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在这万籁寂静的夜晚里, 烛光下的康熙眼中再也没有往日的半分柔情,取而代之的是威严且摄人的眼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压人的气质。
换做任何一个人在, 都会感觉胆战心惊。
但坐在他对面的陶宁却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人偶,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她任何的情绪波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惧怕。
两人保持着这幅状态, 对坐了良久, 仿佛谁先说话,谁就输了一般。
康熙有些无力闭了闭眼,随后高声将外间的梁九功喊了进来。
梁九功进来后,康熙立即沉声道:“传朕旨意,元妃言行有失, 屡次顶撞, 但念其诞育四公主有功,即日起降为贵人。”
贵妃与贵人,虽一字之差, 但在宫中的地位却是云泥之别。
梁九功一怔, 方才他只在外间侯着,当然能听到两位主子之间的对话,
虽知娘娘惹恼了皇上,但没想到皇上会震怒至此, 直接从许诺的贵妃之位降到了贵人。
他的目光不由看向当事人。
而陶宁听了这道旨意,只是淡定放下怀里的孩子, 然后神色十分平静起身领旨谢恩。
正如之前康熙说要封她为贵妃一般, 仿佛在她眼里贵妃和贵人并无差别。
然而这幅相同的表态。
康熙的心情无比难受,心如芒刺。
因为这恰恰证明,他所给的贵妃之位, 在人家心里根本分毫不值。
不,或者说,她从未将自己视为宫妃,自然也不会在意在这后宫的名分。
看着眼前怎么样都捂不暖的人,康熙感觉自己可笑至极,沉吟片刻道:“既然你生下曈曈后,身体欠安,那也不宜再侍寝了。”
说完这句话,他微吸一口气,决定今儿就遂了她的愿,头转向梁九功:“你去内务府那边,让敬事房往后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将她的绿头牌挂上。”
这道旨意一下,几乎等同于将陶宁打入了冷宫,康熙显然要与陶宁决裂。
陶宁却是不胜欢喜,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服侍康熙。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深深刺痛了康熙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寒,纵使早已知道自己从对方的世界消失,于对方来说是解脱,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而就在此时,忠心为主的秋霜和冬雪,冒着大不违的风险,从外间冲了进来,直接跪下恳请道:“皇上,请您三思啊,我家主子是因产后郁结,这才在言语上冲撞了您,还请您多多体谅我家主子。”
秋霜和冬雪这番话的无疑给了两人一个台阶,毕竟世间的妇人孕妇生产后性情大变,不在少数。
“是吗?元妃。”
康熙看向陶宁,目光灼灼,言语又唤她元妃,无一不在说明,方才只是他一时的置气之举。
陶宁明白只要自己现在点头,就能立马让康熙收回这两道旨意。
可她不愿!
她宁愿弃所有的高位待遇,也不想再与康熙有任何身体接触。
想到这里,她心一狠,不去看地上跪着的两人,垂眸不语,神情倔强,不愿接过这个台阶。
康熙眼神瞬间一阵冰冷,旋即一言不发起身离开了,梁九功见状忙跟了出去。
见康熙愤然离去,秋霜和冬雪焦急万分,秋霜更是爬到陶宁脚边:“娘娘,您快向皇上服个软啊,相信只要您服软,皇上很快就能消气的。”
冬雪也坐在旁边劝道:“是啊,娘娘,只要您服个软,皇上定会体谅您的。”
贵妃与贵人天差地别,她们可不能看主子误入迷途,而且看皇上适才的态度,还能有很大婉转的余地。
陶宁却是摇头,眼神坚定道:“你们不必再劝了,我不会去向皇上服软的,而且我现在只是个贵人,你们往后不要叫我娘娘了。”
见主子如此执拗,两人顿时哑了声。
冬雪看向安置在床上的襁褓:“可主子,按照如今宫中的规定,只有嫔位以上的妃嫔才能亲自抚养皇嗣,您如果只是位贵人,或许就不能亲自抚养四公主了。”
听了冬雪的话,陶宁的目光也不由放在已经熟睡的孩子身上,是啊,康熙将位分刚好卡在贵人上,不就是试探她对这个孩子是否在乎吗?
如果她在乎的话,为了能将孩子留在身边,就会立马向他服软,如此一来,从此她的孩子真正成为了康熙拿捏自己的工具。
或许为了能亲自抚养曈曈,为了曈曈今后的前程,她应该妥协的,可她怎么办?
想到这,她不禁脱口问:“可我怎么办啊?”
她虽然已为人母,但首先她是个人啊,难道生了孩子以后,就得为了孩子忽视她所经历的苦难吗?
当日被康熙强迫,只能绝望望着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在她眼前飘落的画面,她仍然历历在目。
那一刻鲜红不再是希望的颜色,而且充满暴力胁迫的象征。
从前只不过抱着能远离他的奔头,这才强压下去脑海中的画面,而现在她又能用什么理由屏蔽这些画面?
或许是忆及往昔痛苦的回忆,陶宁一颗豆大般的泪珠,无声垂落。
所以康熙说得轻巧,这些伤害是他说过去就能过去的吗?想到此处,她绝望看向秋霜和冬雪两人:“我也想将孩子留在身边啊,可我又该怎么办?”
冬雪秋霜当然是想主子为了公主,不要再执着下去,可见到主子这状态,两人顿时有些茫然无措了起来,皆不忍唤道:“主子。”
陶宁却是扭过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两人:“而且你们知道吗?生孩子真的好痛,痛到几乎要死去。”
即便过去快要一个月,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依旧记忆犹新,所以她真的不愿意再生孩子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继续待在康熙身边,她真的会死的。
她越想越痛苦,然后垂眸双手抱头,在心中天人交战。
一方的声音告诉她,她不配为人母,成为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父母,自私自利,只为自己,不考虑孩子的将来,
而一方的声音,告诉她,这个本来就不是你选择让她降生的,而且孩子身为公主,就算被旁人抚养,也能健康长大,可她继续如此压抑活下去,或许就离死不远了。
秋霜和冬雪看到主子的异常对视了一眼。
其实她们方才没说错,她们早就察觉到主子的神态不对劲了,在做月子期间,主子就时常望着窗外发呆着急最近更是得唤许久,主子才能反应过来。
秋霜见主子精神似要崩溃,立马急得团团转,忽地她想到什么,眼前一亮道:“主子,要不,您哭吧,奴婢听人家说,痛痛快快哭上一场,将心中的郁气都哭出来就好了。”
冬雪直接将陶宁揽入怀里,安慰道:“对,您在奴婢怀里哭,放心大胆的哭。”
两人决定先安稳住主子的情绪。
或许此时陶宁真的很需要可以倾诉地方,又或许女性温暖的怀抱,是最容易卸下心房之处,她的头刚落入冬雪怀抱里,眼里的眼泪就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滑落。
一开始还是十分克制的呜咽声,渐渐哭声从胸腔扩散,透出无限的悲凉与心酸,让人听得心不由自主揪了起来。
包括在外廊听着里面动静的康熙。
前不久,他脚刚踏出永寿宫,就立马想到自己的女儿曈曈还在永寿宫,他想,既然她不爱两人的孩子,那他就抱回自己乾清宫,如同太子一般,由他亲自教养。
其实这种事情,就算回到乾清宫,派个人来也能将孩子接回乾清宫,可他却是亲自回头了。
可没想,他刚折返回来,就听到里面主仆的对话,脚步不由顿住,侧耳听着里面动静。
听到她说,她也想将孩子留在身边,他也立马明白过来,她对孩子的冷漠是装的,但也同时听到那声自己该怎么办。
他不是不能听出她声音蕴含的痛苦,只是他不理解,他给她的路,前方又不是悬崖。
他这般如珠如宝待她,还不够吗?
为何要如此发问?为何不能为了孩子重新接受他?
可当他听到她提及生孩子的痛楚,他的思绪也被拉回了当日。
那日他正如现在一般,站在永寿宫外面,她凄厉的呼痛声,如同魔音穿耳,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仿佛此刻又重现在耳畔。
可忽地,他的耳边又多出了一道呜咽的哭声,也是她的声音,只是他从未听到她这般委屈哭声,听着她一声一声哭诉着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心头也虽着她自问声逐渐发紧。
他不由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他将她逼得太紧了,或许,应该他再给她些时间想想,而不是现在就逼她做抉择。
可当他打算不用陶宁服软,自己主动踏入殿内将这事掀过之时,又听到她说;“我不想待在他身边。”
听到这话,他将要抬起的腿,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接下者,她还抽抽噎噎的说:“抱歉,让你们和曈曈跟着我这样没出息的人,可是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在他的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喘息不过来。”
春寒料峭,康熙也不知是夜晚寒风的原因,还是话语伤人,他感受身上的温度从头寒到尾。
从前他不理解情爱,甚至父辈和祖辈的爱情故事弃之以鼻,他自认为多情就不会专情,所以他才对后宫的嫔妃一视同仁。
可直到碰到了她,他才知道,原来情是如此难以捉摸不透的东西。
它能打破你以往的认知与坚守,一而再,再而三改变你的原则,甚至让他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屡次为一个女人低头。
在情爱一事上,众生平等,只有先动心的那个人,才是抢占先机之人。
或许是他先动了心,这才如此执着宁宁对他的心意,他想要从她那里得到对等回应。
他也坚信日久见人心,终有一日,他会守得云开见明月,期间所有痛苦与挣扎,都是他们感情路上所要经历的磨炼。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因为他好像快要把心爱之人逼死了,就算他费心让她生下两人孩子,仍是不能将她的心留在皇宫里,留在他身边。
不知怎么,他眼前忽然浮现,那日她穿着汉服,眼含秋水望着他的画面,那时候的她,如春风般明媚,说话间,眉眼都带着对两人未来日子的希冀,连带着他,也不由向往两人成婚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场景。
可现在她身上除了死寂还是死寂,就连那双清澈耀眼的眼眸,也失去往日的神采。
他一直想要两人回到从前,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亲手扼杀了在郭络罗府的宁宁。
如此,两人又如何回到从前?
随着里面如诉如泣的哭声,一滴眼泪无声从康熙眼角掉落。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的结尾,有了修改,这章有些许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