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冀县红旗拖拉机制造厂家属院。
“老孙在家吗？老孙？”
孙成贵放下手里的茶缸子起身打开门“老李, 这个点儿你怎么过来了？出了啥事儿？”刚下午两点钟，正是上工的时间。
“你家月英回来了。”
“啥？看到我家月英了？她在哪儿呢？”孙成贵脸上瞬间满是焦急之色，自从月英离开后就再也没有给家里递过口信儿, 如果不是每个月都往家里头寄50块钱，他都怕孩子想不开干了傻事。
“老孙, 你别着急，我今天上午不在厂里, 去了第四印染厂，等我回去了才听厂里人说的, 今天来我们厂考察的外商身边的特助就是月英, 我也担心让你白欢喜了一场, 跟好几个人确定了才来你这儿，我跟你说，那个畜生今天上午班都没有上就请假回去了，绝对是月英。”
“没事就好，孩子没事就好, 在外商跟前工作？那是不是住在涉外宾馆？”孙成贵想也不想的直接回屋拿自行车钥匙，他得去一趟涉外宾馆。
看出他的急迫, 李忠福赶忙拉住他“你这是干啥, 你过去了人家涉外宾馆能让你进去？而且月英现在是在洋老板跟前工作, 万一冲撞了, 把孩子前程毁了咋弄，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那些个洋老板资本家眼睛都是长上面的。”
李忠福抬起手指了指上面道。
“是, 是，我这是当局者迷了，不能给孩子添麻烦, 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进来喝口茶。”
“我就不喝了，我过来就是让你心里头有个准备，回头把你家桂英叫回来，月英那孩子既然回来了，连我们厂都敢来了，想必心里头那道儿坎迈过去了，她每个月往家里寄50块钱。
说明啥，说明孩子是个孝顺的，惦记着家里呢，指定回来看你们，而且我告诉你，月英现在可有本事了，我听厂里人说，今天月英跟我们高厂长说话都是抬头挺胸游刃有余的，混出样儿了。”
“好，好，老李咱们之间我就不说外道儿话了，回头请你喝酒。”
李忠福前脚刚走，孙成贵也跟着出了门，先去了大姑娘孙桂英的化肥厂，把这事儿跟她说了下。
孙桂英一听，赶忙回去跟组长请了假，她家的事儿两年前闹得很大，组长也是知道前因后果的立马就批了，还多给她批了两天。
“爹，您先回家，万一二妹回来家里没人不就扑了个空，娘那边我去通知，一会儿我再去学校把小妹叫回来。”
“兰英要不就别叫了，她都高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
“不差这一两天，也省得兰英心里头惦记。”有些话兰英不会跟爹娘说，但私底下会跟她这个当大姐的说，兰英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考试没考好，那时候年纪小，不够懂事，哪怕嘴上没有说出怨月英的话。
但实际上那段时间她回到家就把自己关起来，谁跟她说话都不怎么回应，其实也是一种无声的埋怨，不止一次哭着跟她说后悔，觉得月英这两年来不回家其中也有她的缘故。
“那成，那我去一趟供销社，你二妹最喜欢吃黄桃罐头了，我去给她买。”
冀县第一造纸厂，杨翠花正在库房埋头干活，被组长叫了出来“杨姐，别忙活了，你大闺女过来找你有事儿，就在厂门口等着呢。”
杨翠花应了一声，直起腰来时忍不住扶了一下墙，这人不服老是真的不行，但是她不敢就这么不干了，万一儿子在南方那边找不到合适的活，回来后正好能接她的班。
“桂英啊，咋过来了？是家里有啥事儿？”
“娘，你赶紧请个假，二妹有消息了。”
“啥？有信儿了？哎呦，这个没良心的总算是有信儿了，你说说，哎，我这就去，你甭等我了，你去学校接你小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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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初予一行人离开冀县第一纺织厂后并没有直接回涉外宾馆，而是直接去了冀县友谊商店。
孙月英这两年跟在陆初予身边，可以说是身价不菲了，她想到当初陪着老板去北泉生产大队认亲时候的场面，村里的人对陆家人羡慕的神色，就想着，她也要让她爹娘直起腰板来。
钱就是底气。
陆初予知道后自然是支持的，无论在哪个年代，实际上都是笑贫不笑娼的，哪怕在头几年，华国特殊时期，虽然一个个义愤填膺看不起有钱人，说他们是□□，贪图享乐，是地主老财，但是在心里头怎么想的只有自己知道。
这世上又有几个圣人。
冀县友谊商场虽然面积不大，但是东西很齐全，还有不少国外进口的商品，毕竟紧邻北城，也经常会有外商过来考察谈合作。
当年小弟准备结婚，家里头几乎掏空了家底，给他凑了三大件，为此家里还欠了饥荒。
但出了她那档子事儿后，女方不愿意嫁进来被连累，被指指点点，连彩礼都不愿意退，说是退婚的姑娘不好嫁人了，这婚也不是她们愿意退的，彩礼就当是毁了名声的补偿了。
最后还是中间人实在是看不过眼，替她家出了头才要回来所谓的一半，三百块钱，但是无论是买自行车还是手表、缝纫机都是需要票的，光有钱有啥用？难的是票。
孙月英看着柜台里的海市牌全钢防震日历表，直接就要了两块，给她爹跟小弟一人一块，又买了三块进口的女士梅花表，给她娘还有大姐、小妹。
自行车也是直接买了四辆，两辆凤凰牌28大杠，两辆飞鸽牌的26女式自行车，连缝纫机也是买了三台。
一台回头给大姐家送去，也让大姐能在婆家面前长长脸。
剩下两台缝纫机，家里留一个自用，另外的就留着给弟媳妇儿，也不知道这时候小弟有没有结婚。
孙月英想了想转身回了手表柜台，又让售货员拿出一块梅花手表，有备无患先准备着，万一结了，她这个当姑姐的总得表示一下。
到了家电区，孙月英直接要了一台18寸的日立牌大彩电，一台50升的北城雪花冰箱跟北城白兰牌单缸洗衣机。
看到电风扇，想到冀县的夏天很热，小妹也高三了，正是关键的一年，这人一热就不容易静下心来，再加上她爹娘年纪也大了，想了想给爹娘还有大姐买了华生牌的落地电风扇，给小妹买了一台台扇，放在桌子上学习时候吹正好。
大姐生了一个闺女，一个儿子，她要是没有算错的话，应该上小学五年级了，孙月英突然想到手表柜台那边还有几块电子表，正好适合孩子用，又回到手表柜台，让售卖员给她拿了一块红色的电子表跟一块深蓝色的电子表。
又给两个孩子买了两个崭新的进口双肩背包，至于小妹，虽然也是学生，但毕竟是读高三了，想到老板的妹妹陆宝喜，想必小妹应该也喜欢现在最流行的斜挎包吧，孙月英在售货员的推荐下买了一个海外进口的皮革斜挎包。
友谊商场的总经理刘德仁都被孙月英这个架势给‘震’出来了，原本底下人说商场来了一伙人还有外国人，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友谊商店普通老百姓根本进不来，手里得有外汇劵，主要就是接待外宾、华侨华裔这些人的，自然对于来了个外国人没太在意，谁能想竟然会买这么多东西，这是大主顾啊，那得重视重视了。
刘德仁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陆初予一行人赶忙上前用蹩脚的外语自我介绍“女士下午好，我是这家友谊商场的总经理刘德仁，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随时招呼我。”
刘德仁的外语口音极为重，发音很不标准，陆初予听着都有点脑袋疼直接打断，用流利的华国语道“刘经理，你可以直接说华文，我的母亲是华国人。”
刘德仁听了陆初予这话，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的外语水平实在是一言难尽，虽然听得懂外国人说话，但是往往外国人都不太能听得懂他说什么。
“怪不得您华国语说的这么好，女士您这是寻亲？”刘德仁看着眼前这阵仗再结合刚刚陆初予说自己的母亲是华国人，应该就是来华国寻亲的。
随着国家改开，这一两年经常能遇到来友谊商场大采购寻亲的归国华侨、华裔。
“谢谢刘经理的热情招待，不过今天的主角并不是我，而是我的特助孙女士。”
刘德仁脸上有些讪讪地，没想到闹了个乌龙连忙道歉随即又跟孙月英攀谈了起来，他越看孙月英越觉得有些眼熟，姓孙？
他突然想起来两年前县里闹得那件事儿，好像女方就是姓孙，后来据说是离开冀县不知道去哪里了，甚至还有人传言是想不开自杀了，那时候他还觉得挺唏嘘的，私下里没少跟他媳妇儿絮叨，说男方就是个当代陈世美。
刘德仁的表情实在是过于丰富了，孙月英自然也看出来他是想起自己了，没想到过了两年她那件事儿还没被忘掉，不过转念一想也能理解，毕竟当初闹得太大了，说是家喻户晓也不为过。
孙月英看向刘德仁直接提了要求，让他为自己协调一辆解放车，毕竟她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友谊商店外面的三轮板车应该拉不下。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协调。”
孙月英又去了成衣区，给家里人都买了几套成衣又买了几匹的确良布，她大姐跟她娘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家里有了缝纫机自己做衣服也方便，进口的文具也买了不少。
想了想又买了两箱茅台跟十条万宝路以及进口的巧克力跟国产的糖果，还称了两斤茉莉花茶。
对于孙月英的大手笔，就连刘敏月几个人看的都有些目瞪口呆。
范月兰更是双眼放光，她怎么就没想到呢，等回上湖镇，她也要跟孙姐学，给家里置办一些，给她爹娘好好长长脸。
有这个想法的可不仅仅只有范月兰，刘长兴几个人也生出了这个心思，不过他们手里钱没有那么多，每个月一发工资，大部分都汇给了家里头。
看来也得攒一攒私房钱了，毕竟家里头的媳妇儿爹娘都省吃俭用惯了，有了钱除了把房子翻盖了，并不舍得花钱改善日常生活。
韩建华则是跟刘长兴他们的想法不一样，他的钱大部分都留在了自己手里，他媳妇儿是个性子软的，再加上家里也没有分家呢，那么多钱寄回去怕是全便宜了别人，他打算再攒攒，到时候在北城买个小院子，把媳妇儿孩子接过来。
原先他是打算在上湖镇买的，可如今看老板这样子，应该会选择在北城常住。
不着急，他再观察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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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孙月英跟秦长荣的事儿实在是闹得太大了，虽然两年过去了，但是提起来也都能记起来。
而且在孙月英离开后，又传出来她应该是想不开干了傻事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是涉及到了生死。
一些说过孙月英闲话的人，心里头也有些愧疚，再加上孙月英他爹说的话也传了出来。
是啊，孙月英不能生孩子是因为在战场上腹部受了伤，还是三等功的大英雄，他们咋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呢，一个个的也开始自责了起来。
还有些人反应了过来，这事儿蹊跷啊！
那个秦长荣可是上午刚跟孙月英办了离婚手续，下午就跟他厂子里副厂长家的姑娘领了结婚证。
就算是相亲也得走个流程吧？
这肯定以前就勾搭上了，不然咋能一天内就离婚再结婚的？
不过在这年头，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原罪，哪怕反应过来秦长荣没有那么无辜，但大多数人还是表示理解的，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再加上秦长荣他娘确实被逼的跳河了，要不是救起来及时，命就没了。
这件事在很多老百姓眼里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儿，只不过随着孙月英的离开，再加上私下很多人都在说，闹不好想不开人没了，因此慢慢的就没有人提了。
但是！
孙月英回来了。
还是混出样儿来了，跟在外商大老板身边做事，据说派头可是不小，就连第一纺织厂的高厂长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再加上红旗拖拉机制造厂家属院距离第一纺织厂也不算远，杨翠花刚进家属院就有好事儿的人凑了过来。
“杨大姐，我听说月英回来了？”
杨翠花对于这些街坊邻居很是不喜，当年他们也没少背后议论她家月英。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月英真的回来了，这心情也好了不少，勉强笑着点点头，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一句，家里还有事儿，就先回了，改天再聊的客道话。
“你瞅瞅，拽起来了，你们说真的假的？真混出来了？”
“这还能是假的，我家大小子中午都没有在厂里吃饭，赶回来跟我说的，让我对孙家客气点，说孙家起来了，听说那个秦长荣直接就请假回家了，我估摸着没脸待着了。”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这才多久的功夫，你们说孙家的二丫头咋能有这么大本事，咸鱼翻身了，纺织厂的高厂长真的对她客客气气的吗？”
“那可不，孙月英可是那洋老板身边的第一特助，特助你知道是啥吗？就类似于厂长秘书，那都是亲信，自己人。再说了，孙月英是个普通姑娘吗？那是上过战场的英雄，指定有本事。”
“我估摸着秦长荣那个负心汉现在估摸着得后悔死，这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他老丈人现在可不是副厂长了，是库房看门的，听说他媳妇儿也是个难伺候的，再看看孙月英现在混的。”
“我大小子还说了，他当时不敢认，就觉得眼熟，穿的可气派了，跟着洋老板坐大汽车呢，就像个女领导。”
“孙家的苦日子算是熬出来了。”
“你说咱们院儿里老林家的三儿媳妇儿是不是得后悔死。”
“小点声儿，我刚才瞅见林嫂子了，脸色那叫一个黑。”
“那也活该，当初月英那档子事儿出来了，退婚也无可厚非，毕竟换成是我也不敢把姑娘嫁过去，人言可畏。但转头就嫁给一个家属院里，也忒不讲究了，要不然孙家小子也不至于南下打工，直接能接杨大姐的班了。”
“可不是，听说彩礼就给退了三百块钱，老林家办事儿的时候，所谓的三大件嫁妆实际上就是孙家当初给的聘礼。”
“这事儿做的，不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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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友谊商场出来后陆初予就回了涉外宾馆，她并没有陪着孙月英回孙家。
毕竟她去了，孙家人应当也放不开，就让刘敏月还有韩建华陪着孙月英一块回去。
孙月英专门掐准了时间，在下班点坐着冀县华侨办提供的老皇冠回去的，后面则是跟着友谊商场送货的大解放。
到了路口车就停下来了，路窄，不好往里面开了。
哪怕是在冀县，小轿车也是少见的，更何况还跟着一辆扎眼的大解放，自然引起了很多人驻足围观。
有些脑子活泛聪明的，联想到孙家二姑娘回来了这事儿，小跑就回了家属院嚷嚷“孙叔，婶子，月英姐好像回来了，就在外面路口，坐着小轿车回来的。”
这一嗓门下去，整个家属院都听到了，没一会儿的功夫都下来看热闹来了。
孙成贵、杨翠花跟孙桂英、孙兰英四个人没一会儿功夫就从楼上小跑了下来，正好看到提着东西走进来的孙月英。
一时间都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他家月英吗？咋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比电视里的大明星瞅着都洋气。
还不等他们回过神，友谊商场的人已经开始从车上卸东西了。
“我的老天爷，这是大彩电吧？咋这么大？缝纫机咋有两台。”
“我刚刚出去看了三台呢，听说另外一台要给孙家大姑娘家送过去。”
“这真是发达了啊！”
“大家伙都别愣着了，街里街坊的咱们都去搭把手。”
此时杨翠花已经扑了过去，搂着孙月英拍着她的后背“你这个孩子啊！你咋就不给家里递个信儿呢，要不是你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往家里汇50块钱，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干了傻事儿呢。”
“二姐，呜呜呜呜，二姐你别走了，我考不好是我自己心态不好，我不该埋怨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月英此时早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
刘敏月跟韩建华则是给帮忙的左邻右舍发糖跟发烟。
“我的老天爷，洋烟万宝路？这咋好意思。”
“大哥您拿着，谢谢您帮忙。”
“你们是？”
“我们跟孙姐是同事，都在老板身边做事儿，平时孙姐没少照顾我们。”
孙家面积不大，孙月英买的又太多了，搬进屋里简直就没下脚的地方了，门外面还有不少街坊邻居围观，不是不想把门关上，实在是东西太多关不上了。
孙成贵看着两整箱的茅台酒还有十条没有开封的万宝路，嘴角都要裂到耳后根了。
杨翠花一边稀罕的摸着18寸的大彩电还有单缸洗衣机，冰箱，一边埋怨孙月英乱花钱。
尤其是看着两台电风扇跟两台缝纫机更是絮叨起来，就算是兜里有钱了，但也经不住这样花啊！
又想到家属院外面停着的自行车，家里又不是没有自行车，就算买也不用一人一辆啊！
“娘，小妹现在上高三了，这台台式电风扇正好放在桌子上，等夏天学习吹着舒服，这台是给您跟爹的，缝纫机一台是留咱们家里的，另外一台我想着给小弟备着，将来结婚用。
我爹那辆自行车原本就是买的二手的，经常出问题，不是闸不好使，就是掉链条，早就该换了。我现在不缺钱，我们老板对我们这些身边人很大方，这是我给你们买的手表，这是爹跟小弟的，这是娘跟大姐小妹的。”
孙桂英作为家里的老大，哪里好意思收妹妹这么贵重的礼物，尤其是听妹妹说还给她买了缝纫机，自行车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天，二姐，这是梅花表？要好多钱呢，是进口的，我们班主任就有一块，真的是给我的吗？”
孙兰英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光这些，这个斜挎包还有这些文具，这几套衣服都是给你的。”
“谢谢二姐，二姐你以后不走了吧？”
孙月英温柔的摸了摸孙兰英的头笑道“哪能不走啊，我还得工作，不过我保证每年都会回来。”
有了孙月英这话，孙家众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