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三月底,薛氏进门,薛氏生的珠圆玉润,正是韶华年岁,还还带着些许少女的娇羞。计氏对外虽然有些锱铢必较,但是对自己的儿媳妇倒是很不错,很护短,嘴里没有一句埋怨她的话,和汪太太形成鲜明对比。
惜娘则是在四月,袁宥周年过了之后,带着胖娃娃冬郎回娘家了。
这孩子也不认生,何大魁抱他,他也笑嘻嘻,何松抱他举高高,他还玩的挺高兴,袁瑜倒是把孩子递给惜娘,又道:“今儿小婿特地准备了佳酿,今日,我陪老泰山和舅兄喝一杯。”
惜娘由着他们闹去,又去正房和万氏秦氏说话。
秦氏诞下两个儿子,又管了家,很有主母的气象,还提起惜娘开了棉布店:“如何?有赚头么?”
“就赚个脂粉钱,租门脸,雇伙计,收布,还要送去染坊,事儿多,钱就那么点,都得分了。去年那铺面没人租还便宜,今年直接涨了两番。”惜娘想做生意的事情不能随便建议。
其实今年开始棉布走精品路线后,零卖批发一体,今年能超过一百五十两就再好不过了。
她若是跟人家那些天生就几万两嫁妆的人不能比,可是她最擅长的是积少成多,就像那璎珞曾经很受宠,其实体己没有她存的多。
秦氏手里有些本钱,也想做些生意,但见惜娘不提这茬儿,倒也知趣的不多说。
万氏看冬郎白胖的,欢喜的很,搂着他道:“生意不生意的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们俩得把冬郎照顾好。”
“这是肯定的,他还这么小,我是不放心的。”惜娘从未忘记过计氏,之不过二房人少,男人们都在外面,计氏精明,暂时找不到错漏,但随着惜娘在袁家生活日久,总会找出狐狸尾巴的。
家里变化不是很大,万氏却说起明檀的事情:“邹大人很快任期就满了,明檀那孩子怕是也要跟着去外任,到时候咱们家就没了这户亲戚走了。”
惜娘笑道:“这也是能够想到的事情,哪里还有千年在一个地方做官的?只盼着她们能去个好点的地方。”
显然,邹县令不知道因何缘故,竟然要调到兴化县,惜娘对明檀很不舍,她现在这么会梳妆打扮,还是明檀教的呢。
而且这个时候明檀还有身孕了。
“老天爷也真是会开玩笑,我嫁过来几年都没动静,偏偏有动静了,却要舟车劳顿。”明檀扶额。
惜娘则道:“能不能去你娘家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一起去任上就是。”
古代出行可不是现在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首先路就不平整,坐马车都很颠簸,有的地方马车还过不去。绿化也不是很好,老百姓几乎把树木都砍了在城里卖柴,光秃秃的,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多不胜数,甚至还时常有匪盗出没。
明檀摇头:“嫁了人,哪里能总回娘家啊,况且,我们爷也少不了我在身边操持。”
惜娘叹了一声,给她准备了一些程仪,就不多说什么了。
端午将至,惜娘今年不似去岁刚嫁进来,一步不敢多走,她提前把五彩长命缕做好了给冬郎戴上。公中给女眷们都裁制了两套夏衫,一人一把宫扇,一篮粽子,一攒盒点心蜜饯。
惜娘则到库房裁了些好料子,带着丫头们一齐缝制些五毒香囊送给长辈们。
又有她庄子上的管事也送了了糯米、菖蒲叶子、咸鸭蛋、黄鱼、黄鳝鱼来了,惜娘让姜妈妈包了一百个粽子给丫头们各自分了上十个,又让袁瑜给店里的两个伙计各自送了二十个粽子,十个咸鸭蛋去。
邵管事那里也不让他白跑一趟,惜娘赏了他半厓夏布。
因为端午,香料是旺季,她之前囤的檀香、栈香、豆蔻那些就找香料牙行卖了出去,统共赚了三十四两九钱银子。
至于胡椒,她打算九月再卖。
袁瑜也是佩服她娘子,平日礼数周到,又非常会打理家业,几乎很稳当,旁人买什么蔷薇水、水银镜子、象牙梳子这些外番来的东西,她都是囤稳赚不赔的。
但是她又不小气,对长辈平辈下人都很大方,不会散漫撒钱,但是都会意思到,他是真的很佩服。
惜娘就此把银钱存住,平日她的花销都是加几道菜,除此之外压根就没什么花销,她的首饰够多了,都戴不完。
再说新进门的薛氏,进门初始嘴甜,又会伏低做小,把老太太和她婆母都哄的很好,但她有个特点,爱咬群。
惜娘本来和计氏关系不好,虽然没放在明面上,但是轻易不会过去西边二房的,所以和薛氏交集不多。
偏林氏之前被计氏撅下马,管家权被夺,她又是寡妇,穿的衣裳不能鲜亮,头饰不能反复,只能古井无波。
她鲜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这样,管家权还被剥夺,母女二人活的跟透明人似的。
一行人出去看龙舟去,小汪氏和惜娘家里都陪嫁了轿子过来,惜娘是家里花十一两五钱的松木轿子,浅刻兰草、石榴,青绫帘周身,绣上端午时兴纹样,菖蒲兰草,轿檐子上绣着五毒暗纹,底下是云纹,这还是她亲自绣的,两个人抬的小轿子。
小汪氏就更不必说了,她有一顶雕花暖轿,四个人抬的。
公中一共有三顶轿子,袁老夫人身子骨弱,通常不出门,便是汪太太和计氏妯娌二人都各自坐一顶大轿子,另外还有一顶小轿子默许是林氏坐的。
偏偏,现下薛氏进门,薛氏也没有陪嫁轿子过来,就先跟计氏说了,计氏自然同意。
可她让丫头婵娟先过去的时候,却见林氏身边的瑞娘过来了,瑞娘还和姜妈妈说着话。
姜妈妈正在布置轿子,轿门铜环上插好了菖蒲,青布油罩换成透气的轻薄碧纱,里面还要陈设香盒、挂艾虎香囊,摆果品点心。
瑞娘见状便对那婵娟道:“你可是弄错了,这顶轿子是我们大奶奶要坐的。”
婵娟能跟着薛氏陪嫁来,二人自然脾性相同,她便道:“没弄错,昨儿我们四奶奶就跟二太太说了,二太太也许了。”
瑞娘捏着帕子,难以置信:“这顶轿子一直是我们大奶奶坐的?”
“这是公中的,谁坐都可以,我们奶奶早说了,这顶轿子自然是我们奶奶的。”婵娟也是嘴上不饶人。
瑞娘就骂了几句:“我们大奶奶是长嫂,早早就进了这个家里,你一个刚进门的,倒是跟我们奶奶抢起来了。”
姜妈妈和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对视一眼,都上前劝了几句,但都帮着瑞娘,到底她们都是大房的,再有林氏守寡,总是可怜一些。
那婵娟回去却是添油加醋说了好些话,薛氏便在计氏那里哭了一趟,计氏当然拉偏架,让薛氏夺了那顶轿子。
计氏的理由也是很充分,薛氏是新妇,头一次出门,总不能没轿子坐吧,至于林氏那里,让人雇一顶就是。
外头雇的那些轿子,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一股臭味,那木头松垮垮的,常常“吱吱呀呀”的叫唤,林氏当然被气哭了,赌气不去了。
惜娘等人到的时候,听姜妈妈在轿子外面说了,才知晓这事儿。
“大嫂怎么不和太太说呢?”惜娘诧异。
姜妈妈则道:“大太太今日还要带着大小姐回娘家一趟,其实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要我说,还不如大太太拿些银子给大奶奶添置一顶轿子。”
惜娘摇头:“你或许不知道,大太太把泰半的嫁妆都要给大小姐陪嫁过去,自个儿还得留着养老,她是绝对不会往公中洒钱的。”
“可是,大奶奶到底是她嫡亲的儿媳妇啊,再说了,还有雅小姐呢?”姜妈妈想不通。
惜娘道:“那又怎么样呢?”
谁能管得了谁?
袁宙有生母在,汪太太一直觉得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么可能留许多钱给她。
薛氏却很欢喜,她这样闹一场,无非就是看准了林氏最好欺负,小汪氏管着袁家,是孙媳妇辈第一人,还是大太太的嫡亲侄女,何氏则是官家小姐,为人虽然和气,却不好欺负,人家还生下袁家长孙,唯独林氏没有后台,死了丈夫,她挑中她,也是给自己立威。
下人是没什么是非的,谁过的好,谁厉害,都愿意给你跑腿传话,都来你这里谄媚巴结。
人多势众了,说话就有分量。
要说平日从家里到白龙潭,两刻就到了,今日人多又挤,快半个时辰才到白龙潭,到了那里,先上去画舫,今日袁家在此租了一座大画舫。
河岸两边都站了许多人,惜娘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听着鼓声,看着几队龙舟比赛,看的聚精会神。
薛氏看起来也很兴奋,还要与她们打赌谁会赢,惜娘也出了二钱银子玩玩,最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酉时初才散场,一行人回到家中,惜娘先去看了看冬郎,见这孩子啃着脚丫子,扶着床杆,才松了一口气,就回去梳洗一番,才和袁瑜吃晚饭,又说起了薛氏和林氏抢轿子的事情。
袁瑜看的清楚:“你等着吧,日后还有她不消停的时候呢。”
端午过完,天气转热,却说计氏的确鬼精,就在轿子事件的次日,她让人花七两银子给薛氏买了一顶二人抬素面暖轿,还专门给林氏赔了不是。
“她这是头一日出门,总不好让她坐外头的轿子去,就当你让了一回,也是你做大嫂的心胸。日后放心,我用体己给你弟妹买了一顶轿子,那公中的轿子还是让你坐才好。”计氏一幅为了林氏好的样子。
林氏当然知道她是讽刺自己,又无可奈何,还得怪这个计氏这样狡猾。
倒是汪太太知道了,骂了计氏好几句。
但现下她要嫁女儿,她和小汪氏还要料理这一桩事,也是无暇他顾,惜娘则每日和乳母一起照料孩子,多余的工夫就拿来清除库存,她也有一些茶叶吃不完,新茶又要来,所以这些茶叶,用彩纸包好送人都成。
似袁瑜的先生庞乡宦那里,端午的时候吃她送的六安茶都说好。
这个时节正好做茶汤,尤其是梅子成熟的时候最好,青梅做青梅错,那黄梅熬成膏子,乌梅能做凤池汤,梅苏汤就更不必说了。
除了用梅子的茶汤,家里还有野蜂蜜,她不由得让人买了些松子仁、胡桃肉来,和蜂蜜一起制成凤髓汤,这是可以治咳嗽的。
本来打算做这些就罢了,但惜娘想着干脆一口气做了算了,免得总要来茶房,所以还做了解酲汤。
林林总总,她把茶房几乎都填满了。
至六月中旬,颜玉光有一日吃的胀气,惜娘做了一碗香橼汤去,她这么一喝就好了。
因此府里常常有客来了,爱到她这里点一碗茶汤。
但是袁瑜就不高兴了:“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他们倒好意思讨要。”
自从他从贺瑜成了袁瑜,曾经的生活落差大,到如今已经慢慢趋于平静,就像惜娘这个小茶房真是应有尽有,他每日在书房读书,总学得昏昏沉沉,有时候一热,吃不下饭,都是惜娘调一碗冰的梅苏汤给他开胃。
像早上,惜娘还有采了茉莉回来,做茉莉蜜汤给他喝。
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还有稻叶熟水喝,喝完人就舒服许多。
“二奶奶,老太太娘家人过来了,想让您调一碗解渴的茶汤过去。”冯妈妈手底下的一个小丫头道。
惜娘给客人不敢随意调冰的,万一吃的坏肚子了,就是罪过了,所以调了一碗梅苏汤让这个小丫头端走。
袁老夫人娘家柳家也是武官出身,但和袁家不同,袁家二代进士及第,袁老夫人娘家照旧世袭着千户。
柳老夫人是袁老夫人的嫂子,她这次过来带着两个小孙女一起来的,袁老夫人让惜娘送了茶汤来,又笑道:“这是我那二孙媳妇调的,等会儿晚饭时节,大家都能见着。”
柳老夫人也是六十几岁的人了,头发乌黑,身体硬朗,和袁老夫人完全不同。
如今听袁老夫人这样说,就笑道:“小辈们好些我都不大认识,我记得她是去岁进门的吧,子不过没怎么见到人。”
“是啊,这几年孙子们都长大了,个个都开始娶媳妇,今年老四的媳妇都进门了。”袁老夫人喜欢家中热闹,但又想起上个月发生的抢轿子事件,又有些头疼。
晚上,惜娘她们都到袁老夫人处奉膳,陪着柳老夫人说话。
柳老夫人带的两个孙女,都十三四岁的年纪,打扮是一样的,大一些的活泼点,小一些的相貌更标致,也温柔沉静些。
惜娘瞧着柳老夫人的意思,趁着喝袁宝芸的喜酒,是想为孙女寻一桩亲事。
千户和千户也是不一样的,似惜娘家有点家底的,至少能为两个女儿准备嫁妆,帮儿子娶媳妇,否则,就凭借千户一年不到一百两的俸禄,勉强够自己用。
罢了,还是攒钱好啊,没钱什么都别谈。
袁瑜也是这么想的:“即便是分家,那也要等许多年了,再说,二房把持着田地铺子,怕是早就转移出去了,指不定将来留个空壳子。”
“对啊,我也这般想的,说起分家,至少也有一二十年。倒是我有些苏木的染料,你到时候问问哪个染坊要,我们尽快脱手。”惜娘去年拿了二百两开棉布店,去年就回本了,今年年初买的那些香料也赚了一些,多多少少也赚了一些。
袁瑜道:“你放心吧,明日我出去问问。”
他还要准备院试,去年大宗师提调了一场,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提调,如果不提调,就要等到明年了。
比起惜娘这边如此,小汪氏也有烦恼,汪家现下分了家,汪父人快到知天命的年纪,想着做生意,结果两千两被人家骗了,人也生了重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大姐和大姐夫感情不好,大姐夫一个人上京做生意,大姐受婆婆欺凌,就抱着儿子到了娘家。
娘家风雨飘摇,小汪氏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自己原本就想买一座宅子,但是怕袁宙说自己有二心,现下干脆买一座宅子,让家人先住着,将来地契房契也都在自己这里,故而兑了二千二百两出去,买下一座六进带园子的大宅。
这笔钱对她而言其实也不少,她现下一年最多的进账还是那三百亩上等膏腴佃租二百多两,当时这三百亩地买下来三千多两呢。
除此之外就是一间铺子,每年分红一百多两。
现钱原本也是带了三千两来,如今一下去了二千多两,又往庙里送了二百两点香油,这下可要节俭些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把家人安顿下来,心也安定了。
六月底,袁宝芸要出阁了,然而只要有人提起“成亲”“出阁”,她都非常不满,但袁家的人也定然不会为了她做出悔婚的事情出来。
因为李举人今年二月在京进士及第,选了宁州县令,正要回来完婚就赴任,而袁宝芸这么一嫁过去,可就是县令夫人,七品敕命夫人,都觉得这是上媒。
汪太太一筹莫展,小汪氏一边要筹备亲事,还得承受汪太太的抱怨,唯一能让她欣慰的是袁宙拔了廪生,将来也能去南京贡院参加乡试。
惜娘作为嫂子也给袁宝芸添妆,她和袁宝芸关系非常一般,而且有预感,袁宝芸嫁到李家,恐怕将来很难回来,所以只准备了两抬添妆,一抬梅兰竹菊纹样的四匹缎子,一抬则是一个红木的梳妆匣,装着几样首饰。
她也不怕人家说她穷酸,汪太太不也只给了这么点东西给她么?
果然,汪太太看小汪氏送的上等云锦六匹、一个紫檀梳妆匣,一套赤金镶珍珠头面,还有一封十两银子,倒是颇为满意,看着惜娘送的,皱着眉头半天不展。
“真是穷酸。”汪太太半天才这般说。
小汪氏也不好说惜娘的不是,说实话,她和惜娘又没有什么仇怨,两妯娌还住对门,往来也还算频繁。
可看到林氏的添妆不过两匹尺头,汪太太什么都没说。
到了袁宝芸出阁那一日,惜娘的娘家母亲嫂嫂也都来了,万氏一来就和颜玉光说的密不可分,惜娘则招呼秦氏过来吃茶。
惜娘虽然招呼客人,但是她不管事,所以很轻松,还和张三奶奶说起自己最近制一些茶膏,没想到张三奶奶一并来的许大奶奶却是个老饕。
她二人还过来惜娘院子里,惜娘让人弄了青梅脆来,她们俩吃的根本都停不下来。
许奶奶对惜娘称赞了:“绝了,真的是绝了,我也吃过青梅脆,就没吃过你这么好吃的。”
“你若喜欢,日后过来我这里吃就是。”惜娘笑道。
通过聊天,她才发现许奶奶本人虽然是训导之妻,但她哥哥在陕西做三品官,在本府也是数得上的人。
惜娘这边慢慢拓展交际圈,小汪氏享受娘家人对她的推崇。
汪四夫人对她道:“若不是你,我年纪大了,你妹妹那里,被婆家人吃的死死的,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每到这个时候,小汪氏就莫名有一种自豪感,她爹一辈子一事无成,母亲擅长交际,培养她们三个女儿。到了现在,家里但凡能够有一个撑起来的人,也不会如此了。
而她虽然并非男儿,可却比男儿还强,如今连她爹都要仰她鼻息了。
袁宝芸虽然不满,但是排场极其大,十里红妆,到底也是嫁过去了。
袁宝芸出阁之后,七月天气最热,连素来爱串门的薛氏,爱算计的计氏,几乎都只能窝在房里,一出门就可能晒脱皮。
到八月份,大家仿佛才缓过来一些,袁家当然双喜临门,一是小汪氏进门一年半,总算有了身孕,二是袁瑜今年八月蒙大宗师提调参加院试得中案首,入了华亭县县学,也正式成了一名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