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们一声叔父,值钱吗?◎
朱县丞见人问的如此细节, 沉默一瞬后,退了两步。
确定黎大人若是动怒,他还是来得及呼喊救援。于是朱县丞才迎着对方如炬的目光, 缓缓作揖:“黎大人,下官如实禀告,还望您切莫动怒。”
“只要有真才实学,”黎大人视线缓缓落在朱县丞的腿上, 愠怒:“本官生什么气?”
朱县丞止住双腿颤栗,沉声回应:“许景行按着县试的规格在张家后院猪圈附近设置了考舍,演练考场。”
因这件事也瞒不了人,因此朱县丞便选择坦诚相告许景行模拟的种种细节,只不过还是强调了一句:“虽然下官只是道听途说, 但张三张校尉还有张靖都抽调轮值过直隶乡试会试。因此这考舍巡逻相关规矩他们都是知之甚深的。用的笔墨乃是京城科考专用的状元笔翰林砚, 极快干涸。另外防风防雨防火防盗防疯子防精疲力尽去如厕的考生半道跌你考舍边上……”
黎大人才不信朱县丞没有从中出谋划策, 但听得一行人连考生崩溃发疯撕扯到试卷都想到了,神色不由得因此凝重两分。
他将眉眼间还有些引以为傲的朱县丞看了又看, 等人说完后他再一次开口确认:“真是许景行兄弟俩在两位张军官提供的建议上琢磨出来的?”
知道黎大人不信, 朱县丞也无奈因为“避嫌”自己无法多参与两回。故此, 他此刻只能骄傲道:“自然!下官听钱师爷回禀后都惊呆了,也曾去看过一回考场演练。那真是让人身临其境, 有种梦回自己县试恐慌。”
搞得他都想弄个演练,好培养培养身为县太爷的主考官素养!
黎大人见人这般笃定,甚至还一副引以为傲的模样,是有些惊讶了:“就演练这些, 具体的考试内容呢?没像青云书院一样弄一本所谓的祖传秘笈, 口口相传考官喜好?”
这一声带着些兵戎相见的肃杀。
黎大人自认为他这般开口后, 朱县丞会忐忑一二, 从而老实交代。但没想到朱县丞呆愣一瞬后,是愈发坦诚。
他回答道:“有。大人,不是下官狂傲,而是许景行这小子在这种政务之事上老辣至极的。他以四书核心内容为主,外加大人您这位主考官的主要施政理念制定了一书,名为《给我背,背会一页名次超十人》,筹备了顺天府辖区内能找到的十年真题,自己做了一遍后抽调出重中之重的题目,制定成册,号《给我刷,刷了一篇名次赶超一个人》;以及最后本县历年真题,外加团榜有名的后十名文章组合成《给我拜,拜一拜好运也会庇佑你》。”
一连串的“给我”响彻办公厅,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黎大人听在耳里都觉自己内心涌出紧迫,让他有那么瞬间想要加快表达清楚自己今日的目的。但张口之计,他忽然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你确定是后十名?”
“那贺海也就基础稳固些,能将后十名融会贯通,便已是了得了。”朱县丞说着陪考中要冲一冲县试的一员,沉声道:“让他背名列前茅者,那岂不是打击贺海的自信?且许景言一行人也要鼓励教育为主,因此将榜单后者这些好运儿文章记住便可了。”
为了最后一名也跟章大学士掐过一架的主考官:“…………”
黎大人挺承认最后一名是需要点运道。比如今年这倒数第一,若不是强调本县文风贫富悬殊,需要鼓励些基础夯实之辈,也不会让贺海上榜。
不过选中贺海,他也不后悔。尤其是听到贺海竟然三场臭号,越战越勇时,他愈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了。
当然眼下这些不是重点。
黎大人念了念名字过于直白都无法点评传世的名,眉头一挑:“对于普通才智的学生而言,这般书名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倒也是能够激励他们苦读。毕竟苦读的时间都看得到盼得到。说来此法类似于望梅止渴。”
说完他又话锋一转:“虽然每年县试都会刊印文章。但要一下子找齐顺天府辖区内所有县试题目,你和钱师爷也付出过不少血汗啊。料想一个县第一……”刻意落重了音,黎大人带着些谨慎,小心翼翼观察朱县丞的神色。
眼下,他们不是上下从属官吏。
是要争学生的先生!
朱县丞见状,身形更为紧绷,也谨慎不安的回望着黎大人,希冀大人能够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赤忱之心——他虽然想要上位,但也没干对不起黎大人您的事情。
黎大人话语都有些羞涩,但在寂静的环境下他若是不开口,那便愈发氛围微妙。因此他深吸一口气,开口继续道:“你们不会这般努力。这许景行夸下海口,说自己府试也要争第一?”
朱县丞想了想,蹑手蹑脚靠近黎大人两步,朝顺天府的方向指了指,而后竖起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黎大人看着引入眼帘的三根手指,瞳孔一震:“院试就敢跟顺天府那帮人争一争?”
他当年连中四元,可惜败在会试上,只拿了个区区第五名。
此仇,至今都不敢忘。
要知道越往上考,优秀者的水平基本差不多。在所有答卷差不多的情况下,其实就拼个主考官喜好,拼个阅卷官内有无师门替自己争名次。而他便是败在京城世家联手围剿地方势力这一环上,让他硬生生被压了名次。
否则他将会是大周世上最年轻的五连元,没准还是六连元!
今日他有点收徒之心,也是争执时被章大学士一句人有主见给激到的。
他想看看在他治下,这个有主见的孤儿天才,能够走多远。
要知道津门可是他第一个治世之地,他想在县志上留下光辉的一笔!
压下自己盘算的种种小心思,黎大人肃穆问:“你没告诉许景行京城世家文臣的规矩。他们内部撕红了眼,但对外却还是出奇一致的?”
这一声带着切切实实愤恨的情绪,朱县丞表示自己分辨出来,也听得懂,且也有些怨。像他这样的三甲如夫人,某些人黑心肝的也要争一争呢。毕竟按着《大周官职》的规矩,可以派三甲进士进入地方县学、府学为夫子,教化地方。而他们只图这样一份职位体面,有桃李满天下之说,不会考虑县学对普通县的学生来说何等重要。
而他若非族叔师门捞了他一把,恐怕便成孙山,榜上无名了。
“回黎大人的话,下官告诉景行某些微妙规矩。许景行表示这样才更要争一争。否则本朝就是九品中正制,而不是科举制。”朱县丞诉说着,感觉自己眼前还浮现出他当年趁着夜色赶往偏僻的平海镇十里村到达张家后,所见所闻的一幕幕,还记得炸响耳畔那铿锵有力的一句。
黎大人见朱县丞诉说中脸上自我怜悯的无奈,乃至绝望中萌生出一二天真的希冀:帮扶许景行一二,可能也是在帮扶曾经被打击过的自己。
感叹着,他缓缓看眼窗外高悬的金乌,算了算时辰,迫不及待道:“咱们现在就去张家!”
“走。”
朱县丞下意识跟随了两步,而后脚一顿,有些茫然:“大人,下官斗胆,咱们为何去张家?”
“看看这许景行是否如你所言这般傲气。”黎大人回眸扫了眼朱县丞:“要是真能出小三元,那便是咱津门建县以来文教天大的喜事。”
“你别给本官通风报信,跟我一起走。”
“本官要亲自考察!”
这声声铿锵不是作伪,朱县丞欢喜之余,有些踌躇:“大人,今日还属于答卷张贴日,他们肯定要看榜啊。”
“没事,咱们去他家等。”黎大人笃定开口:“若你所言为真,这许景行倘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那章大学士看上收徒怎么办?”
朱县丞听得这声假设,欢喜的差点一蹦三尺高。
章大学士要是收徒,他回去都要摸一摸自己当初给兄弟俩办理户籍的手札记录,将这一页裱起来。
他这四舍五入的,也算跟大学士一样是伯乐,能识别千里马了。
“别忘记了,他还是驸马爷!”黎大人一见人满脸喜色,嘴角都快咧到嘴后跟了,低声咬牙道:“宗亲参政,可是越来越难。宗亲的徒弟,可以富贵闲人,但许景行若是想要自己干出跟红薯淀粉一样的政绩,便绝无可能。”
最后五个字,不亚于冬日一盆冷水迎头泼下来让他寒冷彻骨,甚至比他乡试落榜还要冷。因为落榜到底还有重头再来一回的可能性,这若是一旦被收徒了,那便是师徒一辈子,无法更改。
假设庆功宴章大学士当众提出,许景行就算巧舌如簧,把亲爹说的都显灵了,恐怕从此后整个士林名声都没了。
毕竟章大学士,学士之名高过驸马爷,是因为人真干过实在事,是救过大周文坛领军人物,挨过帝王的鞭打,无门第之见扶持品行良才。一人与叛军对峙,连骂八种番邦语言,为镇国公带兵护驾提供时间援助。
朱县丞后怕着,目光带着希冀看向黎大人:“您……您这话,您是要收徒?”
“本官也要先考校考校。”黎大人矜持的甩了甩衣袖,还示意朱县丞快点跟上,别通风报信。
他是看明白了,朱县丞是真没收徒之心。
那就别怪他截胡了!
见黎大人这般胸有成竹模样,朱县丞情急之下倒是想起正经事,赶紧上前靠近黎大人,小声提醒:“大人,您……您忘记了?这许景行有师承啊?他自己还收师弟收弟子呢!”
“谁信?”黎大人傲然回应。
“可他们很认真的。还筹划提前去海津府带着徒弟们庆祝一下。先前收师弟时便整个师门去看海赶海,对着大海对着妈祖娘娘发誓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黎大人:“…………”
黎大人吁口气,脚步也停下,与朱县丞四目相对:“你现在说收徒弟,那我不去。”
“不是下官收徒弟,”朱县丞沉声强调:“是这两孩子在这问题上一根筋认死理的。是真庆祝。钱师爷当日亲眼见的,开紧急家长会看到一半呢聊到收女徒弟。那都得会议暂停,先来个仪式。现如今许景言还问钱师爷府城哪家卖姑娘家最爱的小饰品。虽然给徒弟们买不起银簪子,但买头花,他当爹的还是要的。”
“小孩过家家才仪式。你不想要小三元?许景行不想要小三元?本官可是四连元,传说中的大四喜!”大四喜傲然:“虽然会试殿试名次差了些,但我也没掉出十名。”
“有我这样的名师辅导,咱们搞得定小三元,那展望六连元又何妨!”黎大人不藏着自己收徒的野心之一,跟朱县丞分享道。
反正目前他们两是一条船的上蚂蚱。因红薯淀粉的事情,他们两蚂蚱要捆绑很长时间。那就要让这个利益的桥梁更坚固一些。
若是六连元做桥梁,那他们地方联合,就能彻底崛起了!
朱县丞见如此笃定的黎大人,唇畔张张合合半晌,最终还是从顺如流跟人一起上车。毕竟他虽然觉得许景行靠谱,但黎大人也是天才。这或许天才与天才之间惺惺相惜,或有不同。
只不过这一路真是煎熬啊。
两个时辰后,朱县丞看见张家的院落,见木门前还有不少人前来摆一捆青菜挂一条鱼,示以乡亲的祝贺。
他从黎大人打了个几个手势后,便也算熟门熟路带着乔装过后的黎大人到后门。屈指按着约定好的暗号敲了敲门,听得有回应,他耐心等了等。
见开门的乃是牛大妞,他惊诧:“你在家?”
“朱大……”牛大妞本想解释一句她留守在家唯恐钱师爷忽然过来家里没个人在,但顺着朱县丞的手势,看向黎大人,愣怔一瞬间,眼睛都瞪圆了。随后她不安的手擦擦衣摆:“民妇拜见县尊大人。”
“不必多礼。今日前来亦也是朱贤弟惜才,我等来私访一二,看看新建平海镇的文风教化,最重要是看看这诞生两位县试童子的地方。”黎大人和气进屋,恍若自家:“不必拘束,本官也是乡野之人,没什么规矩。”
“您请。”牛大妞带着希冀看眼朱县丞。
朱县丞回了个安心的眼神后,开口:“牛大嫂,景行他们呢?”
“回大人的话,景行今日带着师弟们去抄录卷子了。”
“这抄录皆有官方刻本,何必自己天寒地冻去抄写?”黎大人边说,看着果然按着朱县丞所言地址建的考舍,带着些好奇迈步。
牛大妞见状一个激灵,赶忙冲上前:“小心,有唧筒飞水。”
话音落下,她见某个倒霉衰的踩着唧筒,无奈的垂首暗探一句真好运啊。
“大人恕罪,民妇给您取帕子。这帕子可香了,还有这药皂可香了,是哥俩去药铺配药折腾出来的。”
黎大人和善道一句牛大嫂无事莫慌后,垂首看看自己脚上踩着的稻草下坚硬的木器,再看看木器飞溅出来的冰水,目光幽幽看向朱县丞,示意人靠近。
朱县丞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迈步,确保自己不会踩着什么唧筒飞水后,恭敬作揖:“大人。”
黎大人气得拿朱县丞衣袖擦擦手上沾染的水珠,咬牙低声问:“你祖籍考舍带暗、器的?”
“大人,”朱县丞急:“下官都强调了,是两位张军官指点过的。”
黎大人闻言缓缓吁口气,看向忙不迭整理考舍的牛大妞,就见人从平平无奇的木质考舍内抽调出两条又大又粗的蛇。
这蛇还呲呲的吐着蛇信子。
蛇皮在阳光下都呲呲发光。
黎大人:“…………”
黎大人:“…………”
黎大人一把拽住朱县丞,沉声道:“嫂子,您是英烈后裔,莫动也莫怕。最一动它反倒是会攻击。这长虫本官唤亲随入内来处理。”
“不用,大人这些俺从小处理惯了。这不要开始准备演练四月份的考试,景言寻思着四月份蛇虫鼠蚁都开始活动了,还打算去买蛇。这玩意那需要去买啊,我带人去抓就有了。”牛大妞扣住蛇,手脚麻利打了个结,放进捕蛇框内,弯腰道:“您放心,这煲汤好喝着呢。您今日赏脸在我家用膳,民妇给您露一手?”
黎大人闻言再一次看朱县丞,恨不得直接咆哮出声了,你到底说了考场什么事啊,让这哥俩准备这般充分?
朱县丞对此表示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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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景行带着师弟和徒弟们收获满满归来,就见牛大妞拼命给他们使眼色,动作频率之大,都快赶上整张脸抽筋了。
“婶娘,您怎么了?”许景行担忧问出声。
牛大妞见人该机灵的时候不机警,但听得背后已经响起的脚步声只能道:“两位大人来本镇微服,特意来看看你。”
闻言许景言与有荣焉,“那许景行要换上新衣裳吗?我们一起去挑的,大家一致觉得最好看的一套。”
穿越四年了,终于有一套合身的新衣裳了。
哪怕不是他的。
但许景行说了庆功宴后就归他!
有些针脚改改就行。
想想啊,种田文小说中常写农家人凑来凑去才能凑出一套体面的衣裳,他看小说的时候,觉得一家人好苦好励志啊,轮到自己……想想也的确励志。
他许景言花摊煎饼的钱买来的。
要三两八钱二文呢。
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能抹零。
只愿意送他们一根头绳。
反正他记载记仇小本本上了,以后摊煎饼遇到这家,也不多加一勺酱料!
而此刻,许景行拉着还打算换衣服的哥,指指已经站在屋内,甚至双腿还沾染些泥土的朱县丞。光见人笑得无奈的模样,他都有种感觉,许景言宝贝的“花果山水帘洞韭菜王”、“水灵灵的小白菜啊”两块菜圃已经惨遭毒手了。
“小民见过大人。”许景行带着众人弯腰。
朱县丞被蛇吓被煲汤做饭被上官质疑祖籍考舍后,已经情绪从容了,直言:“大人在后院,许景行、许景言你作伴。你们几个孩子莫要吵闹,更不要往外说。”
听得这点名带着些凌厉之气,许景行和许景言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决然,因此弯腰感谢过后,便示意牛大妞带人去厨房忙活午膳。随后便乖顺随朱县丞走往后院。
等跨出门槛那一步,兄弟俩表情都带着愠怒杀气了:张家后院基本是按着他们设想来规划的。因此他们知道张靖还有湖后,也囊括进后院的范围。
故此这后院足足得有一亩半。临近水源的自然是悠然见南山的垂钓区,假山流水都是他们自己搬着石头哼哧哼哧摆出来的淡雅造型。而后便是一块块美猴王竖排竖的清晰明了的菜圃:辣椒、大白菜、青菜、韭菜。以及尝试水培死一半的水培蔬菜区。
下风口区域是女主人最爱的猪圈、鸡圈、鸭圈。都做了后世扶贫办最爱推广的家畜笼,力求干净卫生。
中间亦也是用绿色藤蔓装饰,也就是缸豆装饰。
就连考舍,都算隐匿在田园风光中,有一分恬然。
可这样左看诗人最爱农家风,右看发家致富农家风的一处院落,此刻用鸡飞狗跳来形容都不为过。
“您别浇水了,再浇水我的韭菜都要死光光了。”许景言见黎大人跟个超龄熊孩子一样还玩着唧筒,没忍住脱口而出。若不是见人一身古装,“您”这个词,他都能吞咽回肚子里,直接骂出声来。
“这可是唧筒?”黎大人问道。
“是。北宋曾公亮《武经总要》中插图还画有唧筒,有拉杆和活塞。”许景言见罪魁祸首还敢举起毁韭菜的罪魁祸首,幽怨开口:“大人,此乃灭火之器,县衙里应该也有。”基建小说文必备的,不信你自己去翻书。
“是有。但没想到你们可以精细改良一二,用在灌溉农田上。”黎大人又指指猪圈处的考舍:“也能利用拉杆和活塞远离,用在设计考舍上。”
说完,黎大人直接点名道姓:“许景行,这县试到底让你经历了什么,你这么设计?防贼都没这么夸张吧?县试是龙潭虎穴吗?”
最后带着虽然是笑着,但是官威朝许景行袭击而去。对此,许景行想装出害怕,但想想自己也实在害怕不出来。
按着黎大人的履历,相当于后世的名校选调生。纵然日后可能前途似锦,但他许景行是跟商务部部长平起平坐谈生意的。
在害怕装不出来的情况下,他沉默一瞬,迎着黎大人望过来的视线,选择诚实的回答:“黎大人,我们这一路往返县城,坑坑洼洼。下雨过后都要谨慎行走,小心避让,否则若是遇到了飞驰而过的车马那泥水飞溅便会毁了衣裳。像有些人出门见客探病之类,那是要专门拿出家里备的唯一一件体面衣裳。”
“我们只是举一反三,将这事也运用到考舍。若是有人下雨天,脚贱,狠狠踩了一下水潭子,激起无数水花呢?”
“咱们县衙可是五年前划分顺天府时,新建的。”黎大人气愤的朝北一拱手,一字一字恨不得塞进人脑海里:“那可是按着海堤大坝的防御来建设,哪怕下暴雨水也不会在县衙内留一毫。”
闻言许景行还是懂言外之意——奉命最新建的海防工程之一,你个小子质疑,不要命了?
“草民无知,还望大人恕罪。”许景行毫不犹豫双膝跪地。
许景言见状也立马跟着跪。
见兄弟俩乖顺模样,黎大人自觉为官为津门县衙争口气后,便道:“起来吧,我今日前私访,你们倒不用这般拘谨。”
顿了顿,黎大人见兄弟俩起身又弯腰呼喊“小民多谢大人”,眉头冲朱县丞一挑——你教过礼仪啊,怎么有传闻说许景行没礼,遇到人也不会打招呼?
朱县丞都表示自己不想说话了。他既然与人真诚合作,能教的肯定都教啊!
见朱县丞这一问三不知的,黎大人感觉自己都不能这么快撒手离开津门,否则他创下的成果这老朱报不住。
警惕着,黎大人开口带着些亲和:“我看这这些牌匾雕刻也算童趣。有两匾额看字,是许景行你自己手书。不过这菜稀稀拉拉,泛黄。看着都种死了。”
许景行默念一句“父母官目前老大”后,硬挤出和善的微笑来:“让大人您见笑了。小民跟着婶娘学习一二,实在不精种植之道。”
“但能做到耕读并重倒也不错。起码日后春日农耕,你走访乡野,倒也能说上一二,不会不知五谷。”黎大人挥着唧筒,感觉这唧筒这长度这温润的厚度,拿在手里还颇有些戒尺的威严感,让他忍不住正式考校起许景行来:“听闻你有心考院试第一?”
听得这话,许景行侧眸看眼朱县丞,见人张口想比划又被黎大人打断的模样,隐隐对人来意有些揣测。
不是结仇便是结婚的要不就是收徒的。
于是他躬身:“回大人的话,自古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是吗?”黎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许景行:“本官把朱大人都带来了。你敢对他说的话,不敢对本官再说一遍?”
这咄咄逼人的架势,许景行愈发觉得自己揣测成真——此人是来当师父的。
古代师徒关系等同父子关系。最为简单佐证便是科考规矩都要加考官和嫡传弟子不能同一科,唯恐有舞弊现象的规矩。
他拜黎大人为师,科考都会顺遂一些,毕竟黎大人除却姻亲,背后还有整个大名鼎鼎的岳麓书院。这书院有名到许景言都知道。
后世五A级别景区哦。
可是上辈子当了多年的老二,努力大半生好不容易拿个燕城商会会长的名号,没个“继承人”三个字了,结果出意外了。
这辈子他就不想再当老二!
他就要掌家!
且图科考师门强势,以后师门成为累赘怎么办?
怀揣不能直接言明的缘由,许景行躬身回应:“小民不敢欺瞒大人,着实先前发生的案件太过骇人,小民需要步步谨慎,免得酿成大祸。到时悔之晚矣。”
“小民已经不敢承受失去家眷亲友之苦。”
“还望大人海涵。”
话语最后,还有些隐忍的悲切。听得朱县丞感觉自己眼圈都红了。他当初见到这许景行,人还瘦肉的跟柴火一样,又黑,唯有眼睛亮些,带着对未来的希冀。眼下张家养的多好啊,看着身形不是外显露的魁梧有力,而是精、壮。眉眼开始长了,身高也在抽条了,都能窥伺日后好风华了。
许景言更是,白白的,衬着精致的五官都有些女儿相。
黎大人见状,却是拧眉不语,手一下一下挥着唧筒。
瞧着黎大人,目前能够左右他们兄弟俩命运的人这般神色,许景言含笑做着氛围组,“大人,我弟就这爱多思多想。您问我啊,我比划给您看。他的小目标还是告诉我的!”
闻言,黎大人故意拉长了音调,看向许景言:“哦,那他有婚约了吗?”
一听这问题,许景言庆幸他们遇到媒婆对过口供。于是他立马毫不犹豫道:“有,娃娃亲。我祖父一个战友吧,反正挺厉害的。那狗官也是因为我祖父好像人脉有点广,所以并不敢欺我许家太惨。”
“撒谎,这么快就回答,提前对过口供?”黎大人嗤笑一声:“我虽然亲自审案很少,但相关律法还有洗冤录这些本官是倒背如流。”
“你这表情,需要听本官给你细细分辨分辨吗?”
听得话语中的威压,许景言默念一句大胖孙子掀翻国王晚宴的黑历史后,面不改色:“大人啊,您听听我真挚的心声,我骗您有什么好处。您看看我穿的,我巴不得您开口招许景行当女婿呢,这样连带我吃香喝辣的。再不信,您去看看张家。张家除却房子,里面还是空壳子。”
“我们缺钱都缺疯了,怎么可能放着好意不要?”
“缺钱缺疯了,还能建十两的茅房?”
“缺疯了才要建茅房啊。不建茅房,虽人知道这个也能赚钱?我们怎么卖方子?”许景言不假思索立马回应,还有空给许景行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有,但是妈粉爸粉特别多。
“大人,许景行是真有娃娃亲。要不您考虑一下我,我长得也不难看,也算聪明伶俐。假以时日,没准我也能名垂青史呢。”
黎大人拿着唧筒对准许景言脑袋轻轻拍了一下:“考虑你,万一以后本官外孙跟你一样蠢怎么办?我刚才跟你婶娘打听过了,猪配种都要好好挑一挑,要双方都强壮的。漂亮我女儿肯定有,再要一个漂亮的,我以后被气的吃不下饭吗?”
听得忽然一句猪、配、种如此接地气的话,许景言佩服:“您还真是好学。”
“还多亏某人说东坡肉多好吃多有名,让你婶娘以为文人都还得会做饭。”天知道蛇怎么烧,偏生对方还挺逻辑自洽的:景言说白蛇传的故事,那白蛇可不就是大人您老家出来的?
还真是巧了,大人你们老家有什么特色风味啊?
黎大人回想起来都觉痛苦。
岳麓书院跟青城山下不是同一地啊。
但如此“愚民”也说明一个问题——他们中西部,压根无人知,不被百姓知!!!
看着杀气腾腾的黎大人,许景言笑笑:“大人,那我做给您吃啊。有事弟子服其劳是不是?您把璞玉雕琢成璞玉,世人还是夸璞玉原本材质好。可您若是把顽石雕刻成璞玉,那才会第一时间夸您啊。”
黎大人莫得感情唧筒对准许景言:“本官的优雅有限。你乖巧站着,闭嘴。许景行,你们兄弟别俩一唱一和了,本官玩这手段比你们还精通。眼下给本官一个准信。”
再一次被点名,许景行缓缓吁出一口气,真诚与黎大人四目相对:“大人,我有恩师不会改传承,我也不会改自己的婚约观念,小民二十岁之后才会考虑婚姻。眼下您看中我,是小民的荣幸,故此小民斗胆,咱们不如议个别的。”
黎大人面无表情。
许景行慢条斯理道:“小民奉您为叔父。”
全场鸦雀无声,就连许景言都傻了。
叔父算什么?
“许景言将我们兄弟俩遇到的好心人排了个榜,我们目前需要感谢的叔父唯两位。眼下多您一位。您高居榜首。”最后四个字,许景行咬重了音,观察着黎大人神色:“以后不管我们兄弟两得多少善意认多少叔父,您都是第一位,永远第一位。”
“我有病吗?”黎大人忍无可忍:“于官场本官无好处于文坛我当叔父之首,我疯了吗?你们一声叔父,值钱吗?”
看着优雅全无的黎大人,许景行从容:“科考避嫌规矩里头没写结拜的叔侄也得避嫌吧?所以我努力,您努力当乡试考官,保我大四喜。会试料想京城跟江南山东等地争个颜面,也会公平。那我便有机会拿到六连元。叔父,您说呢?”
边说,他步步靠近黎大人:“名声重要,还是您一辈子的遗憾有机会亲眼见证他一步步走稳当,您还能护着他稳稳当当更重要?”
“说句胆大的话,风水留轮转,师徒关系以后抄家都能直接抄。可若只是结拜的叔侄,律法民俗皆无规定。日后不管如何,咱们能互保香火后继有人。”
“黎大人,”许景行慢慢抬手握紧唧筒另一头,与人四目相对:“咱们为官,也要做最坏的打算,将家眷托付给可信赖之人,方可为自己施政理念奋斗!”
黎大人:“…………”
【📢作者有话说】
许景行:我哥表示要凑够一百零八个叔父,我资助你霸榜第一。
黎大人嫌弃:你们这个叔父榜很值钱吗
后来
黎大人小声:我能下榜吗?呜呜呜呜呜呜,榜单人越来越不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