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返京
走了五十多天,远远能望见长安巍峨的轮廓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队伍中,绝大多数官员都面带菜色,精神萎靡。
将近两个月的鞍马劳顿、风餐露宿,即便是平日养尊处优的体面人,此刻也难免形容憔悴,衣衫沾染了尘土,眼中满是渴望一张安稳床榻的疲惫。
大队人马即将抵达长乐驿附近的行宫休整,需要进行最后的整理,预计两三日后再正式入城。
队伍缓缓停下,开始有序地分流、安置。
萧青梧也轻吁一口气,准备下马四处走走活动一下。
她的精神倒是不错,出发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气色仿佛就没有变化过。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聊感,让她觉得自己快被这漫长的路途腌入味了。
从洛阳出发开始,她除了必要的睡眠、和偶尔与人交谈,其余时间几乎全泡在电脑里。
从《三国演义》到《红楼梦》,从《地球脉动》到《百家讲坛》,从《猫和老鼠》到《星际穿越》……信息量轰炸到后来,再精彩的剧情也难免产生一种信息过渡饱和后的虚脱与空茫。
正在这时,一阵压抑着痛楚的呻吟从不远处传来。
她循声望去,只见孟浩然正被随从搀扶着,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往下挪。
他的动作极为僵硬别扭,仿佛双腿不听使唤,脚尖刚一沾地,便是一个踉跄,全靠旁人架住才没摔倒。
“孟山人?”萧青梧来到近前,目光落在对方那明显不敢并拢、姿势怪异的两条腿上,再结合那带着痛的轻呼,心中顿时了然。
这显然是长途骑马,大腿内侧被马鞍反复摩擦,磨破了皮,甚至可能起了水泡又被磨破。这种伤,走路摩擦时更是钻心地疼。
“您这是……”萧青梧指了指他的腿,语气带着关切,“怎么伤成这样?这一路上,您就没换乘马车歇歇?”
她记得队伍里是有一些备用马车的,虽然拥挤,但像孟浩然这种有一定名望的名士,去申请一下,应当能分到一辆。
孟浩然被萧青梧点破窘态,老脸微微一红,随即摆了摆手,试图做出轻松的样子,但那略显扭曲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的具体情况:“无妨,无妨……只是有些许不适,适应一下便好。”
搀扶他的随从丝毫不怕地小声嘟囔:“先生非要骑马,说乘车气闷,沿途的景致看得不真切,劝了好几次都不听。”
孟浩然轻咳一声,瞪了随从一眼,才转向萧青梧,模棱两可地含糊解释道:“乘车固然平稳,却如困坐匣中,隔窗观景,终是隔了一层。骑于马上,清风拂面,山川草木扑面而来,天地似乎都开阔些,方能有些真切感受,觅得几句歪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只是未曾料到,这身子骨终究是不比年轻时节,竟如此不济事……”
萧青梧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就是典型的文人脾气了,为了那点“真切感受”和“诗意”,宁可忍受皮肉之苦。
孟浩然说完,身后又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抽气声。
萧青梧回头一看,李白正一手扶着后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步履略显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跟在他身旁的王维,虽仪态依旧端庄,行走间看不出太大异样,但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也难得地眉头微蹙,唇线抿紧,显然也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看来伤员还不止一个。
萧青梧心下瞬间明了,这二位多半也是长时间骑马惹的祸。
她心里更觉奇怪,像李白这样携带了家眷、有马车随行的人,若是骑累了,完全可以去车上歇歇脚,何苦全程在马上硬撑?
她看着李白扶腰的动作,皱眉问道:“师父,王补阙,你们这是……旅途劳顿,伤着筋骨了?”
李白唉声叹气地挥了挥手:“唉……无妨,只是久坐马鞍,这腰背有些僵直罢了。”
王维在一旁微微颔首:“确是颠簸日久,略有不适。”
萧青梧很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是乏了,为何不回车上歇歇,何苦一直硬撑着骑马呢?”
虽说唐人尚武,这时候官员们出行也多是骑马为主,年轻力壮的官员若是乘轿坐车有时候还会被笑话,但长途迁徙不同以往,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
李白三人相视,不由得都露出了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为什么不回车上?当然是在车上不方便看剧啊,为了不错过光幕上那些精彩,这么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萧青梧见他们但笑不语,以为是要面子,也只能道:“好在已到长乐驿,行宫就在眼前,总能好好歇歇了。诸位这几日可千万莫再逞强,好生将养才是。”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随着人流缓缓向不远处的长乐驿行宫挪动。
说是行宫,其实更像是一处规模较大、专门用来接待帝王车驾的驿站馆舍。
屋宇连绵,虽不如真正的宫室华美,但也算齐整。
此刻,庞大的队伍陆续抵达,整个行宫内外顿时人喧马嘶,一片忙乱。
禁军和金吾卫大声呼喝着维持秩序,指挥着车马停放,划分各衙署、官员及其家眷的暂住区域。仆役们穿梭不息,搬运着必要的箱笼行李。
队伍只是暂时落脚,明日便要启程继续上路,因此行李都未拆解,只取了必要的卧具和用品。房间分配自然紧张,许多低品级官员甚至需要数人合住一室。
萧青梧凭着唯一女官的身份,加上往日在御前的特殊待遇,分得了一间独立的厢房。房间自是简陋的,只有简单的家具,但能独处一室,已比许多人强太多了。
她推门进去,将随身的简单行囊放下,立刻便感到一股长途跋涉后终于能停下脚步的虚脱感。
天色已近傍晚,昏黄的光线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洒进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萧青梧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便服换上,一键搞定全身卫生状况,百无聊赖地躺在硬邦邦地床上瞪着房梁。
她想到了颜杲卿一家那一连串小萝卜头,最主要的还是颜季明。
几个月大的小孩子,正是最不好养的时候。这样长途的迁徙,即便有马车,对婴儿来说也是极大的折腾。
萧青梧立刻起身,决定过去看看。
行宫内部通道曲折,院落层层叠叠,此刻又挤满了人,萧青梧问了两个路过的宦官,才大致弄清了官员家眷集中的区域方向。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停了无数车马的空地,喧闹声更明显了些。
这里房舍相对密集,许多屋门都敞开着,隐约可见里面拥挤的人影和堆放的行李,孩童的哭闹、大人的呵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也透着长途跋涉后的杂乱与疲惫。
萧青梧一路打听着寻过去,最终在一处半掩的房门前停下,侧耳听见里面传来孩童压低的嬉闹声,夹杂着妇人温柔的呵止与年轻男子沉稳的说话声,料想应是此处。
她抬手轻叩门扉。
“哪位?”门内传来颜杲卿略带疲惫却依旧清晰的声音。
萧青梧报上姓名,门很快被拉开,颜杲卿出现在门后。
他身上的官袍已换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常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色,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光线下尤为明显。
见到萧青梧,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让开:“萧学士?快请进。屋内杂乱,莫要见怪。”
萧青梧迈步入内,发现他们与堂弟颜允南一家被分到同一间稍大的厢房,此刻正忙着安顿。
几个大人正忙着收拾行李,孩子们则乖乖坐在另一处没有添乱。
“叨扰了,”萧青梧向崔氏和颜允南夫妇微微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崔氏怀中的襁褓上,“路上颠簸,季明可还安好?没闹得太厉害吧?”
崔氏小心地调整着怀抱的姿势,神情温和地回道:“劳您挂心,季明还算乖巧,只是路上难免哭闹几场,方才喂了些米汤,这会已经睡得很沉了。”
萧青梧凑近些,仔细看了看颜季明的气色,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略高,但还算正常范围。
她转过头,看向那一排眼巴巴好奇盯着自己的小萝卜头,心里笑了几下,随后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这是她提前从空间钮里取出的几块糖,拆了塑料包装,只用干净油纸裹好,刚好只够几个小孩一人一块。
她将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晶莹润泽的糖块,笑着招招手:“来,路上辛苦了,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被那罕见的、品相极佳的糖块牢牢吸住,不约而同地两眼发光,却又不敢上前,只拿眼神去瞄自己的父母。
颜允南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萧学士太客气了,小孩子家,哪当得起……”
“几块糖而已,不值什么。”萧青梧直接将糖块分给几个孩子,孩子们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舔着,脸上立刻漾开纯然的欢喜。
颜杲卿看着孩子们的馋嘴模样,眼中不自觉浮上轻松的笑意:“这两个月,确是苦了他们。平日在家中尚且顽皮,拘在车马之内,难为他们耐住性子。”
“能平安抵达便是万幸。”萧青梧道,目光再次掠过崔氏怀中那小小的襁褓。
颜季明睡得正熟,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嫩无害。
正说着,门外走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堂兄,阿兄,可都安置好了?”
屋内众人闻声,皆露出喜色。
颜杲卿更是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是清臣来了!”
他快步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青年官员,身着浅青色官服,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与颜允南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些书卷清气与年轻官员特有的朝气。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上面盖着干净的白布。
“清臣!”颜杲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人让进屋内,语气中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你可算来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正乱着。”
颜真卿踏入屋内,先向几位兄嫂一一见礼,目光一扫,便落在了屋内的萧青梧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从容,上前两步,拱手躬身,姿态恭谨而不失风仪:“萧娘子,许久不见,前次洛阳城中匆匆一别,未及深谈,今日得见,娘子风采更胜往昔。”
“颜郎君客气了,”萧青梧微笑还礼,又不免好奇,“后日才要进城,您怎么今日就来了?”
颜真卿将手中竹篮递给崔氏,温声道:“许久未见两位兄长与嫂嫂,心里实在挂念得紧。再者,季明年幼,我担心他路上受不住颠簸,长安城里东西齐备些,便提前告了一日假,备了些用得上的送来。”
萧青梧点点头,心下了然。颜家人向来重视亲情的维系,提前赶来打点探望,确实是颜真卿的作风。
她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竹篮,笑着起身,道:“你们兄弟家人团聚,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季明既已安睡,我也放心了。”
她向屋内众人微微颔首:“诸位路上辛苦,早些歇息。明日还要继续赶路,养足精神要紧。”
颜杲卿知道她体贴,也不多挽留,与颜真卿一同送她到门口:“萧学士慢走。”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廊庑往回走。行宫中的灯笼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了想,脚步一转,朝李白一家子安置的区域走去。
不同于颜家那种官员合住的拥挤院落,李白作为皇帝向来看重的近臣,又携有家眷,被安排在相对清静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孩童低低的嬉笑声,以及许氏温柔的说话声。
萧青梧敲了敲门,很快,许氏亲自来应门,见是她,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萧娘子来了,快请进。明月奴,快看看谁来了?”
李伯禽显然还记得萧青梧,立刻过来乖乖行礼:“萧姨。”
萧青梧蹲下身,摸了摸明月奴的头,这才与许氏说笑着往屋内走。
挑开帘子,一张硬板床上,李白正四仰八叉地摊在上面,活像一张被擀平了的面饼。
他外袍未解,只是松垮地披着,一条腿还耷拉在床沿,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横梁,口中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听到动静,他眼珠缓缓转动,瞥见萧青梧,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挣扎着似乎想起身。
然而刚起到一半,便“哎哟”一声,力道一松,整个人又重重地摔回床板,发出一声闷响,随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继续维持着那张“人饼”的姿态。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又想起白日里他和孟浩然为了面子硬撑着骑马的事,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许氏在一旁也是掩口轻笑,摇了摇头,对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路上不肯好好歇着,非要逞强,如今可是尝到滋味了。”
李白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夫人莫要取笑……实在是这老腰,不中用啊……”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瘫软如泥的模样,与平日那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形象反差实在太大,顿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姿势必须留念!】她在心里兴奋地对9527说道,【快,打开相机功能,调好角度,多拍几张!】
李白一听到这声音,立刻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瞬间出现在半空中的光幕,上面出现的正是他本人,还是毫无仪态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望天的颓唐模样。
下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接着以完全不符合伤员的敏捷速度,“噌”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而起,动作之迅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小风。
他手忙脚乱地拉扯好松散的衣袍,将那条不羁地耷拉在床沿的腿迅速收回、摆正。
眨眼之间,刚才那个瘫成一坨的颓废中年,已然变成了一个身姿挺拔、正襟危坐的儒雅文士。
他甚至还抬手,不动声色地理了理略微凌乱的鬓发,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然后,他转向萧青梧,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闲适优雅的微笑,语气平稳地说道:“这旅途劳顿,倒是容易让人文思滞涩,需得静心揣摩啊……”
他说得那般云淡风轻,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瘫在床上唉声叹气、形象全无的人根本不是他。
看着李白瞬间切换成“端庄文人”的模式,萧青梧心下觉得好笑又可惜,默默关闭了电脑。
她顺着李白的话闲聊了几句沿途风物,又关切了许氏与孩子们几句,见夜色渐深,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厢房,躺在硬板床上,萧青梧想起李白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变身,还是觉得很好笑。
翌日天未亮,行宫再度喧腾起来。
人马整队,车驾归位,在晨雾与熹微的晨光中,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向着最后一段路程进发。
或许是因为目的地已在眼前,众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些,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被冲淡了几分。
越靠近长安,官道越发平整,沿途所见的村落田畴渐渐稠密,人间烟火气取代了山野的苍茫。
第三日午后,当前方探路的斥候快马回报“已见京城堞影”时,整个队伍的气氛明显为之一振。
萧青梧骑在马上极目远眺。
起初只是天地相接处一道模糊深沉的暗线,随着车队不断前行,那暗线逐渐升高、延展,缓缓显现出巍峨连绵的轮廓。
终于,长安城的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清晰地横亘在渭水之滨的原野上,沐浴在初冬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沉默而又恢弘。
长安!她终于回来了!
萧青梧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激动在胸中涌动。
两年前,她便是从这里开始,以一名掖庭宫女奴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融入这个时代。
如今,她的身份大不相同,结识是帝国的文武精英,来往的是宰相公卿、诗坛名流,前方是已知的、却又因她的介入而悄然改变了走向的历史轨迹。
队伍中响起一片着激动的议论声。
许多离京两年多的官员,望着熟悉的城墙轮廓,眼中也流露出感慨与归家的急切。
车驾仪仗在城外按规定流程稍作整顿,随即,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真正踏入了长安城。
熟悉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庞杂气息扑面而来。
尘土、烟火、人声、牲畜、以及隐约的香料与木料气味。
笔直宽阔的天街两侧,坊墙整齐划一,虽因圣驾回銮而实施了部分净街,但仍有大胆的百姓在远处坊门内探头张望,更有些得到消息的官员家仆,早已在指定区域等候,见到自家主人的车驾便激动地挥手。
萧青梧骑在马上,心情很好地打量着沿途那些古朴厚重的建筑、飘扬的酒旗、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宏伟宫阙剪影。
不同于洛阳的灵秀与水韵,长安的气质更为雄浑开阔。
笔直的街道,严整的坊市布局,处处透着一股帝都特有的、秩序井然的磅礴大气。
空气中弥漫的,除了人间烟火,还有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枢的厚重感。
巍峨的明德门下,车马仪仗按制徐徐停驻。
早有鸿胪寺、礼部官员候在道旁,青衣皂靴,神情肃穆。待御辇停稳,便有条不紊地上前,引导百官依品秩、衙署列队,核对名册,验看鱼符。
萧青梧牵着马,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前方,吏部的胥吏在高声唱名,核对着一份份远行归来的档案。
“考功司!考功司的人上前!”
“兵部职方司主事何在?勘合文书!”
“秘书省校书郎……”
轮到萧青梧时,那胥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垂下,语气倒还算客气:“崇玄馆萧学士?请出示告身与鱼符。”
萧青梧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铜鱼符和吏部颁发的告身文书。
胥吏仔细验看,在一本厚重的簿册上勾画记录,随后将一枚木制号牌递给她:“萧学士请持此牌,至前方将作监官员处,听候官舍分配。您的档案文书,稍后自有吏部考功司归档。”
萧青梧接过号牌,道了声谢,牵着马继续向前。前方已有将作监的官员设了临时案几,依据号牌和一份清单,分配着各人暂居的官舍。
长安官舍紧张,尤其在洛阳的两年间又新添许多人口,更是捉襟见肘。
萧青梧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抱怨。
“又是永嘉里?那地方都快贴着朱雀门了,每日点卯得多走两刻钟……”
“知足吧,能分到独院已是不易,我还得与人合住呢!”
轮到萧青梧时,那官员看了眼她的号牌,翻开手中另一本簿册,语气恭敬了些:“崇玄馆萧学士,您的官舍已有特旨安排。”
他取出一份笺纸并一把铜钥匙:“永兴里丙字院,这是门钥与方位图。屋内一应物事,少府监三日前便已安置妥当。”
她接过绘有简单方位图的麻纸和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再次道谢。
萧青梧打开方位图看了几眼,发现永兴里位置极佳,紧邻中书、门下等核心政务区,距离她日后办公的集贤书院和需要时常出入的宫禁都近在咫尺。
李隆基这份特殊关照,果然考虑到了她身份职务的便利性,相当实用。
那官员又补充道:“学士您的随身箱笼,稍后会由宫中内侍直接送至永兴里院门。您此刻便可凭此文书与鱼符,由安上门进入皇城,前往安置。”
穿过巍峨的安上门,进入皇城,身着各色官服的吏员与宫人侍卫步履匆匆。
萧青梧按照方位图找过去,很快找到了丙字院,一处青砖灰瓦的独立小院,院门紧闭,门上铜环擦拭得锃亮。
用铜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院子虽不大,但一个人独居绰绰有余。
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各有厢房。院中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摆着几盆耐寒的绿植。
正如那官员所说,一应用具已安置妥当,正房内床榻、案几、箱柜、屏风一应俱全,用料扎实,布置得宜,被褥帐幔都是新的,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空白的簿册。
“条件真不错。”萧青梧里外转了一圈,心下满意,这比她预想的条件好上太多。
没过多久,两名年轻内侍便驾着一辆青篷小车,将她留在行宫、由宫中统一运送的箱笼送到了院门口。箱笼不多,只装着些随身衣物、书籍和从洛阳带回的零碎物品。
萧青梧道了谢,将箱笼搬进屋内,也并未急着拆解归置。
她站在略显空荡却已有了“家”的雏形的正房中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城更深处的方向。
掖庭宫。
那个她最开始落脚点地方,那个有着低矮潮湿的房舍、阴暗的甬道、严格的等级和无数沉默或哭泣面孔的地方。
还有赵小禾。
那个瘦小胆怯、总是显得惊惶的小女孩,两年过去了,算算时间,如今也该有十岁了。没有了自己的照拂,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官舍可以晚点收拾,但赵小禾,她必须立刻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