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长大 她迫不及待
……
马车驶离, 门合上。
桑窈走到寒九霄跟前,面色有些凝重,“你也看到了吧, 那个人就是沈侍郎,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黄家那么恶心的人家,背后的主子竟然是个看上去儒雅清正的中年美大叔。
寒九霄点点头,微垂下眼皮, 似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好像那人的存在对他而言,有和没有没什么区别。
这种感觉有些古怪, 却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 早在安阳城时,他们第一次对上黄老爷, 他也是如此反应, 或许对他来说,只要不是亲近之人, 皆能做到不放在眼里。
“他看着像个清高的文人, 私底下却纵容黄家人行事, 可见不是什么好人。我方才听他和纪先生说话, 他们还是亲戚,且言语和城府方面, 他明显胜纪先生不少。”
两人一边往厨房里走, 她一边把自己听来的事原原本本一说。
“听纪先生的意思,他那表妹是被沈侍郎害死的,应该是结了不小的仇,这点对我们倒是有利。”
否则他们好巧不巧租住在这里, 岂不是羊入虎口?
“沈灏那个人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下手,何等的心狠手辣,对外人更是没有任何怜悯之情。”
她这话里不无担心,就怕那位沈侍郎恼怒黄家的事,又动不得楚家,迁怒之下拿他们开刀。
“他坐到那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不会轻举妄动。”
寒九霄低声的话,却让她忐忑的心得到安抚。
她心想也对。
天子脚下各种势力庞杂错综,绝非安阳府那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比,越是高位者越注意自己的言行,也更爱惜自己的羽毛。
何况他们搭上了林国公府,和纪扬也有关系,那位侍郎大人肯定也要掂量一二,否则他们若真出了什么事,岂不正好给了别人对他发难的借口。
如此反复一思量,她的心更是静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不停,趁着天色还早,麻利地将晚饭做好。
冷伯听到饭好的声音,不多会儿就来了。
今天的饭食是汤和饼,汤是肉丸细索汤,饼却不是纯饼,内里夹着裹糊炸酥的猪里脊、煎鸡蛋、白菘嫩叶,还涂抹了两种酱,一种蛋黄酱,另一种是甜鲜酱。
这样新鲜的吃食,让原本被因沈灏的到来而余怒未消的纪扬转移了注意力,打眼看到后,下意识就问这是什么。
“桑姑娘说他们老家常有人拿肉夹着馒头吃,她便思量出这么个东西来,饼里有肉有蛋还有菜,倒是省事。”
主仆二人话不多说,坐下来开始用餐。
肉丸细索汤主打一个鲜字,肉丸的鲜嫩多汁、紫菜的海味和嫩荠菜的新鲜融合在一起,喝到肚子里舒服又暖胃,再就着夹满肉蛋菜的饼,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纪扬心里的不舒坦都被这美食给抚慰,吃完之后气都散了一大半,许是吃得多了,不甚雅观地打了一个饱嗝。
又怕被老仆笑话,立马给自己找补,“他沈灏想给我添堵,我偏不让他如愿,我要吃好睡好气死他。”
冷伯看破不说破,道:“只是可怜惜爱小姐了,摊上那么个亲爹。”
“那孩子一出生就没了娘……”
纪扬话没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
入夜。
林国公府前院书房的灯亮着,纱窗中现出楚颂和楚珏父子二人的轮廓,他们的头挨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
万昆敲门进来,禀报的是沈灏去找纪扬一事。
“我们的人离的较远,没听到他们说什么,但那时木小子和小叶子兄妹已到家,应是听到了些,若不然我去问问?”
楚颂摆手,“他们两个孩子,又不知内情,怕是压根没在意,更别说听到什么。”
他自己就有一般大的孩子,平日里贪玩爱哭,几时注意过长辈们在说什么做什么,问了也是白问,没的乱了分寸。
“沈同光那个人无利不起早,他和纪伯远隔阂太深,还能登门拜访,想来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有些事小辈们不知道,老一辈却有所耳闻。
“听说沈夫人还未生产时,曾将一些东西托付给纪伯远,而今她女儿也大了,沈同光应是去要回那些东西。”
“沈夫人有此举,分明是猜到自己的结局,提前为自己的孩子做打算。人人都道他沈同光大义灭亲,为人清正克己复礼,依我看不过是个趋炎附势沽名钓誉之辈。”
不怪楚珏不耻沈灏的为人,实在很多事世人不知内情,而他们楚家这样能接触到顶极秘辛的门第,比其他人知晓更多。
“他当年娶云家女,一是为披云侯府的权势,二是为云家背后的宁王,宁王那时最得人心,所有人都说先帝属意的人是他。后来官家上位,他为表忠心对自己的岳家出手,呈上云家的罪证换来自己如今的地位,此等小人,也难怪会纵容那黄云天在安阳府胡作非为。”
他在安阳府帮孙备端了黄家,等同于打沈灏脸的事在朝中人尽皆知,在那些人看来,他们楚家和沈家已经对上。
楚颂紧锁着眉心,伸手使劲揉了揉。
“太子怕是撑不了多久,朝中人心浮动,近些日子以来不少人或多或少都和成王留王有所往来。当年官家和宁王争储时,两王年纪小,便也得以置身事外,如今他们长成却是这般局面,怕是又要重蹈两王相争的覆辙。”
他的声音中透着满满的无奈和疲惫,显然不愿再卷入皇族的争斗之中,又身不由己不得不做出选择,要么随波逐流,要么独善其身。
琉璃灯照着他的眉眼,英武威严在私底下收敛许多,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非一朝一夕而成的愁绪,那浓到成郁的忧心仿佛已深深刻进川字纹中。
“当年之乱我们楚家还深受其害,到如今都未能圆满,骨肉分离,生死不明,我真怕此生都无法……”
“父亲!”楚珏打断他的话,表情极其的郑重,“不会的,我们一家一定会团圆。”
一定会!
……
夜更深,静寂漫漫。
桑窈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后按住自己的心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话还真是不错,白天她不过是担心了一下沈灏会对付他们,方才就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她心跳的很快,好一会儿才平复。
夜色从窗户透进来,幽幽地散发着灰淡的光,似有些明了,却还是迷雾重重的前路,或许有很多未知的危险。
书中沈家覆灭于男主和大反派的争斗中,但那是十年后的事,而现在的寒九霄不是大反派,也还未长大成人,根本没有对抗沈家的能力和筹码。
万一沈灏比她想象的还要阴险,暗中朝他们使阴招怎么办?
她将将缓过的心神又乱,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人商量,腿才刚往床下伸,门外传来很低很轻的声音,“做噩梦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怎么知道!
她猜测的同时,心里却是一松,忙过去开门。
寒九霄就站在门外,一身里衣趿着鞋子,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或许是因为着急,也或者是没有注意,两只鞋子竟是反的。
“我梦到沈灏派人追杀我们。”
在他面前,她基本上没有任何隐瞒,除了事关自己的秘密。
“你说他会不会真的那样做?”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在清流中声望极高,为人如何不说,傲气还是有的,有些事还不屑去做,哪怕是真想出气,也不会是冲着我们,大抵会冲着林国公府去。”
她以为这话有些道理,点头同意的时候,又有几分纳闷,“你好像很了解他。”
“听人说起过。”
晦涩不明的光线中,她看不清寒九霄的表情,更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就不可能看到他眼底的一丝嘲弄之色,只以为他所谓的听人说起过,或许是在纪宅看书时,听到纪先生和冷伯谈论过沈灏。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她也是一袭单衣,长发披散着,五官眉眼亦不真切,少女初长的身体却能一眼见之,似那刚出水的荷花苞,才露着尖尖的角,隐约可见日后的明媚动人。
寒九霄微微别开视线,低声道:“你若还是害怕,不如打开门睡,我也开着门,一有什么动静我就能听到,你也可以随时唤我。”
这倒也是个法子。
两边的房门都开着,虽说中间隔着一个厅,但感觉上像是同处一个空间内,也不知是这样能让人更安心些,还是之前他们同睡产生的依赖感,她确实感觉心里踏实了不少,没过多久再次进入梦乡。
……
一转眼的工夫,十几天过去。
素食铺子的回头客一直都有,营业的收入增长却不多,有时准备的吃食能卖完,有些会剩一些。
她想着应该是受众的问题,如果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单是这样的收入也可以,不仅能覆盖他们的生活,还能攒下银钱。
这段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她先前的担心也随之渐淡。
打老远看到一辆马车,一时分不清是停在纪宅的门口,还是他们的门口,放松的心顿时又提起来,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寒九霄不动声色,走在她前面。
等走的近了些,终于可以确定马车是停在他们的门口。
“不会是……”
她的话还没说话,就听到熟悉的声音,“木小子,小叶子!”
是万昆!
这下她不光是放心,还有开心。
万昆从马车后面绕出来,双手抱胸含笑看着他们。
“万大哥,你怎么来了?”她快步上前,指着寒九霄手里的食材,欢喜地道:“我们买了牛肉,你等会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是否进步了些?”
“我确实好些日子没吃到你做的饭菜,甚是想的紧,只是今日不行,我还有事要办。”万昆说着,从马车里搬出一个箱子,随他们一起进宅子。
他这次前来是有三件事,一是告诉他们上次嫁接的椿树已活,转达楚氏夫妇对他们的感谢。二是她送给楚家的点心方子被献到宫里,官家对国公府有所赏赐。三就是代表楚家来给他们送礼。
礼就是他手上箱子里的东西,六匹上等的料子,几样纯金镂丝的首饰,还有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
除去这些东西,还有四身衣裳,男女各两身,皆是寻常的料子。
“这是夫人让人特意给你们做的,想着这颜色料子更方便你们做活。”
这礼物一看就是用了心。
“夫人有心了,我们何其有幸能与你们结识,你们都是好人。”
又被发好人卡的万昆很是受用,心想着这孩子倒是个念旧情的,还记着他的好,不枉他一片心意。
他这趟礼送完,当真是还有事要去办,若不然怎么着也会留下来吃个饭。
人一走,寒九霄就把箱子往桑窈的房间里搬。
桑窈觉得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他们还不是亲的,于是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一样一样地分开。
柳氏让人做的衣服不必说,谁的就是谁的,六匹料子分成两份也好分,笔墨纸砚他们可以共用,倒也不必分太细,唯有那套首饰虽说也是六样,数量上好分,但每样首饰分量不同,却又不好分。
她想了想,道:“哥,这首饰我们每人三件,你先挑。”
这话一说话,气氛瞬间不对。
寒九霄看她的眼神,好像她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她赶紧解释,“我不是说你要用,我的意思是你以后要娶妻,这些东西可以给我未来的嫂嫂用。”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气氛更差。
他眼眸幽深,语气极低,“你收着便是。”
她生怕他有什么心理阴影,心想着也还早,以后他们还要分钱,索性先归拢到一块,将来再细分。
遂道:“那也行吧。”
……
两人一起准备晚饭,一个掌勺一个烧火,默契无须多言。
牛肉不是香煎的,而是滑牛肉,鱼也没有水焖,改为红烧收汁,素菜是王瓜拌木耳,也是素食铺子的新菜,汤是最简单的虾米紫菜蛋花汤。
菜都是家常菜,却极得隔壁那对主仆的心,不说是纪扬,就是冷伯一日三餐也盼着这一顿,一传来她说饭已好的话,人立马就到。
他取走一半多的饭菜后,她和寒九霄吃的是另外一半。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昼渐长,夜渐短。
两人吃好收拾完又洗澡,一通忙活后天才渐黑,各回各房间点上灯,却都开着门,一个记账算账,一个静静地看书。
素食铺子开门近二十天,盈利四两银子余六百文。他们每日肉鱼蛋不离,一天在家做一顿饭花费在二十文到五十文之间,这些日子来的花费是七百三十文。
也就是说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已攒下快四两银子,照这样算下去,一年少说也能存五六十两银子。
这些钱搁在初穿越时,桑窈想都没有想过,思及那时的处境,一时之间竟有种再世为人的恍惚。
而事实上,她本来就是再世为人。
她歪头望向对面,越显风华的少年的身姿正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已经有些棱角的侧颜趋于完美,微低着头单手执书,仪态如景星寒月。
如今他不用每日辰时去纪宅看书,却能借阅纪扬书房里的所有藏书,并被允许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以去请教,虽说还没有被对方收为学生,但这样也算是又进了一大步。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仿佛听到琴声响起,瞬间又消失不闻,暗道自己怕是听错了,也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你别看太晚,我先睡了。”
说完,她还笑了一下,然后把帐本放好,再脱衣熄灯上床
没过一会儿,对面也陷入黑暗中。
这一觉她没有睡到天明,也不是在该醒的时候醒来,而是迷迷糊糊间,她隐约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洗什么东西。
蓦地,她整个人清醒过来,屏着气静听着,确实是有水声,于是轻手轻脚地下床,本想着去对面房间,却从开着的正门看到院子里的人。
是寒九霄!
头天晚上他们已经洗过澡,衣服她都趁着天色还亮着时全部洗完晒好,这大晚上的他不睡觉,在外面干什么?
刹那之间,如电光火石般,她想到梦中的那个男人,一连串阴暗血腥的画面无意识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很快她又安慰自己,告诉自己哪怕他是大反派,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洗衣服,因为书上说大反派在杀完人,并且把人剥皮剔骨后,却不急着换掉身上被溅血的衣服,甚至还穿着血迹斑斑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
那他在洗什么?
她也不知怎么的,这个时候怂心作祟,竟然不敢现身,也不敢去问,转而像做贼似的踮着脚走回房间,以最轻的动作躺回去。
外面的水声停止后,她听到人进了屋。
可能是夜太静,所有的动静都被放大,她仿佛还能听到他如何关上门,又如何脱鞋上床的声音,甚至下意识生出画面感。
这一惊一乍的下来,她哪里还有睡意,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天微微透出亮意,她迫不及待起床,小心翼翼地开门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晒衣服的地方查看。
一看之下,晒衣绳上还真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洗过的里裤。
果然是这样!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恐怖事件,而是她的弟弟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