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康熙已是债不愁多, 如今在他心中,只要她对女儿观感不被自己所连累就好,故他也不再对此事上多言, 转而低头默默逗弄着陶宁怀里的孩子。
被包裹在襁褓中的瞳瞳, 听着康熙熟悉的声音,底下的小脚重重踢起一团鼓包, 这让康熙看得心中不由一乐:“宁宁, 你瞧,瞳瞳大概还以为她还在你肚子里。”
陶宁的注意力立马被康熙引到怀里粉雕玉琢的孩子身上,发现此时的瞳瞳,正睁着一双如水洗的葡萄般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自己。
而且在母女俩的视线对接上后, 她也不踢了, 而是小嘴发出哼哼唧唧婴孩语,似乎是在努力与母亲对话。
这就是我的女儿?
陶宁第一次有了做母亲的真切感,霎那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或许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吧。
康熙从陶宁眼底深处闪烁的目光看出,此刻她内心已经有了动容,但他没有趁热打铁再多说些什么,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两人共育了一个骨肉的事实, 而且他相信伴随着与孩子的接触,母女俩的感情会愈加深厚。
他就像是一位围剿猎物的猎人, 气定神闲等待事情如他所料般发展。
但陶宁总能给出令康熙出乎意外的反应, 她并没有像康熙构想的那般,继续与女儿融洽相处,脸上温柔的神色忽然一变, 又变回一贯冷淡无感的面容:“妾身累了,皇上能将孩子抱走让妾身休息吗?”
康熙心底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瞬间熄灭 ,但瞧着陶宁那张依旧苍白如雪的脸,他心中也升不起一丝责怪,只能说母女俩相处的日子尚短,他与孩子相处的时长甚至都比她长。
因而他顺着陶宁的意,小心将孩子抱过来后,低头看了眼脸粉嘟嘟的孩子,才温声道:“那好,你先休息,孩子就先由奶娘和你妹妹照看着。”
陶宁点头送客道:“妾身恭送皇上。”
康熙一怔,他并没有打算要离开,但他旋即沉思了一瞬,妥协道:“那好,朕也先回乾清宫处理政务,等有空再来看你和孩子。”
陶宁依旧淡漠点头。
临走前,康熙似是想起什么,回头有补充道:“对了,封你为贵妃的圣旨,朕等孩子满月宴上再下旨。”
封贵妃的旨意他早已拟好,只是按照所拟定的规矩,封嫔以上的晋升圣旨,需要同时盖上皇帝的宝玺印和皇后的金印,如今后宫无皇后,只能由太皇太后和太后等长辈盖上自己的金印,后宫嫔妃的晋升才算名正言顺。
他既然要封宁宁为贵妃,那便要做到尽善尽美。
但也因他对宁宁圣眷过甚,他与皇祖母已僵持了几日,两次的商讨都被皇祖母以各自理由挡了回去。
按照皇祖母的意思,既然这次生的只是位公主,只要将之前宁宁未完全的封妃册封礼办得隆重些,以示嘉奖,彰显皇恩就好了。
其实封妃圣旨上的盖章,用太后的金印更为合适,可没有皇祖母的首肯,皇额娘定不会落下这眉金印。
他也明白,这最后一个贵妃之位,皇祖母是想留给那位博尔济吉特表妹。
可他已决心要将宁宁升上贵妃之位,便没有任何人能阻挠他,最多要废上许多功夫。
但这不足为虑,再不济他手上有博尔济吉特的软肋,只要有博尔济吉特表妹在后宫,为了家族,皇祖母总会妥协的。
“贵妃?”陶宁淡漠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康熙看出陶宁脸上的疑惑,意识到她似乎不知这事,迟疑问:“怎么,宜嫔未替朕向你转达此事吗?”
陶宁仔细回想,那日纳兰珠从头到尾都未曾告诉她此事,但她没有怪罪,反而心头一暖,因为她知道妹妹这是为了她好,假如那日妹妹以贵妃之位鼓舞自己,或许她并不会那么快就走出那种绝望的情绪。
但她的表现,已经透露了她并不知内情,现在反口说知道,反而更显得她为妹妹遮掩:“当日妾身生产,脑子已经不太清明,听不大清人的说话。”
依着那日的情形,康熙也觉得陶宁不知晓此事合乎常理,便笑道:“也好,如此就由朕亲口告诉你这个喜讯。
他将那日的话赘述一遍,然后牵着陶宁的手,清隽的眉眼越发温柔:“宁宁,日后你就是朕唯二的贵妃之一了。”
“妾身谢皇上恩典。”陶宁的反应仍然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喜悦。
见此,康熙发亮的眼眸顷刻间黯淡了几度
这似乎与他料想的不一样,他原以为就算宁宁不在乎这后宫的位分,可他这般不顾一切,一排众议,也要升她为贵妃,她多少也会为之动容。
为什么?
他自认为已经将对她的爱与怜惜切实到每一处了,可为何她依旧还是对他这幅冷若冰霜的态度。
“除了谢恩,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要与朕说吗?”康熙的神态与语气与冷却了下来。
陶宁抬起那双疏离的眸子望向康熙:“那皇上想听什么?妾身也可以说给皇上听。”
话语虽是顺从,但让人听出其中违逆的气息。
康熙冷冷盯着陶宁的脸,起初他最欣赏陶宁身上所透出的坚毅,现在却成了最令他头疼的特质。
也是此时此刻,他深刻意识到就算他将她送上贵妃之位,也依旧化解不了她对自己的怨恨,除了用权势压人,他几乎换不了她一个真心的笑脸。
男人深邃的眼眸几度翻涌,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无奈的笑意,他将孩子交给奶娘后,贴心为陶宁掖了掖被子:“如今你刚生产不久,你先休息吧,往后的事日后再说也不迟,朕就先走了。”
交代完这句,他干净利落起身离开了。
康熙人一走,宜嫔就端着牛乳炖花胶进来,放置陶宁跟前,唤了声床上神色有些愣神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陶宁。
陶宁立马回神,扬起一个笑脸:“怎么了?”
宜嫔抿了抿嘴:“没事,这花胶对伤口恢复好,你快趁热吃了这牛乳炖花胶吧。”
陶宁点头拿起碗旁边的勺子,低头用了起来。
宜嫔从奶娘手中抱过孩子,让奶娘和下人都出去后,坐到床沿上,不放心问:“皇上怎么那么快就离开了?”
陶宁神色淡淡:“他有政务要忙,就离开了。”
宜嫔:“不能吧,你昏睡这两天,皇上可是每日都会来永寿宫侯你几个时辰才走,你如今醒了,皇上怎么反而匆匆来,又匆匆走了?”
陶宁默而不语,安静用着碗里的东西。
宜嫔也没指望长姐告诉她实情,低头逗弄着怀里可爱的外甥女,忽地想起一事,又抬头道:“对了,姐,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陶宁手上的动作停顿道:“你是说封贵妃一事吗?”
宜嫔眼神一亮:“对,我...”
陶宁连忙打断道:“你不必解释,我清楚的。”
宜嫔也觉得自己的解释多余了,脸上挂上了笑容,喜滋滋道:“姐,如今你成了贵妃,日后后宫便无人敢欺咱们了,就算佟贵妃也不能。”
“别想了,就算我被升为贵妃,也不久后会屈居佟贵妃之下。”陶宁出言打破了宜嫔美好的幻想。
因为略知历史的她知道,日后佟贵妃将会被封为皇贵妃。
所以被封为贵妃又如何呢?
相反,她与佟贵妃平起请坐一段时间,反会更遭佟贵妃忌惮,麻烦不断,参考佟贵妃与钮祜禄皇后之间的争斗便能知道了,连钮祜禄皇后连生病弥留之际都不能安生。
康熙的一切恩宠于她来说都是麻烦,所以她为什么要会对自己产生麻烦的东西有所感动呢,更何况,她原本是不用经历这些。
“未必。”宜嫔不愿意看姐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声反驳:“皇上屡次为你破格,那凤位未必不能一争,只要姐姐你......”
陶宁见宜嫔心中升起不该有的贪念,忙厉声制止:“纳兰珠,够了。”
语毕,她抬眸有些痛心疾首看着宜嫔:“我以为你会懂我。”
宜嫔一怔,旋即委屈道:“是,我是知道你向来视后宫中的权柄为无物,可知道并不代表我理解,姐,我实在是不明白你,皇上如此爱宠你,你为何就是不肯为了家族博上一把?”
陶宁苦笑一声:“你是说我为了家族进宫,还险些在上次生产中丧生,这还叫不肯为家族吗?”
宜嫔心虚低下眼帘,嘴上还是不肯放弃:“可姐,贵妃离皇后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要是姐姐当上皇后,她们家便是国公府,因此就算她知晓姐姐志不在此,她也想劝一劝,毕竟这可是实打实会惠利到家族的事情。
陶宁别过脸,语气斩钉截铁:“妹妹,别痴心妄想了,就算皇上再如何钟爱我,以我的家世,皇上也不会立我为后。”
要不然,康熙方才也不会一脸恩泽的模样告诉自己,要封她为贵妃的消息,可见在康熙心中她最多也就值贵妃的位分。
但这也在她的意料之内,毕竟康熙的前两任皇后都是能给他带来巨大助力的人。
第一任皇后赫舍里氏的家族,是助他掌控政权,铲除鳌拜的重大功臣,第二任皇后钮祜禄氏的家族,是助他平三藩之乱第一功臣,她的皇后之位完全是用诸多族人的命才推上去的。
她又能给康熙带来什么价值?
所以她从不会自不量力向康熙提出立自己为后的要求,唯一诉求,只有离宫。
宜嫔立马便被堵住了嘴,她也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她仍然不甘心:“你不试如何知道结果?而且你如今有了孩子,就算你不为了家族,也该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啊。”
陶宁冷笑道:“我为什么要为孩子着想?”
宜嫔一脸错愕,不可思议道:“为什么?因为你生了她,你是她的母亲啊。”
陶宁神色痛苦:“我自始至终都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不是害怕连累到家族,当初发现怀她的时候,我直接就向太医院索要一碗堕胎药。”
有时候不生也是功德一件。
宜嫔连忙捂住孩子的耳朵:“姐,你疯了?你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陶宁看了眼宜嫔怀里乖巧安静的孩子,嘴角嗫嚅了几下,旋即侧过脸道:“总之,日后你要是想拿孩子来劝我服从,那么就请你离开永寿宫,我不需要帮着外人欺负我的家人。”
宜嫔惊讶睁大了眼睛,指着自己:“我帮着外人?”
陶宁回头,一脸冷漠看着宜嫔,难道不是吗?劝她屈服于一个只会强迫她的仇人,如果不是自己妹妹,她早就将对方拒之门外了。
宜嫔读懂了她眼中的意思,是,她承认,自己时常劝长姐向皇上服软,可她也是为了对方着想。
皇上对长姐的心尚热乎着呢,而且或许是因为体恤她有孕在身,才不多于她计较,可如今孩子已平安落地,皇上还会对长姐如此有耐心吗?
可没想到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她当即冷笑道:“好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走,我这就走。”
她一边将手里孩子放在陶宁怀里,一边放狠话道:“不过我有言在先,等日后你失了恩宠,也别想找我帮你。”
说完这句话,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康熙走时,陶宁脸上没反应,宜嫔的身影消失在殿内,立马就泪如雨下,或许是母女连心,陶宁落泪,她怀里的瞳瞳也哇哇哭泣了起来。
听到孩子的哭声,陶宁的心下意识一揪,也顾不得抹去脸上的泪水,连忙轻拍着孩子哄了起来。
不一会,孩子便不再哭闹,笑着朝陶宁露出粉嫩的牙龈和舌头,看得人心头一软。
陶宁怜爱贴着孩子的脸,或许她并非不爱自己的孩子。
像她这种孤儿出身的人,一直都渴望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只是这孩子的降生,完全是由于康熙打着让她的屈服的目的而诞生的,就是一工具人。
这种情况她决不允许。
就算她不想这孩子出生,她也不想自己的孩子是以工具人的形式而存在,她想要孩子能单纯健康成长,绝不能让孩子一出事便背负上帮父亲驯服母亲的恶因。
因此她不想对孩子表现亲近,只要康熙见识到她对孩子的冷心冷意,往后便再也起不了利用孩子捆绑她的心思。
还有宜嫔这个妹妹,纳兰珠的想法固然有错,但自己也能理解,因此并未真正怪罪她。
而方才她也是故意激纳兰珠走的,因为她不确定当康熙算盘落空的那一天,他会做出何等反应?又是否会迁怒纳兰珠?
这些都是未知数,但她实在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牵连到纳兰珠。
想通了所有节点,陶宁立马就吩咐下去,从今日起不许宜嫔再踏入永寿宫。
一时间,陶宁和宜嫔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宜嫔也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做那么决,一点婉转的余地也不留。
而她也没有作践自己,拿自己的热脸贴别人冷屁股的习惯,因此也不再踏过永寿宫的界限半步。
康熙得知此消息,内心也纳罕不已,明明在他离开前,姐妹俩还好好的,为何转眼间就闹到互相不来往的地步。
他稍微一打探,便得知宜嫔是为他和宁宁说和,这才遭了宁宁的恼怒。
当然这消息,是陶宁故意传出的阉割版,要是让康熙知晓姐妹俩真实的悄悄话,定会折损康熙对宜嫔的感观。
康熙果然在内心夸赞宜嫔懂事,但他现在也没心思为两姐妹俩说和。
因为前朝开始有人以延绵子嗣为由谏言,劝康熙多雨露均沾后妃。
这都是些小事,随便听听罢了,但朝堂上的朝臣开始弹劾陶宁阿玛利用职务之便,与广州那边的商行合作出海谋私。
作者有话说:
抱歉,接下来的剧情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所以卡了好久,写了删,删了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