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袁瑜拿了几匹尺头出来,请裁缝过来帮冬郎缝制衣裳,他就在外面看着,毕竟冬郎也两岁了,过年要跟着他出去拜年,自然不能像之前那般。
冬郎做了衣裳,袁瑜让惜娘也做几身,惜娘笑道:“我的衣裳都穿不完呢。”
“娘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如今也是当家奶奶,不管到哪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袁瑜认真道。
惜娘便同意了:“好,你安排就是了。”
她从镇国公府带出来的料子,也好些年了,若是不裁了衣裳,到时候颜色不鲜亮,料子也变脆了。索性这么着就做了一件银红暗花纱绵袄、配着银红织金裙,外面配一件蓝绫镶边斗篷,另外有用浅荷色的熟绫做了袄儿,内衬月白细绢,豆绿在领口袖口处窄镶边,底下搭这么一件墨绿暗花缎马面裙。
首饰她就没听袁瑜撺掇,就把旧年的首饰,有些旧了的拿去炸一炸,照样戴着很好。
薛氏这么进门一年来,去年是望梅止渴,今年她也攒下不少料子,做了六幅羊皮织金裙,又裁了白绫袄儿,娇绿缎裙,煞是好看。
今日是汪太太的生辰,惜娘请了一般小戏,又置办了几样酒席,汪家的人、何家的人还有些老亲都来了。
因小汪氏、顾氏两个有了身孕,惜娘便让薛氏帮忙招待客人,薛氏本来也爱出风头,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
惜娘则和母亲嫂子说话,“如今管了家,事情又多,总不好多回去了。”
万氏笑道:“袁家还是开明的,好些人家都不许女眷出门。我们附近有个媳妇子,参加什么进香团,跟着人家去进香,回来就被婆家休了。”
这些话在万氏她们听来很新鲜,甚至还当笑话说,可惜娘听了却觉得很悲哀。其实很多女子去上香,也未必是信佛,完全是想出去透透气。
所以,惜娘道:“这是不是太过了些啊?就这么休了。”
秦氏接话道:“姑奶奶不知道,这进香团那么一大帮子人,龙蛇混杂,中间遇到些土匪打劫,被人家占了便宜,就不好了。”
万氏也很赞成,还对惜娘道:“你们现在是官户的娘子,愈发是不出二门最好。”
惜娘知晓她也没办法改变她们婆媳的看法,就一齐去楼上,惜娘送了件白绫袄儿给她嫂子秦氏,又找了件玉色绫袄,茶褐色的马面裙给她娘。
“你们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秦氏道:“我就是想一身白绫袄儿穿,正好我还有一件桃红色的比甲。”
“那最好不过了。”惜娘笑道。
万氏则小声问道:“今儿你那隔房的弟妹好出风头?”
惜娘道:“让她出去,宴席上总需要这样的人,我也不太擅长打牌玩双陆,本来准备这些就够累了,有些时候,不能一个人吃肉又喝汤。”
有时候好处不能占尽,她管着家权力颇大,冬郎康健,总得给别人让出一尺之地。
万氏今日过来给汪太太拜寿,也顺便给惜娘带了些土产来,小银鱼干和海米各自两斤,一篓洞庭蜜橘,石榴、雪梨各自一小筐,板栗带了三斤,还有她娘亲自做的酱菜两坛。
惜娘把土产收拾好,又把今日送礼的清单着人送到汪太太那里,她办事都是很快的,自己留档一份,给当事人准备一份。
但她看到林嫂子什么都没送,有些诧异,还对紫薇道:“你没记错吧?”
“没有,就是什么都没送。其实林嫂子人倒是很斯文,我看到了也很讶异,还确定了好几遍呢。”紫薇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惜娘不管了,还是让人送到汪太太那儿。
龙妈妈不识字,但是喊了个小幺儿念,头一把她娘家汪家念完,那小幺儿道:“何千户家,青灰暗花熟绫一匹、建莲、龙眼肉一攒盒、细茶两包、寿糕一盒。”
“等会儿,怎地把大奶奶那里跳过了?”龙妈妈道。
小幺儿立马拿着册子看了半天,嘀咕道:“没有。”
汪太太那眉毛一竖:“怎么能没有呢?”她可是不久前刚刚给了林氏十两银子了,她敢说林氏母女每年除了份例之外,得的钱比别的年轻奶奶们都多的。
竟然连自己的贺礼都不准备!
林氏毫无所觉,她觉得自家嫂子本来投奔了来的,若真有银钱,也不会投奔来,她们就应该学学人家何氏,何氏在周遭人都送云缎的时候,人家就送最普通的,也无人说她啊。
自己上次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反倒是遭了灾殃。
可她没想到这次踢到铁板了,腊八节往年汪太太少不得拿些银子给他,可今年汪太太是一文都没给,袁老夫人就更不必说了,现下她的心偏向二房了,计氏被送去家庙,她觉得甚是可怜,还派了个老嬷嬷看着顾氏。
林氏就没辙了。
这些内宅琐碎就是这般,一点小事情,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些对于惜娘而言算不得重要,她和袁瑜一家人正吃着腊八粥,又把她娘家带的小银鱼干和鸡蛋一起炒了做佐菜,冬郎吃的可香了。
“咱们冬郎能吃就是福气。”颜玉光给孙儿又夹了个红豆饼。
袁瑜还和颜玉光道:“我看爹三年任期将至,不知道往哪里调?”
颜玉光笑道:“你爹为官素来谨慎,他必定也不会往太差的地方去,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袁瑜想来也是,就没多说话了。
饭毕,颜玉光带着冬郎去玩,惜娘则让刚进来的蔷薇把板栗拿去做栗子糕,紫薇已然出阁了,她跟着惜娘学了几年针线,惜娘就安排她进针线房。
这个蔷薇跟着紫薇幽兰学了半年规矩,本来就擅长做点心,如今十斤板栗做了六十碟栗子糕,往袁老夫人处孝敬了四碟,两位婆婆那里孝敬了四碟,妯娌各自两碟,留了二十碟待客,其余的就是分给桐月院的婆子丫头们一些,最后自己一家几口。
林氏那里得了两碟栗子糕,对送点心的山茶道:“请上覆你们奶奶,就说这穷大嫂又贪了她的好东西。”
山茶尴尬的笑了一下,才退出来。
其实自家奶奶还常常说,论及嫁妆她是不如三奶奶和五奶奶的,差远了,只不过人家不爱吃独食罢了。
二奶奶已经够对得起她了,份例月钱在二太太那帮人管家的时候,延迟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情,二奶奶都是到了时候就发,从不拖欠,也不为难任何人?还这般嘻戏。
可二奶奶不往这儿送,人家肯定说二奶奶欺负寡嫂了。
何必呢。
别看林氏这般说,但等山茶走了,就喊她嫂子过来吃。
林嫂子笑道:“在你们这里隔三差五,那蜜饯果脯不断,点心也是,这栗子糕闻着就香,起先我家喜姐还馋,如今倒也不馋了。”
“过年的吃食多着呢。”林氏笑道。
惜娘送了些栗子糕去,陆陆续续也收到一些回礼,袁老夫人送了一匹细绢过来,薛氏打发人送了一盒蜜饯来,顾氏回送一匣桂花酥,便是小汪氏也送了两方绣花帕子来。
其实从回礼中就能看到许多人的性情,薛氏虽然爱掐尖,但她不爱占便宜,至少明面上是不愿意占便宜的,顾氏总是与人为善,至于什么都没回送的林氏,听说还说什么怪话,惜娘也摇摇头不予理会。
却说惜娘这里送了礼给各房,袁瑜给先生们的也是十分丰厚,这做学问固然自己努力很重要,但若是有礼物很显心意,若能让他们多教导袁瑜,待明年科举,一举夺魁,也是好事。
况且今年提学道岁考,袁瑜已然是过了,也就是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就更要多送些礼感谢了。
这些都是用她们夫妻的体己置办的。
本来这是好事,没想到袁瑜回来时,面色有些不愉。
“这是怎么了?”惜娘问起。
袁瑜道:“不知道谁传一些飞语,说我是作弊得来的,真是……”
“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但只要上头不怀疑你,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看我在家管家,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但那又如何呢?”惜娘安慰他,还拿自己举例。
每次娘子一安慰,袁瑜觉得自己什么烦恼都没了,他笑嘻嘻的正欲拉着惜娘耳鬓厮磨一番,却被姜妈妈进来打断了。
“二奶奶不好了,五奶奶肚子疼。”
惜娘倏地站起来,忙让人拿着帖子去请刘一帖来,她又亲自去顾氏那里探望,现在已然是腊月,顾氏身子也有八个多月了,正常而言,二月左右才生孩子。
她先检查了一下顾氏床底下,床上挂着的香囊,见没有什么麝香红花之类的,就从饮食着手:“你吃了什么没有?”
顾氏身边的丫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都有人送腊八粥来,她又爱吃,所以腊八粥吃的多了些。”
惜娘思索:“我知晓你是有孕,所以腊八粥都不放薏苡仁,你吃过别家的没有?”
顾氏不好意思道:“我吃的是我娘家送的,不知道有没有,我娘知道我喜欢吃,所以每日都送一大钵子来,我别的又吃不下,专门吃这个。”
“你房里的人现在都别出去,我已经着人请大夫来了。”惜娘想虎毒不食子,顾夫人应当不会如此吧。
但凡事不能太确定,所以,她怕顾氏身边的人回去报信,就先让人在门口守着。
这大夫还未到,去顾家悄悄取腊八粥的人回来了,惜娘让人拦截住,打开一看,果然薏苡仁放了许多。
她拿到了顾氏的面前:“我不是大夫,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别吃。”
顾氏惊魂未定,肚子又疼,一切凭惜娘做主。
等那刘一帖来把脉,就道:“府上奶奶脉象沉而动,不像是中毒,然而久服滑利之物,才导致如此。”
惜娘道:“她的饮食平日我已然十分注意,甲鱼、螃蟹、慈姑、马齿苋我都吩咐厨房不要送过来,甚至都不做了。如今吃的最多的是这个腊八粥,您看着里面薏苡仁太多,有问题吗?”
刘一帖拿过来看了看,对惜娘道:“其实薏仁若不是吃的很多还好,这里面的菱角、荸荠才厉害。贵府上这是太不留心了。”
“这不是我们府上的腊八粥,我们府上的腊八粥都是普通的白米,加上点去核的红枣,少量的桂圆,核桃肉那些。”惜娘解释道。
刘一帖便让顾氏先吃七日,七日之后再来复诊,惜娘让袁宣把大夫送出去,又坐下来对顾氏道:“这几日饮食上格外注意,煎药要留心。”
千防万防,薛氏倒是没下手,顾家下手了。
这个事儿她和袁宣说了,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说了,如何处理,当然是袁家长辈们说了算。
袁宣性情急躁,要冲过去顾家,被袁老太爷拦住了:“你丈母是你媳妇的亲娘,难道她会害自己的女儿么?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顾夫人听说此事,当晚就跑过来忏悔,说的涕泗横流,还说压根不知道这些,亲自照顾了顾氏好几天,等顾氏稳当了,才回家去。
除夕的时候,顾氏也能出来走动了,只不过得让人扶着。
经此一事,顾氏对惜娘颇为依赖,便是吃完饭,在一起守岁,她也想和惜娘一起。其实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察觉的,母亲因为姐姐的死,非常痛恨袁瑜夫妻,尤其是姐姐死后,袁瑜的日子更好过了,甚至还考了华亭县的案首,袁瑜之妻也是生了袁家长子,这次她娘分明知晓是二嫂管家,本来婆母听说因为二嫂进了家庙,若自己这一胎没了,可能会造成两边争吵不休,结下世仇。
但从中牺牲的人,不过是她而已。
如今她恢复如初,还得感谢二嫂真的没有任何坏心,反而处处保护她。
顾氏好歹身体算是不错的,但小汪氏怀这个孩子是真的受罪,便是惜娘都没见过她几次,她怀的实在是太急了,且本身身体就没保养好,她又心疼生的长女,凡事亲力亲为,惜娘反而觉得小汪氏这一胎不妙。
除夕夜当晚,惜娘回房后,很困很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多吃了一盏茶,在床上跟煎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袁瑜就道:“阿姊,你是睡不着吗?要不然,咱们俩说说话。”
“好啊。”惜娘打了个哈欠道:“上回你说有人传你的飞语,可知道是谁传的?”
袁瑜道:“是余秀才,他总认为庞乡宦偏私于我,所以一直记恨在心中,偏我这次岁考考过了,他又没考过。”
只要通过岁考的人,才能拿到乡试的敲门砖。
惜娘知晓袁瑜是个多么有上进心的人,只不过他和自己一眼,当着别人的面不愿意说自己的那些烦难的事情。
因为让别人知道自己努力了,都考的不好,唯恐遭到别人嘲笑。
偏袁瑜本人因为常年习武,所以精神很好,总让人觉得他并不用功,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余秀才?我倒是有所耳闻。”惜娘便把那日余娘子说的话说了,“这个人死要面子,又怀才不遇牢骚满腹,是他我就不奇怪了。”
袁瑜可不是惜娘这种,要到自己要的东西,她就不在乎许多事情,他从小就是勋贵子弟培养长大的,虽然袁家势力远远不如颍川侯府,但在松江府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
故而,袁瑜便设下一个美人计,不过随意说了几句话,抚慰此人怀才不遇的心,这家伙竟然真的上钩了,把攒下的银钱从臭靴子里拿出来给人家,又搂着人家不放,这般造次,自然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惜娘头一次准备年节,自然没那么游刃有余,甚至她管家,也相当于自己做一个实验,她想经历一番,管家到底是怎么个管法?
所以,固然很累,可是学到了很多。
等正月初七,差不多年宴快结束时,她大抵把自己今年做的一些事情和往年对比,还列出了数字出来,她比计氏在的时候多节约了三百两,比小汪氏管家的时候节省了二百五十六,着还是抛除了几场婚丧嫁娶的银钱。
计氏在的时候,吃药就喝水似的,她还要请各种僧道布施,小汪氏在的时候则在酒席上很下功夫,每次逢人来就是四十八道菜,什么贵就准备什么,格外讲排场。
袁老夫人道:“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省下这么些。”
“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若真是俭省,未免怕外人笑话。但是能够在不奢靡的地方,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才是家族兴旺之道,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早日行之有年,子孙后代也有余荫。”惜娘道。
袁老夫人点头:“我和你祖父当年也不过住着两三进的宅子,伺候的人不足三个,到如今攒下这份偌大家业,就是靠着钱花在刀刃上,你这般做很好,既没有失了家里的体面,也俭省了许多。”
惜娘摇头:“当不得您如此夸,眼看着三弟妹、五弟妹都要临盆了,孙媳还得更上心些。”
袁老夫人看着她很欣慰。
再说翻了年,林氏见无人赶走她嫂子和侄儿侄女,心里隐约松了一口气。林嫂子也习惯这里的日子了,她每个月在袁家拿一两五钱的月例,儿子拿五钱,女儿拿五钱,吃穿都有袁家给,钱可以全部存下来。
甚至过年的时候,儿子女儿还得了好几个红包,林嫂子也养的丰腴了一些。
惜娘当然不会管林家这些人如何,说白了公中的钱又不是她的。
过了元宵节,冬郎的花灯挂在了床边,顾氏开始生产了,稳婆、奶娘早已到位,她怀孕虽然有些惊险,但是生产倒是还比较顺利,傍晚就产下一个儿子。
洗三宴惜娘还从未办过,又问了杭妈妈等人,当时自家儿子洗三如何办理的,也比照着办了一场。
这次顾夫人做外祖母的手笔很大,一下就赏了六对金银锞子。
惜娘想如果真是顾夫人不小心,倒也罢了,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利用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只为了给自己一个照顾不周,引起二房对她的仇恨,那真是其心可诛了。
但没人这样吧?
顾氏这边顺利生产,乳母孩子都没问题,惜娘就拿笔画了个勾,她喜欢把自己未完成的事情都列出来,每次做完一件,就打个勾,很有满足感。
袁瑜看惜娘管家,账面干净,从来不贪,事情做的非常完满,他看着妻子:“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大的干劲。”
“因为我没有真正管过家啊,也不知道真正管家是什么样的,应该如何打理。说实在的,我家人少,我都没有正式祭祀过,我未必喜欢管家,但是我一定要懂这些,不能露怯。”惜娘道。
说完,她又看着袁瑜道:“我们俩终究也是要自己当家的,不能总指望别人为我们遮风挡雨,世事无常啊。”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年纪大了,指不定何时就过去了,将来汪太太当家,袁瑜还能讨到好么?
越是大家子,越爱在一些礼节上挑毛病,所以惜娘至少得都经手一遍,她现在就知道城里哪几个牙婆有口碑,哪些人好用,操持宴席怎么办,请戏班子往哪里请,怎么打发送礼,怎么得体赴宴,这是她在家里都没有学到的。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说小汪氏也发动了,但她发动时癫痫又发作了,折腾了许久,才生下一个儿子。只是儿子总算生下来了,她昏迷了七八日才醒过来,虽然病好了,但出了月子后元气大伤。
惜娘都觉得她非常不容易。
偏这个时候公爹袁克绍由赣州知州凭调南京盐课提举司的提举,他已然从都中回到南京,赁好了宅子,让长房一家子都跟着去南京。
惜娘自然得把管事一职卸下,和袁瑜开始收拾起家当来,林氏母女当然也要一并过去,只是林家嫂子就待不了了。
“这好端端的,又把我们使哪儿去?”林嫂子对林氏哭。
林氏低垂着头,“我方才跟老太太和太太说了,她们都没有理会我。”
林嫂子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