心区域达成二百例,这个执行力度堪称高效,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皇权的绝对权威。】

  李隆基听到这里,微微颔首:“百姓疑虑,亦是常情。此事关乎万民性命,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强行摊派,以免激起民怨。须以宣讲、示范为主,待其自悟自请。”

  京兆尹松了口气,领命后退下,心中不住感谢着萧青梧和九五二七为他说话。

  关于牛痘的议题暂告一段落,殿内恢复了片刻的宁静。此事虽然关乎民生,但不是什么燃眉之急,君臣心思很快转向其他政务。

  朝会过半时,中书令张九龄突然出列,他的神情比平日更显凝重:“陛下,臣有一事,思虑已久,关乎国本,不吐不快。”

  李隆基目光微凝,看向这位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的宰相:“张卿但说无妨。”

  众人凝神静听,萧青梧也赶紧关了文档,看向殿中。

  能让一国宰相用这么郑重的口吻提出,定然非同小可。

  张九龄身姿挺拔,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回荡在殿中:“陛下,皇子乃天家血脉,国之栋梁。然观如今诸皇子皇孙,自启蒙受教,便居于十王宅、百孙院之内,虽有师傅教授经史,习练弓马,然终日所闻,不外乎诗书礼乐。所见所历,多囿于宫墙苑囿。”

  不顾众臣哗然色变,张九龄略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于民间疾苦,他们知之甚少。于州县庶务,他们更无接触。长此以往,纵使熟读圣贤书,亦如纸上谈兵,难知稼穑之艰、刑狱之繁、赋税之重、边关之急。”

  不少官员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下一刻便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张九龄似毫无所觉,继续说道:“纵然有几位年长的皇子按制开府置官,参与常参,然大多时候,这几位只是在外游离旁观,听得多,议得少,鲜少有真正上手处置一桩具体事务、承担一份明确职责的机会。观摩百遍,不如亲手一做。疏于实务历练打磨,这样成长起来的皇子,即便将来御极天下,又如何能真正洞悉世情,驾驭这纷繁复杂的万里江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东宫班列,以及皇子们的队列,语气分外沉重:“陛下,此非臣危言耸听。储君及诸王,乃国朝之根本。根本若虚,大厦何安?臣恳请陛下,思虑变通之道,令皇子们能见风霜,哪怕只是从微末小事做起。”

  殿内落针可闻,不少人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这番话的分量太重了,几乎是在质疑现行的皇子教养体系。

  李瑛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其他几位年长皇子也皆垂首敛目,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他们简直是如芒在背,恨不得自己化为殿中一根无知无觉的柱子。

  萧青梧看着立在殿中毫无退缩之意的张九龄,惊讶至极。

  【张九龄怎么敢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李隆基对太子和皇子们有多防备吗?他这话说出来,非但没有半点用,自己也讨不了好啊!】

  【张九龄首先是帝国的宰相,从他的角度来说,他认为储君与皇子缺乏历练、不通实务,是危害国家未来的巨大隐患,这样的后果甚至比触怒皇帝个人更为严重。他此刻站出来,是出于宰相职责与一番忧国之心。他很可能已经权衡过后果,但依旧选择了谏言,这正是历史上张九龄“耿直敢言”形象的具体体现。当然,结果可能未必乐观。】

  【就算是为了国家好,这也太直白了……完了完了,张九龄怕是要倒霉了。】

  萧青梧紧张地在李隆基和张九龄之间扫视着,心里已经想着张九龄因此被罢相的话,自己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挽救一下。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等了许久,也不见上方的李隆基动怒。

  “张卿所言……”李隆基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朕亦有所思。”

  这话让不少低着头的官员偷偷抬了抬眼,又迅速垂下。

  天子的反应过于平静了。

  但仔细想想光幕中看到的那些,天子若真因此生了好好教养子孙的念头,似乎也说得过去。

  张九龄神色未变,依旧保持着奏对的姿态。

  因为这本就是近几个月君臣私下里反复议及、达成共识的事。

  今日朝会上提出,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公开程序,将变革的意图宣告于朝堂,并借他这位中书令之口,赋予其正式且庄重的起点。

  李隆基的目光掠过东宫及诸王班列,将那些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尽收眼底,说道:“皇子们若只习诗书礼乐,不谙世事民情,确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坦率得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暗自诧异。

  天子竟如此直接地承认了现行皇子教养体系的缺陷?

  “然,事涉天家,关乎国本,变动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李隆基继续道,“张相既已洞见弊病,想必对此已有初步构想。此事便由张相主理,会同礼部、吏部、宗正寺、东宫官属及诸王傅,详细斟酌,拟定一个稳妥可行的章程上来。”

  “臣遵旨。”张九龄拱手领命,“臣必当悉心统筹,广纳各方建言,拟定周全之策,尽快呈报陛下定夺。”

  “嗯。”李隆基淡然应允,“朕等着看你们的条陈。”

  此事议罢,便有官员出列,开始奏报下一个关于河渠春修的常规议题。

  萧青梧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如常、已开始听取下一项奏报的李隆基,又瞥了一眼安然退回班列、正凝神聆听河渠事宜的张九龄,再扫过那些虽然还低着头、但满脸逃过一劫、神色松弛不少的太子和皇子们……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对张九龄“离间天家”的斥责,甚至没有一句象征性的、维护帝王权威的驳斥。

  李隆基平静地接受了谏言,平静地布置了任务,然后……就翻篇了。

  萧青梧满头问号,不对吧?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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