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挑拨 桑窈扯了一
……
杏香低着头, 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没有齐妈妈在,她一没有哭, 二没有说那些违心的话,从侧着的脸来看,是掩饰不住的悔恨,不见一丝一毫的悔意。
桑窈守在门口,对她不理不睬。
打眼看到寒九霄回头, 以为他没有追上齐妈妈,道:“她敢把人扔在这里,真当我们怕了吗?报官吧。”
“不要报官!”杏香终于抬头, 眸底的恨意没能及时敛去, 清清楚楚被人看到。
桑窈睨着她,目光全是冷意, “黄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 莫不是忘了自己最喜欢报官,收买那些无良的官差为你所用, 好好的良民都敢诬陷成逃奴?而今你就是个奴才, 还是个被人扔出来的奴才, 我堂堂正正报官, 也没有诬蔑你,反倒帮你回到自己的主家, 你当感谢我才是。”
“我……我错了, 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能不能原谅我,我……”
这些话对她而言,到底是违心, 又是对着自己曾经看不起的下贱之人,哪怕是这个地步,她也不能顺畅地说出来,听着明显艰难和干巴。
“不能!”
如果不是他们遇到楚珏和万昆,如果不是他们还算聪明,恐怕早就被算计到沦为逃奴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被抓走,或是悄无声息地死去,或是被送进黄府,最后被残害致使。
这是死仇!
何来的原谅一说。
桑窈往走走了两步,定在她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说作恶的是你父亲,你没有错,明明你父亲才是最令人恶心的老脏货,你不敢承认,还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称为脏东西,可见你的心有多脏,你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原谅。”
“就算我曾经有过什么不对的想法,但我并没有伤害到你们,相反,因为你们我家破人亡沦为奴婢,该恨的是我才对!”
她低吼着,显然一直压抑着,这说出来的才是心里的话。
桑窈摇了摇头,“我也是自讨没趣,你一个畜生生的女儿,自己本也是为虎作伥的东西,你一听不懂人话,二不会说人话,我何需和你说多言。”
又对寒九霄道:“哥,你去报官吧。”
寒九霄还没走两步,齐妈妈冲了过来,“桑姑娘,桑公子,不要报官,奴婢这就把她带回去。”
她不由分说,一把将杏香扯起来,拉着就走。
桑窈轻哼一声,“原来他们也知道这样的手段上不了台面,偏偏还要来恶心人,一旦我们报官,事情传了出去,那位沈大人就更丢脸了。”
“桑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家大人一般见识,他也是为难,一边是华姨娘,一边是我家小姐,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顾得上后宅的事。”
这是在替自己的主子说话吗?
桑窈可以肯定,要么她是真蠢,要么她就是故意的!
这时楚家的马车驶来,将将一停稳,楚琅就自己从马车上跳下来,“小叶子,你没事吧?”
万昆在身后念叨,“二公子,你急什么。”
杏香被齐妈妈拉扯着,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只看了一眼,立马露出厌恶的神色,“就是你这么个脏东西,几次三番想害小叶子,还不快走,真是多看一眼本公子都觉得恶心!”
“楚二公子,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齐妈妈赔着小心,狠狠地瞪着杏香,还推了她一把,“你看什么看,楚二公子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随意看的。”
杏香从昨晚就没吃饭的身体发着虚,被这么一推后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一时羞愤欲死,又满心的自卑绝望。
不久之前她还是锦衣玉食的大家小姐,在安阳城几乎可以说是横着走,不管是官员还是那些公子夫人,哪个见了她不是热情讨好,甚至她还曾经妄想过这位楚家二公子的大哥,那位林国公府的世子爷。
而今楚琅的态度让她受不住不说,一个婆子都敢对她呼来喝去,她真真是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下贱之人!
怎么会这样?
她下意识去看那翠色的少女,又恨又嫉。
桑窈感觉到她的视线,也朝她看来,目光很冷很淡,如同看一个死人。
沈家不会再容她!
这一点桑窈知道,她自己也清楚,忽地像是想通了什么,挣脱齐妈妈的手,冲了过来,“桑姑娘,求你救我,我愿意服侍你,任凭你处置。”
“你干什么?”楚琅喝斥着她。
她缩了缩身体,乞求地看着桑窈。
桑窈扯了一下挡在自己身前之人的衣袖,小声道:“哥,我有几句话想和她说。”
寒九霄这才让开。
“桑姑娘,我知道你是个心善之人,只要你能救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不会救你。”桑窈走到她面前,淡淡地道:“这世上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你与其求我们,不如好好想想回到沈家后该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是帮着华姨娘对付沈小姐,还是替沈小姐恶心华姨娘,或者是直接攀上沈大人,让她们都不敢动你。”
她初时还没什么,后来不知想到什么眼神蓦地一亮。
齐妈妈已经过来,竟然对桑窈赔着笑,“桑姑娘,她这样的人,你何必管她,你当真是心善,日后定有福报。”
桑窈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问寒九霄,“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妈妈很奇怪?”
楚琅不知何时凑近,抢在寒九霄前头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必是看出小叶子你是个好姑娘,实话实说而已。”
万昆见自家二公子这不值钱又讨人嫌的样子,不由的扶额。
……
这不是楚琅第一次来他们住的地方,却还是到处参观一番,他背着手装成大人的样子,左看右看不时摇头点头。
他们难得来一趟,桑窈免不了会留饭。
万昆一口应下,说自己今日正好得闲。
楚琅更是欢喜,一连串的话往外冒,“我哥派人看着沈家那边,一听说那婆子带着那脏东西出门,便猜到是来找你们的,我和万大哥忙不停地赶来,早膳都未来得及用,小叶子,你可是答应我的,会给我做好吃的,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他这话倒是没错,因急着过来,他连早饭都顾不上在府里吃,让人装好带上马车,是在马车上吃的。
桑窈笑道:“要不我们吃涮菜?”
“什么是涮菜?”他忙问。
等听完桑窈的解释,他满眼的期待,“听着像是拨霞供,但小叶子你这个更好些,味道定然错不了。”
桑窈不禁莞尔。
先前他们一开始给铺子定做桌架时,便让师傅多做了一个中间挖洞的小桌,桌子下面放置炉子,上面架锅即可。
她和寒九霄一道出门去买菜,楚琅想跟着,被万昆给劝住,“二公子若是跟去,他们必会分心照顾,肯定会有所耽搁,还不如让他们快去快回。”
楚琅一想也是,便也就作罢。
他们开了一段时间的铺子,与很多商贩都打过交道,无论买什么东西都算得上是轻车熟路,当真是快去快回。
一回到家中,两人就钻进厨房。
万昆坐在槐树下等着,楚琅坐不住,不时往厨房里来看一两眼,但见寒九霄在桑窈的指挥下切着肉,莫名觉得一阵胆寒。
少年身姿如新竹,衣袖挽至肘处,手腕上可见微微突起的青筋,指长却不显细弱,那些牛羊鱼肉在他的刀下变成一片片极薄的肉片。
他的动作流畅利落,不似在切肉,倒在像是闲情雅致地做着什么优雅的事,然而这样的情形在楚琅看来,却是无比的诡异。
尤其当他抬眸看来时,吓得楚琅连连往后退,没几下就出了厨房,赶紧到万昆那里去,小声地抱怨着。
“那个冷木头,切个肉而已,怎么看着那么吓人。”
万昆不用亲自看,也能想象得出来,不由感慨道:“野猫遇人哈气,长虫受惊摆尾,皆是为保护自己而已。他若不看着吓人,怕是早就死了,如何能和小叶子一起活下来。”
楚琅闻言,虽说还是不喜欢寒九霄,却也知道是这个道理,没再说什么。
他脸色复杂地一转头,忽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被吓了一跳。
寒九霄面无表情地往外面端东西,一道道地摆在桌上。
万昆见那肉片薄如纸,鱼片明且透,不由夸赞道:“冷小子这刀工着实不错,可是练过?”
桑窈一出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顿时心头一惊,忙帮着解释,“我祖父做的就是切肉剁肉的营生,我哥有时会去帮忙,一来二去的也就学了些。”
她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虽次数不多,但绝对没有撒谎。
至于他的刀工,她觉得那是他的天赋,他应该是那种能力过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的那种人,他手中的刀是用来切肉切菜做出美味的,而不是书中所说的给人剥皮剔骨之用。
“原来是这样。”楚琅小声地嘟哝着,方才有些微变的脸,已经恢复了不少。
菜一道道地被端上来,除了各种肉片,还有豆腐香菇海带萝卜白菘等素菜,皆是切成美观的片状,或是整齐或是叠花地摆在盘子里。
万昆又免不了一通夸,直说桑窈心思巧。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几人围坐在桌前,他将涮好的牛肉往调好的蘸料里一裹,再送入口中时,顿时被复合的美味给冲击到。
楚琅的速度与他不相上下,几乎是差不多时间发出赞叹声。
“小叶子,你这手艺当真是没话说!”
“这也太好吃了!”
牛骨和鸡架熬出来的汤底,肉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再加上桑窈用芝麻酱和自制的鲜酱混和葱蒜末调出来的蘸汁,不说是他们,就连她自己吃着都觉得这味道无比的惊艳。
这一顿下来,肉菜全部一扫而空,几人吃着都十分的尽兴。
楚琅满足地喝着晾凉的陈皮山楂蜂蜜水,真心地建议着,“小叶子,你也别光开素食铺子,你也开一家这样的涮菜铺子,保管生意红火。”
桑窈也想多开铺子多赚钱,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我们刚到京中不久,这还没站稳脚,很多事都不能急,还得一步步的来。”
“你若是怕还有人找你麻烦,不如我们合伙?”楚琅这话是脱口而出,却在说出来后越想越觉得可行,“小叶子,你看这样好不好,铺子我来找,人也由我出,所有的事你都不要操心,你只管把这个蘸汁弄好,我们合伙开一家涮菜铺子,所得五五分,如何?”
“那我岂不是占了你便宜?”
“你哪有占我便宜,你出的可是手艺,没有手艺哪里能开吃食铺子?”楚琅听出她话里的意动,更是来了精神,“小叶子,我是认真的,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自己做过什么事,若是这事真成了,我父亲和我娘还有我大哥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想被身边的人当成大人看,而不是谁都觉得他只是一个孩子。
她见他认真,也认真起来,“你们都吃着好,我想着这生意倒是能做,却也不能全让你一人出本金。倘若真是合伙,本金也该一人一半,至于其它的可以分工,比方说你管铺子,我管手艺。”
“真的吗?”楚琅大喜,“你这是同意了?”
“我只是说可行,但眼下天气渐热,不是开这铺子的好时机,还是要等到天凉些才行。”
总而言之一句话,现在不是好时机。
不说是时节的问题,还有他们目前的处境,并不合适一下子将步子迈太大,还是得谨慎行事稳扎稳打才是。
楚琅有些失望,却也不算太失望,“那我们好好商量一下,这几个月好生准备,等天一凉就动手。”
他不知不觉凑到桑窈跟前,两人看着很是亲近的样子。
桑窈的长相偏明丽,通透清澈的眼睛尤为出彩,眉宇间隐约可见些许的英气,五官大方而舒展,是那种宜男宜女的容貌。
而他生得是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眼睛鼻子无一处不完美,身穿男装时看着虽过分精致,却也不显女气,若是换上女装,堪称雪肤花貌,这张脸更是可男可女。
他们分明长得半点也不像,但给人的感觉竟是无比的相似。
万昆暗道,难怪他们投缘,或许也是因为如此。
又见寒九霄也在看他们,目光平静却让人心惊,赶紧替自家二公子说好话,“二公子一心想着玩,还是孩子心性,木小子你别和他计较。”
“我知道。”寒九霄语气也很平,“他就是个孩子。”
万昆闻言心下一松,同时又笑起来,“他比你小几个月而已,你这口气倒像是他的长辈一般,他是孩子,你也是孩子,你们都是孩子。”
“我们不是孩子。”
寒九霄的我们,是指他和桑窈。
万昆误会他话里的深意,以为他指的是他们经历多,没办法像孩子一样过日子,只能被迫长大,于是拍着他的肩膀道:“虽说前路还不知会有什么事,但相比过去,你们也算是否极泰来,有时候也别把自己逼太紧,适时做个孩子,也未偿不可。”
“我做不到。”
他双手沾满鲜血,手下亡魂不知多少,他是恶鬼、是禽兽、是无耻跛夫、是乱臣贼子、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他不可能是孩子!
那她呢?
他望向那个正和楚琅说话的人,明媚的脸与和煦的笑容,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不惧光亮干净澄明。
她这个样子,倒有几分孩子气。
如此,便也足够了。
他垂下眼皮,眼底深晦无人能见。
万昆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
“万大哥不必为我难过,万事有因果,人身难得,我有今日已是大幸。”
“你听听你这话,老气横秋的,比寺里的老和尚还要看破世事。”
“我若说我心已老,万大哥必是不会信的。”
万昆笑起来,“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子,也敢在我这个二十有三的人面前说老,还心老,以后这话莫再说了,免得真把自己说老了。”
才二十三岁啊。
可不就是比他小。
寒九霄慢慢抬起眼皮,“万大哥,我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你说。”
“之前沈家那位妈妈把人扔在门口,我追上她后,她和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他
万昆正色起来,问他是什么话。
“她说她的仇人也是沈侍郎,她愿意和我们联手。”
“她这话倒也不奇怪,她是沈夫人的陪嫁,而云家因沈灏而亡,沈夫人的死怕是也和沈灏脱不了干系,她恨沈灏不足为奇,但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万一她并不恨沈灏,假意与你们联手,实则想拿住你们的把柄也未可知。”
“这一点我也有想到,当时就质问了她,她为让我信她,与我说了一件秘辛。”
他把齐妈妈说的有关华姨娘的丈夫之死和儿子走失一事一说,又问:“你看她此言有几分可信?”
“这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万昆的脸色越发郑重起来,想了想道:“她若再找你,你先假意稳住她,看她后续如何做。”
“好,我听万大哥的。”
万昆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不由在心里感慨着,他再是老成,再是没个孩子样,但始终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这遇事找上自己这个大哥商量,还能听进去别人的话,可见看着是面冷了些,却也是个好孩子。
“我会把此事转告世子爷,派人暗中去查。”
“那就有劳万大哥和楚大哥了。”
他再次低眸,眸底一片幽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