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干脆将人视作仕途青云之上的盟友◎
这不约而同响起的质疑声, 像是在强调着封建社会的三六九等。许景行听得只觉万分的压抑。有瞬间他甚至不敢去看许景言是什么神色。
毕竟以许景言的德性,若是他一个人穿越若是他记得“身躯”的身份,立马就屁颠颠的去认亲了。
可许景言宁愿吃糠咽菜的, 无疑是更信赖他这个弟弟。
他们“人在异乡”相依为命。
思忖着,许景行慢慢开口:“学生斗胆,如今不是九品中正制。既天生我才,那我许景行便可争一争!”
掷地有声的回应响彻屋内, 带着令人震撼的力量。朱县丞望着许景行眉眼间的笃定,那种似乎从骨子里溢出来的自信神采,让他有瞬间没来由的相信,相信眼前这才八岁的少年没大放厥词,亦不是什么夜郎之辈, 是真正的有才华。
“好一个九品中正!”朱县丞最后笑着道:“那本官可要等着你小三元的喜报为我政绩添一份光彩!”
看着从质疑立马到信任有加的朱县丞, 许景言立马昂首挺胸, 与有荣焉。
张靖见状,虽然不懂区区一句话有什么力量, 但也有样学样, 昂首挺胸。反正老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庇佑他就行!
眼角余光扫过许景行身侧两人这番“不懂但不能丢脸”的表情,朱县丞笑笑, 缓缓道来:“说来今日这根源还是在黄金十件套。”
张靖眉头一拧:“这不是那些厨倌自己研究出来的?”
“还请大人您指点迷津,这可是牵涉背后东家,比如本地酒楼和外地来开的酒楼分店之间的斗争?”许景行干脆问道。
朱县丞瞧着一下子就说道矛盾关键点的许景行,是真恨不得当场将人收做徒弟。但这样的想法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当他撞见许景行双眸带着些冷漠, 那种似乎在利益斗争浸染多年打磨出来的漠视淡然眼神, 朱县丞还是止住了自己收才定个师徒名分之心, 干脆将人视作仕途青云之上的盟友:“太白楼乃是赵家的产业,船家食楼是本地首富凌家的产业。凌家拜在了镇国公沈家门下,跟军方关系稍微密切一些。海鲜食邑是浙东派系,算我师门的产业。”
说着朱县丞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许景行。
许景行做思忖片刻后,弯腰问道:“敢问浙东学派是倡导“经世致用”,不守门户之见,博纳兼容的那个学派?”
听得许景行这几乎将他们学派所信仰点明,朱县丞和钱师爷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许景行:“是你先生所教导?”
“这是自然。”许景行笑着回应,“原来朱大人您和师爷都是浙东一派,如此践行门派理念,难怪对我等流民也是和颜悦色,颇为体恤。”
原先他只是揣测在“军区”的地方官吏会亲军一些。现如今加上学术派系。哪怕这学派或许有蠹虫,但观朱县丞种种态度,那他自然要把人视作战略合作的对象。
许景言闻言虽然不太懂,但见许景行弯腰作揖,他也跟着作揖。
张靖见状也干脆跟着抱拳。
朱县丞闻言看许景行的目光更为和善两分:“景行这话说的,让老夫都汗颜。”
“可这是您言行一致所做出来的,晚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许景行一脸真挚的开口道。
“你啊。”朱县丞寒暄两句后,继续道来关键事:“黄金十件套虽是各家厨倌争妍斗丽,但灵感都是源于黄金丸子。且过年好兆头,这黄金十件套赚了不少钱,南来北往的商贾们都喜欢。外加本官今年春耕推行红薯一事,故此就有人坐不住而已。那太白楼掌柜的想要请自家公子来探探口风。赵公子不知听属下如何汇报,外加上他自己看见的图,就觉得你工于心计。”
许景行表示理解:“多谢大人相告。”
“本官是希冀你能走得远。这方子不算什么大事,底下酒楼掌柜争个分红而已。”朱县丞带着些为官的漫不经心。哪怕他先前出身寒门,可眼下到底也是一县之官,对于商贾斗争,自问也看不上。
他是语重心长叮嘱着许景行:“但你这小小年纪画功了得,若是没什么科考名分,还是莫要与书画扬名的天才举人撞上。”
“多谢大人关怀。但……”许景行一脸惆怅道:“但晚辈汗颜,这方子对商贾而言或许便是安身立命之道。今日张叔家眷前来,便已察觉有人在她身边诉说些闲言碎语,恐怕是想要借着婶娘的手逼我们拿出更多的方子来。”
“什么?”朱县丞看向张靖,眼里带着诧异。
张靖抱拳,觉得自己后半辈子的聪慧这一刻都用尽了:“大人,我家娘子那也是哨兵后代,耳聪目明,没上当。但这样被人盯着的话,景行也不能安心读书啊!”
听得出张靖话语中求做主的意味,朱县丞面色凝重,带着些权衡。
哪怕没有明说,但忽然间的沉默,让屋内原本算得上和睦的氛围都因此染上了些凝重。
张靖见状心中咯噔一声,有些后悔自己拿大瞎开口,腰都因此弯得更低了些,“卑职……”
许景行见状,立马开口压过张靖的声音,道:“朱大人,晚辈斗胆还请您出面,本地食楼说实话那是供应有家底的,跟普通百姓花几文钱打打牙祭截然不同。像我们兄弟俩虽然琢磨出黄金丸子,但我们两谁也做不到给丸子雕花。因此也算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研究的吃食便宜,他们能在此基础上各凭本事。”
“不管哪一家,我们都不会朝他们售卖任何的方子!”许景行迎着朱县丞望过来的锐利眼神,面不改色,缓缓加重了音:“但我们会把方子按着三两的价格卖给平海镇。镇子里,尤其是像七八里村多是孤寡。”
“这些孤寡是天子爱民之征,若是她们能安居乐业,亦也是大人您的政绩。”
最后两个字,许景行总结的是字字铿锵。
许景言见状立马靠近张靖,示意人抬头挺胸,直起腰板来。
张靖只觉自己眼泪都快不争气的流下来了。原以为是他高高在上的“施舍”流民,但没想到因他这军改民的户籍,却是影响连累许家哥俩。这哥俩非但不嫌弃不入流,反而眼下还护着他。
没错过许景言和张靖间的眉眼官司,朱县丞看着只心中多了些羡慕。
这哥俩还真是护犊子!
感叹着,他缓缓开口回应许景行:“可据本官所调查,你们村安村长夫人带着人卖黄金丸子都得卖隔壁县去了。可方子只要百姓舍得放油,说句话糙理不糙的,有手都能做出来!所以现如今是愈发不好卖了。”
顿了顿,朱县丞几乎直言,犀利:“都快要血本无归了,还能算政绩?”
“但到底也是补贴家用的方法,不是吗?”许景行对于上了“谈判桌”的朱县丞笑得笃定:“孤儿寡母生计艰难,能多一条活路,大家都乐意干。且您跳出亏本这个角度想想,嫂夫人们哪一个不是在灶台忙碌的,她们若是能够胆大些,将自己家乡风味吃食也一同售卖呢?”
“南来北往的客人若是在津门能够吃上一口地道的家乡菜,他们去海鲜食邑请客体面,一顿自己私下吃慰藉思乡之情。外加上往来的随扈也有不少,这些人的吃食生意也可以赚上一笔。”许景行从容淡然:“且学生说句胆大的,人在异乡倍思亲。这地缘亦也是商贾攀谈的一种方式。有时候请客亦也是可以用家乡风味拉近关系。”
“咱们这是军用为主的码头,能在此落脚的商贾那都是皇商亦或是各家宗亲权臣的门客。民用码头在隔壁县。”朱县丞看着畅想未来的许景行,沉声提醒。
“死道友不死贫道啊。”许景行毫不犹豫道。
原以为又得说出什么金玉良言,但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句带着些“孩子气”的话,朱县丞目瞪口呆。
许景行掷地有声,详细解释死道友中蕴含的人性光环:“穷则独善其身!十里村等村多孤寡,孤寡安居乐业,那张叔收留我们一点没毛病,没人盯着张叔叽叽歪歪,说他不照拂战友遗孤反倒是对我们好;对我们多番照顾的您有政绩。那对我而言便足够了啊。我管隔壁干什么?”
朱县丞闻言表情一时间都有些精彩。
钱师爷却是眼里带着些欣赏,此子能交啊!
做人为官最忌讳的便是分不清里外。
许景行看着两人神色,继续道:“孤寡把菜能卖到隔壁县,能让隔壁县厨倌创新菜肴,那我们的本事。您让本地大酒楼东家们也朝这个方向努力啊,在咱们县争来争去的,个个背后都有大靠山何必呢?伤了你们的和气啊!”
一句句的末位带着语气词,许景行自觉自己话语说得也格外的软和,不带命令式口吻。最后他反过来意味深长望着朱县丞:“团结起来汇聚大周天下美食,还能让天下饕餮慕名而来,您若是于心不忍,那乘船落脚点住宿这些给隔壁县去赚。”
朱县丞憋住“绝无这种可能”的真心话,笑着开口:“你真是猴精猴精的。”
“多谢大人您赞誉,晚辈会继续努力。”许景行一脸狂傲着回应。
“你啊。”朱县丞笑了笑,视线看向许景行身侧站立的张靖,又看眼许景言:“让孤寡多份活计这事到不错。不过不能本官直接出面。你们哥俩先让张百夫长召集村民去跟安村长讲。本官知道安村长也是办实事的。让安村长联动几位村长一起去朝平海镇镇长请愿。”
“镇长跟县令汇报,这一层层的,显得啊咱们都爱民如子。”
听得这话,许景行弯腰:“多谢朱大人。”
张靖虽然感觉自己脑子都成浆糊了,但听得自己被点名道姓一句张百夫长,也立马跟着弯腰。
见状,朱县丞笑笑:“时候不早了,本官也该趁夜色回去了。你还有你们兄弟俩得记得读书。”
“任何利民之策也得有官身才能落实。”最后一句话,朱县丞看着张口便是政绩的许景行说得是字字发自肺腑。
“晚辈不忘大人您教诲。”许景行笃定回应。
许景言弯腰作揖:“晚辈会牢牢记住的。”
“留步。”朱县丞笑着道。
钱师爷对张百夫长一躬身,便跟着朱县丞离开。
等见两人身形都隐匿在黑夜中,许景行望着夜色下几乎漆黑的村落,缓缓吁出一口气。
张靖立马邀请许景行回屋,迫不及待开口问:“景行,这九品中正是什么啊?你说了之后,那朱大人几乎态度骤然变化!”
许景言闻言也点头若小鸡啄米:“这制度很厉害吗?”
许景行看眼亲哥,努力通俗易懂解释:“在隋唐科举制度之前,当官是靠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这制度说直白点,就是看出身。你出身世家,再来点民间舆论推崇,你哪怕不学无术家里人也能把你捧上官位。”
“而科举是看才学,哪怕你是阁老儿子也得考试当官。”
张靖闻言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倒是懂了。这军中也一样,罪犯流放的要是立功也能当官,还有军户也可以去参加武举。只可惜我当初没好好珍惜,读书不认真,辜负了书吏他们对我们的好。”
末了还带着些遗憾后悔,他叹气过后,又朝许景行一鞠躬:“刚才我说错话,也多亏你聪慧。”
“叔,您这话说得对。若是您不开口,我都要变着法让我哥开口。”许景行赶忙上前搀扶,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有些事,我自己说出口,那我就谈判中输了。您开口,说句让您不开心的话,我们进可攻退可守,不会坏了跟朱大人的合作。您别忘记了,咱们淀粉的买主也是开食楼的,是他的师门。”
“我拒绝给食楼方子,又说了一个政绩,他才会替我们办事,也好跟他的师门交代。”
张靖听完之后,除却鼓掌表示赞叹后,发觉自己说不出其他话来。
这脑子转的太快了太快了。
许景言与有荣焉骄傲。
许景行见状摇摇头,问要紧事:“婶娘和小宝呢?”
张靖赶忙扭头喊了一声。
下一瞬,牛大妞抱着小宝就入内,双眸是带着崇拜看向许景行:“您真不愧是天才啊,厉害!”
许景行有些诧异的看着牛大妞。
“俺爹俺哥他们都是哨兵,我打小听力就不错,听得见您和大人的交流。”牛大妞有些激动着,还踹张靖一脚:“你怎么敢让哥儿进厨房啊。”
“这手金贵啊。”
张靖躲开:“火头军不都男的?”
“婶娘您别激动啊,这做饭我们自己乐意的。”许景行劝架:“你们在外没被蚊虫叮咬就好。您一路旅途疲乏,还是早些休息?”
许景言跟着劝。
半个时辰后,牛大妞哄睡儿子,目光幽幽看着张靖:“你真心大啊,真让他们哥俩自己做饭啊。”
“这哥俩说的不都对吗?科举考试也得自己生火做饭。”张靖道:“我还跟他们说好了,你们娘两来了,也他们做饭,跟他们吃。”
“你!”
“读书人要吃得好,吃得饱,吃的荤素搭配!按着你那扣扣搜搜做法,舍不得油,能把他们饿出病来。”张靖道:“我也是反复琢磨过的,厨房还是交给他们。你在家养鸡养鸭的,把他们衣服被褥置办起来。他们眼下穷没开口,但这哥两还要每日锻炼,那鞋底得好些。”
“你先前不说建房,要不咱们把房子建起来?”牛大妞听完后,靠近张靖,沉声道。
“咱家那茅坑出名的,我就想建两层。眼下钱不够,哪怕先建个空壳子慢慢添置家具也不够。”张靖一听这话,无奈叹口气。
“我这还有八十两银子。”
“你哪来这么多钱?”张靖呆愣。
牛大妞傲然:“你这些年的军饷我和小宝争气没什么病痛就都攒下来。虽然你一改籍咱没什么田地,但我好歹也跟我二哥学过几天养猪养鸡的手艺。所以我这些年养猪卖猪,外加设猎坑也有些收获。”
“说来这地没多少山头啊。不像北疆秋天敢进山也能赚一笔。”牛大妞说着,忽然有些慌,小心翼翼的问一家之主:“这地到底好不好啊?”
“这海里也多宝贝。珍珠知道吗?贺家打渔的,从蚌壳里拿到拇指大的珍珠,靠这个建了房,可气派了。”张靖道:“你这几日先在村里玩玩,等在过两月让老贺家的带你们娘两去赶海玩玩。各种海货是应有尽有!有手去拿,在沙滩上拿就行。”
“且眼下也算天子脚下。我们津卫隶属京师!”
听得这话,牛大妞是彻底没了背井离乡的伤感,“咱靠着勤快能活着就好。那多赚些钱,按着你说的读书供不起,住和衣咱们帮一把,也算给小宝结缘。”
“明天就盖房!”最后牛大妞果断无比道:“也让某些暗中作祟的人气急败坏的,冲我来!”
“到时候来一个砍一个,让他们也明白这家我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