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听那一声铿锵有力的总结——“一颗牙!”◎
被腹诽的兔崽子很满意的掏出纸笔来记录要点。
许景言见状有样学样也跟着记录, 边问赵阁老详细的原文记载,以及历朝历代有没有在此基础上琢磨其他勘验手法。
赵阁老看着左手手札本,右手狼毫笔的许景言, 双眸闪烁着对学识的向往之情的许景言,没忍住大逆不道的瞄了眼武帝,又瞟了眼镇国公。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冲许景言这对学习的态度,还真让朝臣欣慰。
带着些庆幸, 赵阁老只引经据典诉说了《洗冤集录》中的记载,而后将话题抛给了刑部尚书:“刑部掌全国的刑罚政令,包括梳理编纂筛选历朝历代有用的律法。故此老朽厚颜说句,刑部尚书温大人在这方面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我也就仗着是与你们相熟一二开口言说两句罢了。”
镇国公闻言看眼武帝, 见人颔首, 也就让护卫将这番“谦虚”的话也传出去——就冲人出名过目不忘的能耐, 他就不信这糟老头子不知道具体的勘验之法。哪怕不会下墓地自己动手,但理论上肯定能倒背如流。
武帝无视赵阁老几乎要摆在脸上“子承父业不太像啊, 也不像是外甥似舅”的腹诽, 与有荣焉的看眼祖宗冒青烟的好学崽。
欣赏着自家崽好学的模样, 他才冷静的侧眸瞥眼神色带着踌躇的刑部尚书,竟然不第一时间就响应的刑部尚书, 眼里瞬间簇着两分火焰。
姓赵的或许有两分小心思,拉着刑部这个职权部门背书。但不得不说,政客就是政客,能眨眼间给“台阶”, 不会让自己, 也不会让许景言一行人跟三司真正的撕破脸皮。人翻来覆去强调专业司法部门的重要性, 三岁小儿都能听懂了。
结果刑部尚书倒好啊, 装傻充愣的。
是觉得许景言还不够符合文臣心目中的仁政好学好皇帝模子吗?
非得见血是吧?!
刑部尚书自问也听得出赵阁老话语中透着的两分友善,但无奈身在官场也有些人不由己,尤其是姻亲关系都交织一起,恍若蛛网。看着轻飘飘,实则能够缠绕死人。他不得不先权衡一二,才能做出抉择。
就在刑部尚书因为纠结,冷汗涔涔时,就听得前方传来一声肃杀:“见棺了!”
听得这话,刑部尚书只觉自己脑子嗡得一下,整个人身形都有些晃了。他下意识的嘴巴一张:“这事……”
话还没说完,就见先前还在认真记录的许景言跟被猎犬碾的野兔一样撒腿往前蹿,速度快的像一道残影。
刑部尚书:“…………”
被顺手拖拽的赵阁老幽怨的回眸剐刑部尚书。
都喂到嘴里了,还不知道回应。难怪迟迟升不了官,近十几年来被华阁老立功夺了光芒去!
武帝都懒得管“官官相护”这些眉眼官司了,他见许景言只拽着赵阁老走,还有些酸溜溜的,自己迈步靠近。
等嗅着积压在小小棺材内的腐臭味道,武帝肃穆了些。
他敢以血案之年重新立年号为开源,寓意新生。可当站在无辜惨死的孩童面前,站在没有彻查清楚的棺材面前,他不敢去想“一晃眼”的唏嘘感慨,只觉心痛如绞。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这一典故,他下辈子都忘不了。
带着些悲恸,武帝目光带着些冷戾看向准备尸检的仵作们,“验尸!”
仵作们弯腰应下。
得到免礼回应后,仵作们小心翼翼互相对视一眼,而后有一年迈的仵作握紧了身上背着的“皮褡链”:“皇……皇上,卑职斗胆,这……这验尸或许要用刀锤乃至锥子刺骨,会在尸骨上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痕迹。”
他,包括其他人背着的皮褡链中有工具,有最基本的刀、针、尺、篙和小旗。每一样都是用在尸体上。
“朕既下令开棺验尸,便知道这一切后果!”武帝字正腔圆,果决无比回应:“相比含含糊糊,朕更在意彻彻底底的真相。”
“这些枉死的孩童恐怕更要个真相,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顿了顿,武帝补充道:“真相查清后,这些葬在太祖陵墓的孩童不会更改任何,依旧会受太、祖爷的庇佑。”
“先前朕下令建国母娘娘庙,亦也会将血案所有亡灵一一刻在配殿,享受香火祭奉。让所有无辜的大周子民被国母娘娘庇佑着,引导着投胎转世!”
听得这话,开口的老仵作喊了一声皇上万岁后,便手脚麻利的从皮褡链中拿出用蒜姜醋泡过的面巾。
捂着面巾,抵挡住尸臭味后,他便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坑。
见状其他仵作像是被感染了一般,渐渐眸光坚定了起来,也跟着下坑。甚至还分了个组,想要提高勘验的速度:“我和小席擅长测绘,我们先绘图,再请席老捡尸骨……”
见仵作们个个面色肃穆,手法也颇为老练专业,许景言后退两步,跟在记录的官吏的身旁。
边写,他还压低声音,把自己一直拽着的在身旁的赵阁老当做“百度”用,“的确如此,我记得在正式提取骨骸之前要完成绘图记录人骨的完整程度,避免提取后人骨断裂,还有粉化等等原因导致无法拼接还原,导致遗漏错漏了真相,没准就耽搁了案件的进展,甚至还导致错过真相。但这个提取顺序是什么来着?”
赵阁老闻言神色复杂的看着许景言。
许景言这学习到底怎么学的?
办案勘验的大致的方向知道,却像是没拜读过祖师爷地位的《洗冤集录》;知道某些细节,但又半桶水晃荡,最为紧要的能够左右尸骨摆放的先后顺序不知道。
正腹诽间,赵阁老就听得自己身后终于想起一声急切的回应:“按着司法勘验的经验总结出来的规矩,像今晚这种保存较好、未经扰乱完整的人骨应先记录葬式。”
都不用回眸,都知道是刑部尚书终于开了金口了。
刑部尚书此时此刻心都跳动到嗓子眼了。他原以为许景言就道听途说一句饼验尸之法,更揣测或许就是临陈磨枪用来吓唬他们的。但没想到许景言连绘图这些细节都知道。故此他都不想去想“专业人士强强联合”会不会挽回些颜面的想法了,连口气都不敢喘息,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先,“提取时一般按着从头到脚的次序进行完整的收集。尤其是对于颅骨、下颌骨、散落的牙齿、耻骨联合面、骨盆这一类对性别和年龄鉴定有重要作用的部位更应该仔细再仔细。”
“比如收集下颌骨的时,要防止牙齿从牙槽中脱落。”
“像幼童还能分辨出是否乳牙是否换过牙。”
说完之后,刑部尚书似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向许景言。
这……这要分辨棺木之中是否五皇子,问问五皇子奶娘皇子乳牙的情况翻翻内廷记录尤其是太医院的出诊记录,都能分辨一二。
一想,刑部尚书后怕的腿肚子都打颤了。
作为刑部尚书,对于血案案卷,他倒背如流。尤其是皇上都当着他们这些朝中大臣强调过许景言疑似的身份了,那他自然而言更加将血案案卷倒背如流,不错过一张勘验的图。甚至他也看过最为原始的记录案卷。
这……这五皇子的牙好像……好像并无记载。
瞧着刑部尚书一开始跟倒豆子一样语速飞快,连转述话语的护卫都插不上嘴,结果说着说着整个人又颤颤巍巍看他的脸色那个幽怨,许景言都有些气闷了:“牙怎么了,我牙齿好得很啊!”
许景行一抬手揪着许景言马尾辫,示意人看棺木中小小的人骨,斟酌开口:“看棺木中的孩童,应该就只有一颗牙吧?”
“五生有两颗牙!”武帝一听这话,气愤无比:“绝对两颗!能张嘴咬朕了呢!”
“真的?”许景行不信:“过去那么多年了,您能记得清楚?”
“怎么记不清楚了?”没想到许景行竟然还质疑他的慈父心,武帝觉得过往的回忆都清清楚楚在自己脑子里浮现,“五生可矫健了六个月就能爬了七个月左右还能翻了,朕没事就带着长生去推一把,再看人爬起来。尤其是他舅牛脾气上来给朕气受,朕就去推五生,推得人嗷嗷哭。”
哭了就说长生推的,气得长生都不理他这个父皇了,拿着小木剑哼哼唧唧的要做好哥哥保护弟弟了。
当然长生还是随他的,渐渐发现推弟弟,肉乎乎弟弟的好玩之处,也跟着动手了。
许景行闻言,一时间都觉许景言真是人亲生的。
因为许景言也十分手贱!
手贱的!
有视频有监控为证,没事就推他两把,以致于许景行学会的第一个音不是“妈”,而是“滚”!
许景言:“…………”
许景言一本正经记录。
反正这个世界又没监控了,他打死也要说自己忘记了上辈子童年的事情了。
另一边镇国公气得捏拳:“皇上,您有其他靠谱的证据吗?能证明乳名为五生的五皇子是两颗牙?”
“且或许您带兵御驾亲征后,这五皇子又长了一颗呢?”
朝臣们忍不住跟着点头,就连在棺木边的护卫眼神都克制不住飘向牙槽了,心跳随之加速起来。
感受着周遭诡异的死寂,武帝却是觉得自己满腔慈父心被质疑了,不虞开口,甚至还用上了内力吼着回应:“民间都有上扎姑,下扎姨的说法,小孩长牙姑姑姨妈需要送碗、勺,知道吗?民间都这般重视了,宫中不重视皇子长牙?太医院的太医要一颗一颗记录,皇子牙多了一颗,那得写入脉案记载中,还要同步御膳房给孩子替换食谱的。”
“但凡养过孩子的都知道孩子长牙了吃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说完,武帝迎着镇国公瞪圆的眼睛,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直勾勾的剐着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愈发颤颤巍巍,恨不得底下有一条缝隙能够让自己钻进去。
确定刑部尚书为什么脸色变化了,武帝挑眉看向在案卷上有名有姓的核查身份封棺的人员之首华琮华阁老。
华琮迎着这横扫过来的眼神,只觉自己置身火炉之中被烈火焚烧的浑身痛,甚至双眸都被火熏瞎了,恨不得闭上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偏偏他还有听觉,听得见仵作那苍老却又笃定的验尸记载:“初步勘验,尸骨为男童,年一岁左右……”
这声声比哭喊声,比自己当日赴宴出来后的哭喊声尖叫声求教声还恐怖,更比自己当日状告邻居结果被钱打发的轻蔑声还刺耳。
可即便刺耳,现实很残酷,并不许他不去听。
听那一声铿锵有力的总结——“一颗牙!”
武帝笑了一声:“继续勘验!”
“血案的真相必须大白天下永载史册,血案的漏网之鱼,仗着血案浑水摸鱼贪功的朕一个都不放过!”武帝吩咐道:“从今日起召回所有血案调查人员!”
“谁敢走漏风声,九族不许科考为官。”
张域直接跪地:“皇上,此案是臣之过。但老臣斗胆,这若是贸贸然召回,若是地方动乱……”
“闭嘴!”武帝俯瞰着跪地的张域,声音都带着寒意:“许景言是五皇子,但他也会一辈子姓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