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露馅 她猛地一回
……
雨打青瓦的声音又起, 一边是窗外的雨声,另一边是客栈内的嘈杂,她的声音被两者夹在其中, 如同怪异的自言自语。
“看这样子怕是等不及了,不说是怕被人看出来,也应当防着磕到碰到,我得尽快寻个机会找老板娘讨些布才是。”
她兀自揉着胸口,倏地意识到不对, 一时竟有些不敢看眼前的人。
少年比初见时长高了许多,俨然有了几分不凡的气度,他的身体也在一日一日地成长, 应该也在发生变化。
他们这一路走来相依为命, 对于她来说,摆在面前的是要如何活下去, 是生与死的较量, 没有年纪大小,没有男女之别。
但她忘了, 这只是她的感觉, 他呢?真论起来她可以当他的姐姐, 有些事也要适当的提醒他, 免得他认知不足胡思乱想。
“我们都正在长身体,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 我娘以前和我说过, 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千万别一个人瞎琢磨。”
“嗯。”
他低着头,继续吃面。
她看着他听话的样子,心想着或许是这些日子感情的培养, 他对她不再排斥,对她的话也能简单回应,大抵是有些信任她。
一碗面下肚,她的五脏六腑都得到了慰藉,也知道营养一旦跟上,更会促使他们身体的脱变。
临出门之时,鬼使神差般地朝他看去,却不想他正好也看过来。
那冷水沉玉的目光,忽地让她的心间一个激灵,到嘴边的再次提醒滚了回去,只余舌尖上言不由衷的叮嘱,“别老看书,适当歇一歇。”
开门出去后,她的心才为之一松。
从大堂穿过,酒肉的气味直冲鼻腔,还未到厨房,迎面与那刘娘子遇上,对方再无假意的热情,只有一声冷哼。
她掀帘入内,老板娘和孙小子都在。
灶台上还摆着两道菜,一道是清蒸桃花鲈,另一道是滑牛肉。
老板娘怕她误会,赶紧解释,“叶小哥,你教我的那些菜我还未学会,这些是刘娘子做的,说是也给我们尝一尝。”
孙小子也跟着帮腔,“叶小哥,我尝过了,这牛肉没你做的嫩。”
鱼肉他们都没吃过,却也不是无从比较,“她做不来你熬的那个汁,味道定然差的远。”
她笑了笑,“她做她的,我做我的。”
心下却是泛冷,看来此前她做的那些东西,怕是全都被有心之人记下了。
老板娘见她不计较,越发觉得她是个好的,“那刘娘子也真是不讲究,为了几个银钱,竟是连做人的本分都给丢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怕不止是几个银钱,那书儿姑娘给的应该不少。
她思量琢磨着,面上却是老实忠厚的模样,“她说她要养家,许是真的缺钱。”
老板娘撇了撇嘴,“他们一行住的是下等房,吃的却是不差。她那男人还有兄弟顿顿都喝酒,牛肉也吃的起,看着倒不像是个很缺钱的。”
“那就是个贤惠的,宁愿苦了自己,也要让自己男人吃好喝好。”
“我看她就是傻的,只知苦自己的女人,男人是不会心疼的。”老板娘叹着气,“这男人不知心疼自己的婆娘,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道:“你这孩子,还真是心好。”
趁着这被认定是好人的机会,她找老板娘讨些布,“我哥的腿还未好全,这连天雨下着,他膝盖那里隐隐作痛,我想着拿布给他缠一缠,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旧布倒是有,只要你不嫌弃。”老板娘想了想,应是想到什么,“新布也有一块,是前些我那家公走时用剩的孝布,就是料子粗了些。”
“婶子,我不嫌,我什么都不嫌。”
孝布就孝布,她没什么忌讳的,再粗的新布,那也是新布,她怎么可能会嫌弃?
老板娘倒是爽快,没多会儿就给她取了来,看上去一块还不小,是那种泛着黄的白,摸在手里确实很粗糙。
她再三感谢,有意给些银钱,被对方拒绝。
未怕被人看到,她把布仔细叠好揣进衣服里,双手抱着出去,经过大堂时低着头,不想招任何人的眼。
客人的声音杂乱,有一人应是仗着酒兴,极尽显摆吹嘘,“我这一趟赚了不少,少说也有百来两银子,回去后把我家那老宅翻新,再讨个婆娘,说不定明年此时我就当爹了。”
升斗小民的愿望,最大莫过于此。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下意识皱起眉头,紧走几步上了楼梯,打眼看到房间外的人,稍稍怔了一下神。
少年凭栏而立,即便是面色褐黄,一身的粗布衣服,也挡不住那骨子里的不凡,以及那令人胆寒的死寂之气。
“你怎么出来了?”
她不太想让他见人,怕被人注意到。
他低声道:“房间闷,出来透气。”
“看书累了就出来走走,也好。”
等一起进了房间,她从怀中将布掏出,如同献宝般,“婶子给的,还是新的。”
至于她讨布的借口,也没有瞒他,倒也不是本着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去的,而是怕万一孙家人问起,总不能穿帮。
“做戏要做全,剩下的布我给你用上,这老下雨,你的腿才刚好没多久,缠上也有好处。”她撕着布,一分为二后递了一半给他。
他垂眸接过,什么也没说。
……
是夜。
夜黑雨连绵。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他们的房间,左右四下环顾之后,拿出一根长铁丝挑开里面的门闩,进房将什么东西藏起后,又蹑手蹑脚地退出去,重又将门闩复位。
轻微的脚步声一远,床上的桑窈就睁开了眼睛,她汗颜心虚地放下自己搭在别人身上的腿,悄悄地坐起身。
按说从干草房换到这正儿八经的房间,从门板换成松软的床,她应该睡得无比香沉才是,却不想还能在半夜醒来。
也幸亏这一醒,才知道有人潜进来不说,还留了东西。
她摸着黑去找那人藏的东西,以为是什么害人之物,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包袱。用手捏捏按按,大概估摸出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不少银两。
难道是有人暗中接济他们,做了好事还不想留名?
正思忖着,忽然觉得不对,她猛地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双幽寒的眼睛。
“寒……唉,哥哥,你怎么也醒了?”
这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害她差点露馅!
她惊愕着,不得不努力平复,心想着她改口及时,他应该没的听出不对来,便是听出来了,也会当她是口误,“刚才有个人偷溜进来,藏了这么个东西就走了,你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来处理,你去睡。”
“你打算怎么做?”
“还回去。”
“你知道是谁?”
这可真是奇了!
她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一个没怎么见人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先前出去透气时见过。”
仅是透个气就能将人记住,还能在夜里认出来,不愧是后来那个心思多狡如阴蛇的大反派,这天赋实在是惊人。
“那你知道他住哪?”
“嗯。”
不光是记住了人,还连住的房间都留意到,难不成是有过不忘的本事?
他拿起那包袱,开门关门几乎都没有弄出声响。
桑窈却是越想越心惊肉跳,总觉得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自己见到的不是什么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少年,而是一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杀神。
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可能睡的着?
但也没有等多久,人就回来了。
“处理好了?”她问。
寒九霄一边上床,一边“嗯”了一声。
当他从自己身上爬过,躺到里面时,她又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好似他们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一细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
……
一夜雨霖霖,花落不知多少。
桑窈照旧早早醒来,偏头一看,里面的人还睡着。
少年一动不动,被子之下的身体直挺,看上去无半点放松,倒像是强迫自己保持这个姿势。
她拿出那撕好的布条,绕着胸口缠了几圈,也没有缠太紧。有了这层布的阻挡,像是多了几分安全感。
为怕吵到别人,她动作极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她蹑手蹑脚地将门合上时,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幽沉的目光中,是望不到头的寂静,寂静之中又有什么东西在复苏。
她去到厨房时孙家母子已在,几人正说着话,万昆掀帘进来。
他们之间无需明说,从一开始就形成默契,他不来她不动,他一来她才着手,如此他放心,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发生,倒是合了她的意。
她正和着面,外面不知为何吵闹起来,有人嚷嚷着自己的房间里进了贼。
“哪个不长眼的,偷东西偷到爷的头上来,敢偷爷的衣服和银子,也不怕没命花!”
她后背发凉,就说怎么可能会有人给他们送东西还不留名,原来是栽赃陷害,幸好他们还算警醒,没有着别人的道。
但那包东西寒九霄不是还回去了吗?
那人的声音极大,没多会儿几乎把所有的客人都闹醒了,他大声说自己醒来后发现房门是开着的,随身带的包袱不见了,非要孙掌柜给他一个说法。
“掌柜的,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客官别急,你再找找看,许是记错了地方?”
“我的包袱里有一百多两银子,那可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还要修房子讨婆娘,我会随手乱放?我就搁在枕头边上,睡前还用绳子将绑口的地方缠了几圈。东西不见了,你这客栈里有贼,我要报官!”
孙掌柜拦他不住,他让同伴去报官,自己则挡在客栈的门口不许任何人出去。
这样的架势和做派,分明是要闹大!
衙门的人来的很快,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瞧着十分的卖力气。
为首之人不由分说,直接一个字,“搜!”
桑窈冷眼看着他们绕过下等房,直奔二等房,装模作样地搜了两间后,其中一人一脚踢开她和寒九霄的房门。
过了一会儿,那人出来,隐晦朝同伴们摇了摇头。另两人应是不信,又进去搜了一遍,还是空手而出。
那苦主似是很意外,嚷嚷着,“你们再去找啊?东西肯定还在客栈!”
三人闻言,一起进去又找一遍,还是一无所获,却将寒九霄给押了出来。
“快说,东西被你们藏哪了?”
他们的意思如此的明显,不少人都看出来了,“东西是那两个小子偷的?衙门的人难道早就知道了?”
桑窈上前,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官爷为何要抓我兄长?”
“还有同伙!”一人指着她,“就是你们,赶紧如实交待,是如何做的案,又是如何藏的赃?”
“不是要搜查吗?怎么才搜了几间就不搜了?”寒九霄半低着头,声音极冷,“你们东西没找到,这是想随便抓个人交差?如此办案,就不怕被人告到上面?”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贼,看来不把你们抓回去审问,你们是不会招了!”为首的一挥手,“把他们带回去!”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们这是想草菅人命,便是真想如此,也应该做做样子,将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搜一遍才是。”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教我们做事!”那为首的大怒,手还没有碰到他,就被他躲了过去,逃脱他们的掌控。
“你……”
“慢着!”万昆慢悠悠地过来,“我觉得他说的没错,既然是有人被偷,那这里所有人都有嫌疑,自然是要搜过所有的房间才是。”
“你是什么人?”
“路见不平说公道话的人。”
那人冷哼一声,“这里住的看着都是正经人,就数这两个小子看着贼眉鼠眼,不是他们是谁?我看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何必为他们这样的贱民说话?”
“好一个看着就是!难道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让我想想,你们上头县??是不是有个叫王宽的?我正好路过此地,不如就去问问他,他手底下的是如何办的案?”
“你……你认识我们县令大人?”那人变了脸,明显在权衡着什么。
万昆但笑不语,“这下你们是不是该好好办案了?”
那人应是有了计较,给另两个使了眼色,准备继续搜查。他们一间一间地搜,万昆叫了几个人一起盯着,美其名曰是观摩公??办案。
桑窈逮着机会,悄然走到寒九霄身边,小声问:“你是不是送错房间了?”
他轻轻摇头。
那就是她猜错了?
她狐疑不止,有心想多问几句,又怕被人听去。
正犹豫猜测着,他侧身朝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不用担心,东西在它该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