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等 我现在就要
……
饭后半个时辰, 楚琅万般不舍地告辞离开。
他还没出门,被桑窈叫住。
桑窈让他和成双互换了衣服,由成双代替他坐上国公府的马车, 等到过了一刻多钟后,才让诚叔送他走。
“姐,这天子脚下,又是大白天的,哪里会有人劫我, 你也太小心了。”
“我瞧着京中多了好些人,小心一些总不为过。”
当年宁王派人袭杀他们母子三人,并非是真正想杀他们泄愤, 而是意图活捉以挟制楚家, 威胁楚家倒戈。
而眼下风云将起,楚家兵权在握, 却未向任何一方投诚, 谁也不敢保证成留两王会不会存着同样的心思。
寒九霄站在她身边,对楚琅道:“你姐所言极是, 不怕一万, 只怕万一。”
楚琅也不知怎地, 不过是半天的工夫, 他好像看这个未来的姐夫顺眼了不少,听到这话竟难得没有反驳, 而是将人叫到一旁, 端着小舅子的派头,再三叮嘱,“我姐可就交给你了,若有任何闪失, 你这条命可赔不起!”
又对她说:“姐,要不你还是和我回去吧。”
他越想越不放心。
桑窈坚定是摇头。
她交待了诚叔几句,和寒九霄一起送他出去,等马车驶出巷子再也不见,她不由感慨,“但愿是我太过小心。”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小心一点也不多余。
诚叔送人回来,还一脸的心有余悸。
他告诉他们,自己还没进内城,远远就看到前路被堵,围了好些人,人头攒动的说是水泄不通亦不为过。
“我记着姑娘的吩咐,若遇事不往前凑,立马绕道走。我和楚二公子比成双先回府,成双那孩子看着遭了些罪,衣服被人扯烂,脸上还有几道口子。”
根据成双的描述,他们是险些撞到了人,对方不依不饶的要送他见官,一下子冒出许多人来,拉他扯他的都有,他被围得连头都抬不起,脑子一片乱时,隐约听到有人说,“他不是楚二公子。”
然后他才被人放开,心知有异没有纠缠,舍了身上的钱袋子才得以脱身,不敢回去迎自家公子,只能硬着头皮回府,一见到楚琅全须全尾地已经归家,他差点没哭出声来。
“姑娘,国公夫人让我给您带句话,说是这事八成是冲着国公府来的,让您近日切记不要出门。”
桑窈也有这样的想法,当即让他出去采买。
他一走,齐妈妈有些坐立难安,从厨房到偏房,把楚琅送的东西归置妥当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取来未做完的嫁衣,缓了缓心神来,继续缝制着。
嫁衣已经大成,很快就到了最后的收针,她剪断线头后,并做好的新郎服一起送到桑窈和寒九霄的手上。
“奴婢想着这嫁衣姑娘应是用不上,但做了做了,索性就做完。”
“用的上。”
桑窈拿起嫁衣,往自己身上比划着,当下就要去试,她穿好嫁衣出来时,寒九霄也把新郎服给穿好了,两人一碰面,倒像是一对新人大婚后入了洞房一般。
他们凝望着彼此,时空仿佛瞬间停止。
齐妈妈极有眼色,默不作声地退出去,还体贴地将门合拢。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静,静到天地之间唯剩他们,四目相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桑窈清澈的水眸如镜,照出眼前之人的模样,红衣墨发清俊如玉,貌若惊鸿,身姿似修竹,比之顶极世族养出来的麒麟儿还要出色。
恍惚之间,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几年前柴房里的那个少年,瘦脱相的脸、褴褛的衣裳、空洞的眼睛……
随后,是梦中那个押赴断头台的男子,披散的乱发、染血的囚衣、半人半鬼的脸……
他们不断地分开,又重合,再分开。
“哥,我们能如期完婚吗?”
这离婚期还有三天,婚礼真的能顺利举行吗?
寒九霄一步步走近,幽深的眼睛里全是她,长却关节粗大的手指描绘着她的眉眼,每一下都带着极度的虔诚。
但虔诚的背后,是贪婪的占有欲,无人知,疯狂如野草,漫延着曾经的荒芜之地。
“你留在国公府更安全,为何不同楚琅一起回去?”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可他们才是你的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么?
这确实是的。
她这具身体和楚家人血脉相连,然而她是楚瑶,又不是楚瑶。
若她猜的没错,他也不是单纯的他,他是过去的他,也是她所认识的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定知道她的变化,甚至对她的来历也有所推断。
说还是不说?
“哥,我不是秦香君,我也不是楚瑶,我是桑叶。”
她这是在向他坦白吗?
他眸色愈深,一把拥她入怀,“我知道,你是桑叶。”
他的桑叶!
“那你可知我是谁?”
她闻言,心漏跳了一下,却不是害怕,而是想哭。
“你是寒九霄。”
过去的寒九霄,她的寒九霄。
她果然知道!
“哥,你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事。”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知道你是桑叶,便就够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以前也是个寻常人,读过书,开过吃食铺子。你的事,我也是从一本书中得知的。”
“书?”
“嗯。”
她把自己所知的事一一道来,末了,说:“有时候我想,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就是为了你。”
为了他么?
他紧紧抱着她,再也不想放手。
……
入夜之后,纪扬才回来。
他让冷伯把他们叫去,说起今日发生的事。
朝中对寒九霄身世众说纷纭,有人说先前就有风声,还是沈灏的妾室当众指认,说不定确有其事。还有李良出来作证,说是赵金娘以前向他透露过寒九霄的身世,虽未说其生父是谁,但旁的都能对上,直指沈灏。
“我想见官家,无奈越不过皇太弟,始终没见到人。”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寒九霄,“我估摸着,他们肯定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你做好准备。”
寒九霄面冷如故,桑窈却是心头一惊。
出了纪宅后,她不无担忧地问,“哥,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他牵着她的手,“留王心胸狭窄,手段狠辣,而成王与他相争多年还占据上风,绝非外表所看到的那般平庸。他如今已是储君,若没有十足的证据,绝对不可能定我的罪,否则必定落得一个昏庸之名,亲授留王扳倒他的把柄。”
她瞬间恍然。
所以那些挑拨成王和林国公府的算计背后,不仅是单一的目的,还有着退而求其次的意图,当真是好手段。
但明白归明白,却仍挡不住她的忧心,随之入了梦。
梦中是一片萧瑟,草枯木秃黄土飞扬。
一行人由远及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戴着枷锁艰难地跋涉着,皆是蓬头垢面衣衫破败的模样。
手持鞭子的差役骂骂咧咧着,一旦有人落后些,立马扬鞭过去,尤其是对着一个脚跛的瘦弱少年,更是毫不留情。
“这跛腿倒是命硬,拖了这么久都没死。”
“少打两下,要真把人打死了,少一个人头就少领一个人的赏钱,不划算。”另一个差役制止他还要挥鞭的动作。
“也是,这小子一早没死,倒不如再晚死几天。”
他们谈论着别人的生死,如同在玩笑,那轻视的语气,冷漠的言词,比入目所及的荒凉还要让人心寒。
哪怕是梦里,桑窈也能猜到他们说的是谁,她朝那少年望去,一看之下整颗心都拧起,变形地抽搐着。
他比她初见时还要瘦,头发更为蓬乱,草鞋已磨得不像样子,露在外面的脚满是泥垢与尘土,一只脚踝处明显可见扭曲,随着他艰难往前走的动作,而越发的惨不忍睹。
她瞬间泪如雨下。
“下雨了!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有人欢喜着,如大旱逢甘露。
雨点落在尘土中,浅起泥灰,散发着土腥气,少年麻木地抬头,乱发之下,一双幽洞似的眼睛死气沉沉。
这样的他,让她心如刀割。
她哭着醒来,似梦非梦地啜泣着。
“桑叶!”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很快近在咫尺。
她扑上去,一把将人抱住,“哥,我梦到你被流放……”
“都过去了。”他轻拍着她的背。
是啊。
都过去了。
那是他上辈子的事。
但她好害怕,害怕这一世时隔几年,有些事还是躲不过。
“哥,我不要你再受那样的苦……”
“不会的。”
她的眼泪渗入他的衣服,让他想到流放路上的那场雨,如甘霖一样,在他快撑不下去时,给了他活下去的滋养。
那些苦那些难,换来她到自己的身边,何其值当。
“你别胡思乱想,我陪你睡。”
一个睡字,听到她耳朵里变了味。
她轻轻推开他,再把他推倒在床,随后坐上去,“哥,夜长梦多,我们今晚就圆房,可好?”
“桑叶……”他眸色暗得吓人,摁住她作乱的手,“还是等……”
“嘘!”她手指点着他的唇,“我不想等,我现在就要。”
说着,她俯下自己的身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