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长开 镜中的少女
……
五年后。
又是一年槐花开, 几只雀鸟在绿叶白花间上窜下跳,欢腾着发出轻快的鸣叫声,划破晨间的清静。
桑窈被它们唤醒, 迷瞪地睁地开眼睛,缓了一会儿清醒过来,然后伸着懒腰趿鞋过去将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瞬间灌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心肺都通透了不少。
外面的齐妈妈见之, 说了一句“姑娘醒了”的话,接着是紧张的声音,“这天还凉着, 你才刚醒不能见风, 万一染上寒气。那可不得了。”
说话的同时,人已推门进屋, 打眼看到屋内两边的房门都开着, 也是见怪不怪,径直拐进她的房间内。
她慢慢坐到镜前, 用手拢了拢睡乱的发, 对齐妈妈道:“今日虽说是要出门, 却不必太过隆重, 妈妈看着梳个还过得去的发髻便是。”
齐妈妈应着声,开始给她梳发。
镜中的少女已完全长开, 正是花红柳绿的年岁, 双眸如清泉映玉,五官明媚大气,眉眼舒展而灵动,微微泛起笑意时, 最是瑰丽耀眼。
“这一晃公子和姑娘都长大了……”齐妈妈一边用梳子一下一下地往下顺发,瞥见镜子里的人后,没由来的发出这声感慨,“若是侯爷和大姑娘还在,不知有多欢喜。”
桑窈笑笑。
这世间之事,哪有什么如果,如果披云侯和云嫣还在,寒九霄不会流落在外,也不会和她认识,她和齐妈妈更不可能有交集。
齐妈妈手巧而麻利,不多会儿就给她梳了一个流苏髻,髻子颇为简单又秀美,仅用镶珠的绢花点缀,发根缠绕着绿色的丝带,轻盈地垂在肩上。
头和脸收拾妥当后,她换上绿色的新裙,裙子的料子中等,款式也不算繁复,配着她浅淡的妆容,瞧着明艳而得体,体态更是发育不错,显山露水的该显的地方显,该细的地方细,尤其是胸前,完全不受当初束缚过的影响,很是丰润圆满。
她打算就这么出门,齐妈妈似是有所预料,道:“奴婢早上煮了点粥,又热了昨日姑娘做的荠菜包子,姑娘还是用些再走的好。”
“我还想着空着肚子去那边,正好能没有顾忌地混个肚饱呢。”
齐妈妈听着她这俏皮的话,抿着嘴笑起来,“还是公子了解你,他早上出门时特意交待奴婢,让奴婢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从外城到内城有些路不说,你到了那里恐怕有的等,可能还要帮些忙,一时半会的吃不到嘴,还是应该先在家里垫个肚子。”
“他说的也是。”
对于寒九霄的关心,她很是受用,私心想着这些年的相伴相依,他越发的对自己上心,如同真正的亲人。
没过一会儿,齐妈妈给她盛好粥,粥是八宝粥,粥稠而软糯,甜而不腻。
这煮粥的手艺对方还是和她学的,听到她夸粥好喝,当下笑得慈祥而怜爱,看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也是姑娘不嫌弃奴婢,奴婢还能照顾你和公子,还能帮你们做些事,下半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
“妈妈说的哪里话,你来之后,我和我哥不知轻省多少,若不是有你和诚叔,我们这家里家外的哪里能忙的过来,有你们在,我们才能安心在外面做事。”
她说的诚叔,是齐妈妈的男人,曾是披云侯麾下的兵,过去多年来一直暗中和齐妈妈有往来,帮齐妈妈做过不少事。
后来沈家倒台,齐妈妈被她和寒九霄安置在云嫣留下来的其中一座宅子里,两人的往来更加频繁,顺理成章地结成夫妻。
而今他们都在她身边侍候着,一个管着家里的事,一个充当着她的车夫和保镖。
他们是两年前搬过来的,一是沈家的事过去几年,京中已鲜少再有人提起,二是寒九霄一路踏歌而行,从秀才到探花,再到入朝为官,家里也需要有下人帮衬和撑脸面。
她吃早饭的当口,诚叔已喂饱了马,套好了车,一切就绪在外面等她。
齐妈妈送她出去,少不得又是一番叮嘱,叮嘱她不够,还叮嘱自己的男人,让他在外面机灵些,切莫误了她的事。
诚叔生得憨厚壮实,一边听一边点头,很是认真郑重,再三保证不会出岔子。
天子脚下是非多又风云易变,但若真论起来,却比京外更为安全。
她坐上马车后,齐妈妈还不放心,小声地嘀咕着,“若要奴婢说,姑娘身边还是多个人才好,小姐出门不带个丫鬟,很多事到底不方便,也不太合规矩。”
丫鬟这事齐妈妈提过好几次,她真心觉得没太大的必要,一是很多事她自己能做,二是她可能还没有习惯被人贴身侍候。
但她如今有个当官的哥哥,也算得上是官家小姐,有些事还是要入乡随俗。
思及此,也没有一口回绝,又是老话,“这事以后再说。”
……
马车一路未停,直抵达内城的一处酒楼前。
酒楼今天开张,门口锣鼓喧天,舞狮戏耍攀高采青,引来围观众人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舞狮摘得彩头之后,炮竹声起。
她站在人群之外,也不往前挤,也不急着过去。
不多会儿,一位身着烟青色暗纹精绣华服的公子出来,玉簪玉带贵气无双,端地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他在别人的拥簇下去够那盖匾额的红绸,微微一使力,随着红绸被扯下来,显露出林记酒楼四个字。
“这林记酒楼,怕不是和那林记火锅和林记烤肉是一个东家?这位公子难道就是林国公府的二公子?”有人问道。
这话立马有人回答,“你应是才进京没多久吧,这林记酒楼和林记火锅和林记烤肉确实是一家,正是这位楚二公子。”
楚琅环顾众人,一眼就看到后面的桑窈,顿时双目一亮,“小叶子。”
他径直朝她走来,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对她的亲近之意,“你来了怎么不进?还在那里看热闹,怕不是忘了自己也是林记的东家?”
这五年来他们合伙开食肆,以林记为名,打理管理的都是他和他的人,而她只出技术和指导,从林记火锅到林记烤肉,再到这林记酒楼,内城外城已开了七家。
他们所到之处,自是引人注意,免不了被人议论。
“那位姑娘是谁啊,楚二公子竟然亲自接她?”
有认识的人赶紧回道:“好像是寒大人的妹妹。”
“可是那位被官家称为麒麟才子,钦点为探花郎的寒大人?”
“就是那位寒大人,寒大人虽是纪大人的义子,早年却是被楚世子看中带进京的,他们兄妹二人与林国公府走得近,寒大人派自己的妹妹来给楚二公子贺喜也不足为奇。”
“原来是这样,难怪楚二公子对她不一般,看着是一对金童玉女的模样,也不知……”
“这话可不能乱说,门不当户不对的,寒大人再是京中新秀,终归出身太低,他的妹妹哪能入得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的眼。”
这些个闲言碎语的,五年来桑窈不知听过多少,不说是外面这些人,便是国公府里的下人都有所议论。
她不在意,楚琅也不太在意。
两人合伙开了好几家店,有些默契无需多言,她照旧寻了个位置坐下,与寻常的食客一样,点了几道招牌菜,水焖桃花鲈、酥皮葫芦鸡、八宝鸭、香煎牛肉、椒盐羊排、油爆虾、佛跳墙。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她一道一道地细细品尝着。
楚琅看似在招待前来贺喜的人,却不时观察着她的神情,她则一边品尝,一边仔细听其他客人对菜品的评价。
这时有人进来,环顾一圈后坐到她这桌。
她认出来人,笑着见礼,“曹小姐,你也来了。”
这位曹小姐姓曹名菡,是成王的妻妹。
“怎么?桑小姐能来,本小姐不能来?”曹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通身的珠光宝气晃人眼,却生生坏了别人的胃口。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沈家出事之后,留王被官家打压,成王便冒了尖,这五年来风头越发的强劲,朝堂内外不少人都在猜,官家属意成王,成王极有可能会被立为皇太弟。
成王势渐大,妻族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这位曹小姐俨然成为京中贵女争相拉拢巴结的对象。
她不想招人的眼,也不想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哪怕明知曹小姐是来找茬的,她也要忍着,于是保持着笑模样,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二公子开门迎店,自是欢迎曹小姐随时来捧场,旁边还有空位,曹小姐请便。”
“若是本小姐偏偏要坐这里,桑小姐又当如何?”
“这位置是酒楼的,并不属于我,我也不过是暂时坐着,曹小姐若当真喜欢这位置,我可以让。”
明人说暗话,她们说的不是位置的事,而是另外一回事。
真论起来她们也不过是有几面之缘,她却是知道这位成王的妻妹对自己的敌意来自哪里,对方看中了楚琅,没由来的将她视为情敌。
她不想掺和别人的事,更不想卷进这样的是非中。
然而她的退让,却让曹菡气恼,“你是什么东西,本小姐用得着你让?”
楚琅注意到这边,赶紧过来,站在她身旁,不悦地看向曹菡,“曹小姐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我晦气的?”
曹菡见他护着她,更是生怒,却装出端庄的模样,“楚二公子说的哪里话,我当然是来吃饭,碰巧看到桑姑娘。见她点的全是荤菜,自己开的却是素食铺子,一时起了好奇之心而已。”
“开什么铺子与自己吃什么用什么何干,难不成开寿材铺子的人,自己也要天天用吗?”
他这话实在是不客气,也不吉利,可见十分的不耐。
“楚二公子这么护着她,难道没听到京中传的那些闲话?”曹菡绞着帕子,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剜了桑窈一眼。
桑窈只觉无奈。
这都是什么事啊!
对于楚琅这个人,她真的只当是个弟弟而已,他们合伙做生意以来,她一直有尽力避讳,随着年纪渐长,更是能不私下见面就不私下见面,免得被人说,也怕被楚国公夫妇误会。
“曹小姐,你误会了,我和我哥都记着楚家对我们的恩情,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小叶子,你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楚琅见她对曹菡好言好语的,心里很不舒服,“你吃你的,曹小姐若是看不上我这酒楼,大可以走人。”
“你……”曹菡气得跺脚,“好你个楚二,你为了她竟然赶我!”
“我们这酒楼的菜,怕是都不合你的口味,曹小姐请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酒楼是你和她合伙开的,她也是这酒楼的东家。”
以成王如今的势力,查到这一点不难。
桑窈心下叹气,看来今天的这事不好办,“曹小姐,我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的是和气生财,你是客人,来这里应该也是为吃饭,你说是不是?”
“没错。”曹小姐冷笑一声,睨向满桌子的菜,撇了撇嘴,“但是这些我都不想吃,我想吃桑姑娘亲自下厨做的菜,桑姑娘也是这酒楼的东家,不会不答应吧?”
楚琅玉面一沉,明显要发火,被桑窈制止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事不是她能左右的,也不是她能抗衡的,她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楚家和成王府交恶。
是以,她还是一脸的和气,“不知曹小姐想吃点什么?”
“除了这桌上的,其它的菜你都给我做了。”
“曹三,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吗?”楚琅这下是真忍不了,除了桌上这些菜,其它的菜还有近二十道,这不是摆明为难人吗?
桑窈朝他轻轻摇头,二十道菜是不少,但她还能应付。
“没事,我……”
“寒大人,你也来了!”
她听到有人打招呼的声音,抬头往门口望去,一眼看到那如修竹般颀长的人,顿时心下安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