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岁末
宣阳坊位于东南角,环境清幽但位置稍偏,多是中下层官员、待选士子及略有家资的文人雅士聚居之处。
坊墙内巷道纵横,屋舍俨然,时近年关,不少人家门前已挂起新桃符,偶有炊烟夹杂着炖肉的香气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萧青梧按着便笺所写,牵着马在坊内寻了片刻,很快便找到了东南隅那株枝叶落尽、枝干虬结的老槐树。
她将马拴在槐树旁的系马石上,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很快,门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朝气蓬勃、带着些许书卷气的脸庞,正是许久未见的杜甫。
他见到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忙将门完全打开,侧身相迎。
萧青梧笑着踏入院中,随口问道:“哦?师父说我什么了?”
杜甫引着她往里走,闻言脸上笑意更深,甚至带了几分促狭:“他说起你曾经学诗时的情形,说你天资聪颖,于格物数算之道一点即通,唯独对这诗赋之道……每次成句,都让他恨不能与你从未相识过。”
萧青梧:“……”
行,人还没见全呢,她的“诗才”已经广为传播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正房,屋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食物与酒水的淡淡香气在空气中飘荡着。
屋里或坐或立,聚了七八人,将不算宽敞的厅堂衬得颇为热闹。
萧青梧目光一扫,除了预料中的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这几人也在,此外还多了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陌生面孔。
一位年约二十左右,面容清俊,目光锐利,顾盼间自有英气,看着比杜甫还要稍小一些。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莫三十出头,体格健硕,眉宇间带着北地男儿的豪迈与风霜之色。
这两人,想来便是李白提及的岑参与高适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竟连贺知章也在。
这位年过古稀、德高望重的贺侍郎,此刻正坐在上首一张铺了厚褥的胡床上,手持茶盏,含笑看着屋中众人,神态闲适如观自家儿孙嬉戏。
“贺公?”萧青梧不由脱口而出,语气带着明显的讶异,“您竟也在?”
贺知章闻声,将目光转向她,呵呵一笑:“老夫如何不能在此?许久未见子美,听闻他到了长安,又适逢季真与太白都在,索性便过来凑个热闹,看看晚辈,也躲半日清闲。”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诸人,最后落在萧青梧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再者,与年轻人一处,总能沾些活气,老夫也乐得如此。”
萧青梧想到对方爱凑热闹的老顽童性格,不由莞尔,随即连忙向屋内众人团团见礼。
李白笑着走了过来:“青梧来得正好。”
他侧身,先引向那位年轻些的:“这位是南阳岑参岑小兄弟,尚未及冠,前几个月才到长安游历。莫看他年纪尚轻,志向却高,诗赋已有锐气,尤爱山川形胜、边塞风物,笔下别有一番开阔气象。”
萧青梧连忙行礼:“岑郎君,幸会。”
【这就是岑参啊,居然还没成年,真是一身挡不住的锐气的。】
她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划过,心中一阵阵波澜,脸上却微笑如常地跟对方寒暄:“不知郎君初到长安,可有什么打算?”
只见岑参原本从容抱拳的姿态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震惊与茫然。
但他毕竟心志坚毅,又被提前叮嘱过什么,那异色只在眼底一闪,迅速被强行压了下去,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稳住气息,神色恢复如常,从容回道:“某初来乍到,正欲广交贤士,阅览京师气象,亦有心献书阙下,以求闻达,报效朝廷。”
他语气坦荡,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畏与朝气,眼神坚定而笃定。
“献书阙下?好志向!”贺知章闻言,笑眯眯地看了看岑参,又瞟了一眼萧青梧,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啊,岑小友,老夫倚老卖老说一句,这长安城里,想献策闻达的人如过江之鲫,门路嘛……也是五花八门。”
他故意顿了顿,在岑参略显疑惑的目光中,用下巴微微点了点萧青梧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却又意味深长:“要老夫看啊,你与其琢磨那些寻常门路,不如走走萧娘子的门路。眼下这长安城里,怕是没有谁的话,比咱们萧娘子说话更好使喽。”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了一瞬。
李白、孟浩然、王维、王昌龄几人脸上立刻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会心笑容,甚至有些看好戏的意味。杜甫则是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讶异于贺知章如此直白的调侃,但随即也抿嘴笑了。
岑参则是实实在在地愣住了。
他初到长安,虽然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女学士的传闻,知道她深受皇帝看重,但贺知章这种重量级的人物,竟用如此玩笑又笃定的口吻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他脸上的昂扬稍敛,随即陷入深深的思索,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萧青梧,这一眼显然带上了更深沉的探究与慎重。
他似乎在迅速权衡贺知章这番话是纯粹戏言,还是某种含蓄的提醒或指点。
萧青梧更是被贺知章弄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贺公,您可千万别拿晚辈开玩笑!岑郎君才华过人,早晚会得到提拔,我哪有那个本事!”
贺知章哈哈一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句玩笑:“老夫随口一说,莫当真,来,喝茶。”
气氛微妙的停顿后,李白又为她引荐另一位:“这位是渤海高适高达夫,他曾漫游燕赵,熟知边塞情状,胸怀经世之志,诗文慷慨沉雄,句句皆是从肺腑中流出。”
“高先生!”萧青梧同样郑重见礼,心中感慨更甚。
【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也不知道这句诗现在写出来了没有。】
高适的反应与岑参如出一辙。
他虎目微睁,瞳孔有一瞬的收缩,脸上肌肉似乎绷紧了一刹那,显然也在竭力控制。
等对方抬头的时候,高适已收起短暂的失态,微笑着拱手还礼:“萧学士之名,长安城中多有传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萧青梧连忙客气地又回了几句,一番谦让互夸,两人这才相继坐下。
坐在一旁的李白几人,却在此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他们看着萧青梧此刻虽然内心雀跃,但表面已是官场历练出来的从容自持,全然没了当年初见时那份几乎要从眼睛里跳出来、吵得他们震耳欲聋的激动。
过于鲜明的今昔对比,让他们觉得既有趣又有些微妙的感慨。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泾渭分明。
萧青梧刚坐定,一抬头就看见这几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笑容,不由得一愣,疑惑问道:“师父,你们笑什么?”
李白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萧青梧更纳闷了。
笑了好一阵,李白才有空给她解释:“为师只是想起你刚来那会儿……再看看现在,行止有度,谈吐合仪,颇有几分朝廷命官的样子了,这份气度,这份稳重,与当初……咳,总之,今非昔比,为师看着,心里头高兴,自然就笑了。”
孟浩然捻须点头,笑意盎然:“不错不错,萧娘子如今气度沉静,进退有仪,确与昔日大不相同了。”
王昌龄也笑着附和:“可见太白兄教导有方,萧娘子自身亦是用心。”
萧青梧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十分莫名。
稳重了这话没错,但真的需要高兴成这样吗??
杜甫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漾开温和的笑意,他招呼着仆役添茶,又将几样精致的点心往萧青梧面前推了推,温声说道:“萧娘子尝尝这新煎的茶,还有这寒具,是照着洛阳的法子试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口味。”
萧青梧捧起茶盏轻啜一口,又拈起一块炸得金黄的环状寒具,咬了一口,酥香满口,不由赞道:“这寒具做得酥脆不腻,比一些铺子卖的还强些。”
她吃了两块,笑着将话题转到其他方向:“杜郎君这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齐整清雅,在此温书备考,确是极好的。”
杜甫弯了弯唇角:“不过是暂栖之所,能遮风避雨、容一张书案便足矣,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子美过谦了。”王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屋内简朴却洁净的陈设,“宣阳坊虽非繁华之地,反而更得清静,正宜沉心学问。”
孟浩然捻须点头,眼中浮现追忆之色,缓声道:“说来惭愧,我少时僻居鹿门,耽溺林泉,虽偶有篇章见赏于乡里,终究是坐井观天。待到不惑之年,感日月其迈,修名不立,方起了汲汲惶惶之心,决意出山赴举,一窥庙堂气象……”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初至长安,虽蒙诸公错爱,诗名稍显,不至于困顿陋巷,然于那科场文章、时务策论,终究是半路出家,暗中摸索,常对孤灯,反复删改,个中滋味,冷暖自知。如今见子美、达夫、岑小友这般年纪,便已才名初显,胸怀丘壑,更为前程奋发进取,倒让老夫既羡且佩,恍如见我辈少年时蹒跚学步的模样了。”
他这话一出,自然将话题引向了在场几位士子最关心的事,即将在两个月后举行的科举。
高适闻言便拱手道:“孟山人所言,正是吾辈心声。不瞒诸位,适此番来京,确是为了明年春闱。只是久不在长安,于近来朝廷取士风向、科场所重上,所知不免滞后,心中实有些忐忑。”
岑参亦是忧心忡忡地点头:“高兄所言甚是,某尝闻,近一年来,朝廷考课、计簿的法子与过去大有不同,却不知于进士科诗赋、策论之外,会否会另添考核?若果然如此,只怕某等还需临阵磨枪,多方打探才是。”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微微偏转,若有若无地掠过了萧青梧。
萧青梧正仔细听着席间众人交谈,听了岑参和高适的担忧,心里也不由犯嘀咕。
【科举改革?不会吧,李隆基有这个胆子吗?现在还远远没到那个阶段吧?不过就算要改,估计最多也就是在吏部的关试或者制科里加点料吧,本体肯定不会动的,不然真的会彻底翻天的。】
王维目光清湛地望向贺知章,声音温润平和:“贺公德高望重,洞悉朝局。依您看,近来陛下屡倡实务,崇玄馆新学亦颇受瞩目,此番春闱取士之尺度,会否会因此微调?若真有新变,也好让诸生早作预备。”
贺知章将众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贺知章捻须一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洞悉世情的了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纵有损益,亦必是循序渐进,断无骤变之理。进士科重诗赋、经策,此乃百年成例,根基深厚,岂会轻易更张?”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陛下锐意求治,重实务、讲效率,亦是朝野共见。崇玄馆新学,于钱谷刑名、文书勾稽确有速效,此等务实之才,朝廷又岂会全然无视?老夫估摸着,或在吏部铨选、或在特定制科中,逐渐有所体现,以为常科之补充……嗯,这倒是更为可能。”
他目光扫过凝神聆听的三位士子,笑意微深:“三位郎君的诗赋经策功底深厚,这便是根基。纵有新风,以此为基,稍加留意些实务的篇章,便足堪应对。”
王维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贺公此言通透,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诗书礼乐乃士人魂魄,实务干才为经世手足,魂魄健朗,手足灵便,方为全人。”
王昌龄亦含笑点头,接口道:“摩诘此言甚合吾心,若只得锦绣文章,却不谙实务民情,犹如有词章而无魂魄。若只通钱谷律令,胸中全无诗书涵养,亦似有手足却失耳目灵明。二者兼备,方称全才。”
贺知章将目光缓缓移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萧青梧,眼中戏谑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拖长了声调,缓缓问道:“萧娘子,我等在此议论半日,倒忘了问你这位崇玄馆的掌学之人。依你之见,陛下真会在常科之中,加试你那新学吗?”
他这一问,霎时将满屋的目光都引到了萧青梧身上。
突然成为焦点,萧青梧眨了眨眼。
【加试崇玄馆的内容?现在?开什么玩笑??现在最最重要的是火药,除了火药,李隆基哪还顾得上别的?他才不会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她心中念头飞快转了一圈,迎着贺知章和其他人询问的目光,嘴角微扬,清晰地说道:“不会。”
“哦?”贺知章兴致更浓,“何以见得?陛下对新学之看重,可是有目共睹啊。”
萧青梧慢条斯理地回道:“因为陛下没找我出题啊。”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最先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抚掌大笑:“此言至简,却是一语中的。”
李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话说得倒也是实在,仔细想来,可不正是如此么。”
高适与岑参先是一怔,随即品过味来,紧绷的神色也为之一松,脸上露出释然又觉有趣的微笑。
是啊,若皇帝真有意在即将到来的科举中加试新学,又怎会不找这位“新学源头”、且明显圣眷正隆的萧学士商议出题事宜?
如今风平浪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王维举盏遥敬众人:“如此一来,几位倒可安心了。”
屋内气氛愈显松快,仆役适时添了新炭,又将几样热过的点心重新摆上。
等到傍晚,窗外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贺知章率先起身告辞,众人随之纷纷离席,陆续步出小院。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卷着漫天雪花扑面而来。
李白与孟浩然同路而去,王维与王昌龄结伴而行,岑参与高适亦并肩走向客舍方向。萧青梧牵着马,戴好帏帽,与众人一一颔首作别。
她回头望了眼那株静立的老槐树与紧闭的院门,随即也策马向皇城的方向行去。
暮色四合,长安各坊闭门的鼓声次第响起,坊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市井地喧嚣缓缓隐没于渐浓的夜色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按部就班的忙碌中倏忽而过。
火药工坊的新址最终定在了禁苑东北角,一处背靠山峦、远离宫室与百姓聚居地的荒僻之所。
有了洛阳的经验和那份详尽到极致的图纸,将作监调拨的工匠又是熟手,工程推进极快。萧青梧几乎日日泡在工地,监督关键环节,验收物料,反复强调安全规程。
待到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年味一日浓过一日。
朝廷封印,诸司停摆,只留必要人手轮值。萧青梧的工坊主体建筑只搭出个大体框架,也暂且停了工,让工匠们回家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永嘉坊那座豪宅终于彻底洒扫修葺完毕,一应家具物什也按她的意思大致安置妥当。
负责此事的宦官恭敬地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交到她手中,满脸堆笑,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萧青梧独自踏入新宅的门槛。
虽说是已故侍郎的旧居,却并无过分张扬的奢华,反倒处处透着经年积淀下来的沉稳与雅致。
三进的落轩敞开阔,游廊蜿蜒,水榭屋宇鳞次栉比,连家具都用的各类上好的名贵木料。
萧青梧为着大宅子欣喜的同时,也为着乍见之下不显山不露水的奢华感到心惊。
里外转了一圈,萧青梧心中十分满意。
这比她那个只能算临时栖身的官舍强了太多,不仅宽敞,私密性也更好,将来若要招待朋友,这里再适合不过。
她站在中庭那株老梅下,嗅着冷香,心中忽然一动。
回到书房,她铺开一张精美的洒金笺,在9527的指导下,开始书写请帖。
“……值此人日佳辰,敢备薄醪,敬邀贤长益友,于正月七日午后,枉驾光临寒舍。祈共赏疏影,闲话晴窗,既贺鸠居之安,亦叙契阔之怀……”
她一口气写了二十余份,给李白的,给贺知章的,给王维、孟浩然、王昌龄的,给杜甫的,甚至也给岑参、高适写了一份。
想起颜杲卿和颜真卿,也添上一份,刘宴、赵元明等崇玄馆的得意学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还有朝中几位平日交情还可以的,也是各写了一份。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将长安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仅有不多几名中枢核心重臣及有爵者,方有资格参加除夕守岁大宴。萧青梧虽圣眷颇隆,但品阶终究只是六品,未够资格列席麟德殿的通宵盛宴。
夜幕降临,宫城方向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与喧哗,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繁华。
永兴里的官舍也是一片沸腾,家眷不在长安、或者在京没有私宅的小官们,多是聚在此处过年。
众人各自凑了份子,沽酒买肉,在值房或廊下拼桌设席,呼朋引伴,猜拳行令,喧笑之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相比之下,萧青梧所居的那一隅,便显得格外寂静。
小小的院落里只她与赵小禾二人,房门紧闭,将外间的喧嚣隔绝开来。
屋内一灯如豆,炭盆里的火静静地燃着,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萧青梧与赵小禾对坐在炭盆边,案几上摆着几样从酒楼买回的、还算精致的年菜,并一壶温过的酒。
“小禾,来,我们也守岁。”萧青梧斟了一小杯酒递给赵小禾,“尝尝,甜的,不醉人。”
赵小禾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
窗外雪落无声,远处坊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更衬得屋内安宁。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是萧青梧问,赵小禾细声答,说说工坊的进展,说说手法练习的心得。
炭火将两人的脸庞映得红扑扑的。
“铛——铛——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自皇宫方向,穿透雪夜,一声接一声,稳稳地传来。
紧接着,各寺观的钟鼓相继应和,连绵不绝,响彻全城。
开元二十四年过去了。
开元二十五年在雪夜的钟声中悄然降临。
萧青梧推开窗户,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远处宫阙的灯火在雪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赵小禾也凑到窗边,仰着小脸,望着夜空,眼中映着远处的光,轻声说道:“青梧姐姐,新年了。”
“嗯,新年了。”萧青梧望着漫天飞雪,轻轻应道。
她静静立在窗前,任寒风吹拂面颊,许久未动。
远处的乐声似乎渐渐歇了,只有零星的、不知从哪个深巷传来的爆竹声,和着雪落的簌簌轻响。
官舍那边的喧闹也低了下去,大概是酒酣人倦,各自散去了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无边的寂静,和手中这一方温暖的灯火可依。
萧青梧看着雪夜中模糊的坊墙轮廓,心中忽然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空茫。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
她得到了许多曾不敢想的东西,却也背负了更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前路迢迢,雪雾茫茫,她站在新旧之交的门槛上,竟一时不知该迈向何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究竟是对逝去时光的怅惘,是对未知将来的些许不安,还是仅仅因为这岁末寒夜里,突如其来的疏离和孤寂。
她收回目光,抬手关上了窗,转身对赵小禾温声道:“早些歇息吧,明日又得忙一整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