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花嫁(下)
索性,何松虽然吃了点酒,但是非常稳当的把惜娘背上了花轿,轿子没有想象中的大,大抵里面顶多也只能容纳三个人坐。
外面打鼓吹箫,时不时唢呐一吹,她耳门都要被吵掉了。
外面紫薇、幽兰,还有江妈妈一处跟着轿子走,她们看着袁瑜,都很为惜娘高兴。实际上惜娘并没有觉得自己真的以后一路坦途,她充其量就是和袁瑜比别人熟悉一些,她前世常常也会看一些小说,像《金粉世家》开篇,金燕西对冷清秋一见钟情,后来还不是弃若敝履。
袁瑜毕竟是个公子哥,以前是顶级勋贵家的公子哥,如今也是知州公子,俱是官宦人家,这样的人家诱惑许多。
但惜娘看的是袁瑜是有本事的人,才貌双全,即便他日后有了二心,兴许她也能借势走的更远。
她娘家爹爹虽然很为她打算,可是娘家也不能长久的收留自己,除非将来自己大归,这些都是十分现实的事情。
不过惜娘本人很乐观,她会把最坏的结果想到,可不会真的悲观的活着,人总要先做好一切,即便达不到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后悔。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袁瑜让轿子从外城走,差不多多走了半个时辰,惜娘真是满头是汗,好容易到了袁宅,头一桩就是听喜娘喊跨火盆。
平日她当然是非常轻盈的跨过去,但现下衣裳头冠极重,环佩叮咚作响,她生怕身上的挂饰掉到火盆里,小心翼翼的跨了过去,还好裙摆没有扫到火星子。
接着袁家就用装米的麻袋铺在地上,惜娘从这些米袋上跨过,袁瑜在前面拉着红绸,她则被拉着在走。
如此,她身上已然又出了一身大汗。
此番,因为袁克绍在赣州升任知州,上座便是由汪太太坐着,颜玉光则不敢坐下,还是袁瑜进来,对着颜玉光道:“姨娘也坐下吧,姨娘生我一场,今日是儿子喜事,请您上座。”
他很聪明,没有当着众人喊娘,只是以生恩为主,汪太太见状气的不行,但袁老爷子发话,在上座的右手旁安一张绣凳,尽管颜玉光百般推辞,然而还是被人按着坐下。
司仪在旁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颜玉光看着新人对自己行礼,眼睛里泛着水光,瑜哥儿还真是她的亲生儿子,虽然平日不说旁的话,但是知道她的处境。
惜娘行完礼后,才被牵着回洞房,她对袁家不是很熟悉,但只觉得自己过了一道月亮门,两个院子,方才扶进了屋子里。
甫一坐下,她察觉旁边也塌陷了一块,想来是袁瑜坐下了。
有女子唱着白头偕老,儿女满堂的赞哥,红枣、核桃、桂圆、莲子都在她们身边撒了几把,惜娘安安静静的听着,袁瑜也有些头晕,他还要一直保持笑脸,脸都笑僵了。
撒帐反而让他们俩都能小憩一二,待喜娘道:“请新郎拿起秤杆,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袁瑜一下精神就来了,惜娘则很紧张,方才热的不行,脸上肯定全花了,她有点灰心,不曾想帕子揭开,袁瑜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小声道:“阿姊真美。”
惜娘虽然心里知道并非如此,但很受用,对他一笑。
喜娘则让请她二人喝交杯酒,此时天色黑下来,惜娘和袁瑜靠的很近,他的个子如今蹿的很高,自己这个身高都只到他的肩膀。
他二人都离的很近,几乎呼吸可闻,袁瑜凛住心神,方才能放下手中酒盏。
这个时候袁瑜还要去何家一趟,陪着吃酒,再回来吃酒,他看天色将黑,只能先走,遂对惜娘道:“我去去就来。”
惜娘看着满屋子的人,只缓缓道了一个“好”字。
袁瑜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才出去,惜娘见屋子里的女人孩子,都作腼腆状。这其中打头的,穿一身青紫色的袄儿,头上戴着珠箍子,她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弯唇一笑,一旁有个年轻少女介绍道:“二嫂,这是宥大嫂子。”
惜娘听闻袁宥就是汪太太长子,只可惜病弱,读书不成,习武更不成,还娶了个媳妇冲喜,这位大抵就是袁宥之妻林氏,惜娘忙起身福了一身,林氏当即还礼。
那介绍的少女则是汪太太的女儿袁宝芸,她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堕马髻,髻上插着一根赤金红宝石的步摇。
再有便是袁家的一些族亲,惜娘此时虽然一时也认不全,但她们介绍时,她都会回礼。
甚至看到林氏的女儿雅姐儿,还让紫薇给了个红封。
“二嫂,我们就不多打搅你了,我已然让人送茶饭过来。”袁宝芸道。
惜娘忙道谢。
那袁宝芸笑了一下,就出去了,林氏也带着女儿跟着一齐出门去。
等人都走了,惜娘才观察自己这个住处,这里倒是一个标准的走马楼建筑,她们住在北主楼的二楼,惜娘看自己坐的正是家里置办的家具。
趁着丫头摆饭的功夫,惜娘看了看,自己住的这北楼,上下一共六间她们住在北楼正中间,放着陪嫁的床,挂着大红的织金帐幔,床上放着鸳鸯锦被,前面放着落地的灯盏,挂着黄澄澄的灯笼,床的两侧都放着两个大顶柜,临窗设一张榻,榻旁放着多宝阁,陈设古玩。
跨过西边雕花小门,里面放着惜娘的箱笼,各色器具,至于东次间则和主间打通了,中间用纱帘隔断,靠窗摆着一架大的绣架,绣架一旁放着一张牙几,几案上则放着螺钿针线匣,墙边则有一条长几案,几案一册上放着诗词画册各种绣稿,另一侧则摆着端砚湖笔。
那几案附近还有一个樟木做的闷户柜,里面整齐的摆饭着各色丝线,各色纸张,柜子上放着一个春瓶,里面插着几株茶花。
外面的饭摆完了,惜娘见是四样精致可口的菜蔬,便坐下来用了。
吃完饭,她拿了欢喜的衣裳,才下去底下沐浴,一楼同样是三间,但正中一间地下铺设水磨雕花绿砖,里面的布置是会客所用,东侧间据说是袁瑜的书房,西侧间则是单独一间,临窗放着梳妆台,铜镜,中间摆一架屏风,屏风后则放着长条置物几案,可以放换下的衣裳,正中放着浴桶,地面凿出了凹槽,可以直接把水往里面倒了排出去。
惜娘想着自己妆花,换身汗味,立马梳洗一番,等到了楼上,她把奁盒摆在榻上的小案上,开始自己慢慢画浅妆,那种水润甜美的妆容据明檀说最适合她。
桐月院灯火通明,前面的桂子院却一片寂然,大少爷的病已经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林氏从喜房回来,就扑到了卧房,和袁宥说着话。
“新房布置的很好,她们桐月院和梧月院对着住,何氏说的一口官话,听口音像北方人,陪嫁了一个妈妈子,两个丫头过来。”
袁宥常年生病,心中愤懑不平居多,呔了一声便道:“何家听说是跟随国公爷打仗的,如今世袭着副千户,铁杆的庄稼。”
“我看她家和三弟妹不能比,三弟妹陪嫁万贯的嫁妆呢。”林氏总觉得袁宙养在汪太太那里,自然愿意说小汪氏更好了。
殊不知袁宥看了她一眼,若非自己身子虚弱,怎会娶这般蠢妇?那何氏是袁瑜之妻,袁瑜何人?是颜玉光之子,且不说颜氏本人当年把她叔父颜太监的家当都带来了,好些宫里御用的东西,还给了不少给袁克绍打点,若不然袁克绍怎地升官那么快?
将来他若不在了,袁宙算是汪氏的儿子,会分润汪太太的钱财?到时候亏的是林氏母女。
想到这里,袁宥吐了一口血,唬的林氏不行,连忙要叫大夫,被袁宥阻止了:“今日瑜哥儿成亲,我不能出席便罢了,如今还闹的人仰马翻,人家会说我是见不得人好呢?无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林氏抹泪:“大爷,你好好活着一日,我与雅姐儿再怎么样也有个依靠,你若是真的没了,我们娘母子可怎么办?”
别人都是富家丫头,何氏是世袭副千户的官小姐,嫁妆铺陈一片红,随手给小孩子的红封里面都装着八十文,袁瑜原本是侯府公子,文武双全,不敢小觑,自然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小汪氏更不必说了,生的花容玉貌,嫁妆颇多,娘家又是本地大族,都比她好。
现在她就比不过两个妯娌了,若她男人死了,她比现在的境遇更差。
袁宥看她哭的心烦,不由道:“你放心,我也不会那么快死的,况且你不是说瑜哥儿心情比原先审哥儿要好么?”
贺审性情桀骜,本来汪太太和颜太太针锋相对,两边关系不好,贺审礼数有,尊敬那是没有的,袁瑜却礼数周到,每次从书院回来,还会帮雅姐儿带些小礼物,上下没有不说他好的。
林氏想到这里,望了望窗外,这个时候,袁瑜应该回来了吧。
袁瑜已经回来了,他没想到端坐在屋子里的惜娘竟然如此……看的他有些口干舌燥。
只见她头发只绾了一半的头发,另一半头发披散着,身上的寝衣松松的穿着,衬的肌肤白里透粉,眉眼甜润。
“阿姊……”
惜娘笑道捧了茶来:“知晓你今日吃的茶不少,所以早就备下了醒酒茶,先喝点吧。”
结婚真的事情非常繁琐,她们没有操持亲事的人,身在其中都觉得很累,方才她在那里沐浴的时候,都觉得身上衣裳都一股酸臭味了。
袁瑜拿了茶盏过来,呷了一口,“咦”了一声:“怎地这解酒茶是甜的啊?”
“我用了干葛花洗了一遍,用沸水重新闷了一遍,加了秋天蜜渍的花蜜放了些,所以清甜的很,对解头痛很有效用的。”惜娘笑道。
袁瑜把一盏茶都喝光,柔声道:“我先下去沐浴,你去床上吧,等会儿咱们一处说话。”
“嗯。”
“别偷偷睡了,我有话和你说。”
惜娘还想他有什么和自己说的,难不成是说袁家的情况,还是和自己说什么呢?她看着他下去沐浴,就先去床上了,正月十八还是挺冷的,她就先到了床上,床上放了四床被子,天冷的时候,惜娘就是盖两床十斤的被子,常常被被子压醒,但的确又很暖和。
等的昏昏欲睡之时,见袁瑜披散着头发上来了,他用干布擦着头发,坐在床边。
“你要说什么话?”惜娘还记得这件事情。
袁瑜还愣了一下,才道:“阿姊,今日是我们新婚夜,我有好些话要说呢?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惜娘听他这话就知道这小子是怕自己睡着了,随口说的,忍不住道:“你呀你,分明你说要和我说话的,现下还反问我,忘性大的很。”
“阿姊,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你阿姊,总觉得是咱们之间特殊的称呼,我就想说这个的。”袁瑜道。
惜娘也觉得他喊阿姊比较好,因为他到底比自己小几岁,喊自己名字,有点肉麻,尬的人想抠脚,她微微点头:“你愿意叫我什么都好。”
“那日后我就叫娘子了。”袁瑜试探的问。
惜娘无奈:“都可以。”
袁瑜把擦头发的干布巾放下,绕到床底下拿了一下匣子给她:“我从颍川侯府出来,也就那一百两的程仪,后来这两年攒下一些,都给娘子保管。”
惜娘感觉自己就对钱比较感兴趣,赶紧坐了起来,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放着细丝纹银几十两,另外就是几个赤金锭和一把嵌宝匕首。
她歪着头看他:“你都给我了,你自己花销呢?”
袁瑜摆手:“我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二月我就要参加县试,还不是在家读书。”
“好吧,我就替你拿着,这些银锭子多半用不上,我有个零钱匣子,一般会放三五吊钱在里面,你平日琐碎的银钱从这里拿,再与你准备一个荷包里面装几两碎银子权当打赏用。”惜娘倒也不白拿他的钱。
袁瑜见她还是如以前那样,说话这样细致清楚,只一味看着她。
惜娘却掀开被子,到柜子里拿了个宝蓝色的包袱出来,这里面装着一件鸦青暗云纹直裰、一件茶褐暗万字纹澜衫,这直裰里面衬一整片月白软绫,很是软和,针脚细密,边角都缝制的工整,那襕衫亦是精工细造。
“这是与你做的两件衣裳,当时都放量大了些,不知道你穿着怎么样?”
袁瑜早就偷瞄到了,果真是给自己的,忙把那擦头发的巾子放下,就走了过来道:“我正缺这样的襕衫呢,过年要见人,都没几件合意的衣裳。”
“又胡说了。”惜娘把衣裳递给他。
袁瑜立马褪去外裳,试了一下,尤其是试完直裰后,直接不脱了:“正正好的。”
惜娘却道:“今日哪里能穿这个,你且先褪下来,等明日我用薰笼薰一下,再熨烫一下才能穿。”
“那我听娘子的。”袁瑜想大抵这就是家吧,娘子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惜娘见他穿着合适,就先放在衣架子上,她陪嫁里有一个描金雕花梨木熏笼,这薰笼用处可大了,可以烘干潮湿的衣裳,可以取暖,也可以在里面放香丸给衣裳薰香,算是个神器。
袁瑜见她替自己把衣裳挂着,又撺掇她赶紧到了床上,两人仍旧一并说话。
袁瑜说着家里的规矩:“这家里老太太有些病弱,不怎么管事,家里这几年是大太太管家,只不过多是二婶计氏协理。”
“哦,那我日后每日要给太太晨定昏醒吗?”惜娘又问。
袁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候看大人们怎么说吧。”
“唔。”惜娘其实知道有许多后宅的事情,袁瑜未必都知道,甚至他知道了,也不一定能帮到自己。
袁瑜头发不滴水了之后,他想上床来,惜娘却道:“头发若是不全干了,小心头疼,咱们拿些银丝碳放在那薰笼里,就靠在那里说话,把头发烘干了,再去睡吧。”
“好。”袁瑜还从未有人这般关心他,这么细致关心他的人,除了他曾经的乳母,连褚氏都没这般过,颜玉光更不必说了,他才刚认回来的亲娘,对他很客气。
惜娘想这个年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一个壮年男子的命,袁瑜还这么年轻,又是她的丈夫,她自然盼着他好。
两人坐在薰笼旁,就着烛火,袁瑜笑道:“娘子,你知道么?这让我想起当年,你也是这般坐在我床前的,我就那般看着你做针线。”
“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了呢。”惜娘那个时候只知道把事情做好,若是能得点赏钱就最好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侯府公子真是上进,人也好,不过,我当时不是让你别给赏钱么?怎么给了那么多。”
袁瑜知晓许多人不愿意人家提及往事,他方才说顺嘴了才说的,不曾想惜娘毫不介意,他就道:“你照顾我那般辛苦,我怎好视若罔闻呢?”
“你知道么?我伺候儿女经那么些年,其实很多日子都是日复一日的,能够记住的事情很少,这也算是当时我知晓的一件大事了。”接着,她又说了徐士奇续娶,还有京城的事情。
她们虽然算不得很熟悉,到底有认识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袁宝芸这个时候还在汪太太的院子里,她没想到袁瑜这般过分,竟然让颜玉光也受礼,简直是打自己的脸。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当年她原本是要嫁给你二叔的。可你二叔假死的消息来,人家说她好歹也做做样子才是,她却不肯,私下勾引你爹,给你祖母哭诉她不容易。没脸没皮的东西,让她进了门,但谁大谁小,那私窠子难道不知道么?”汪太太骂急了,直接骂了脏话。
“娘,越是这个时候,您可千万别自乱阵脚。颜氏除了有些宠爱还有什么,可她到底年纪大了,未必还如以前那般受宠,至于袁瑜,他以前是勋贵公子,书是读了几本,可一直学武,和原先那个贺审是没法比的。但是,宙哥儿却已经是秀才了。”袁宝芸努力宽慰她娘。
曾经爹娘青梅竹马,也算是十分恩爱了,如今中间插了个人进来,把娘活脱脱成疯婆子一样。
汪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哥哥的身子快不行了,晚上又咳血了,你嫂子不中用,只生了个丫头子。”
“那怎么样呢?如果表姐进门后,能诞下一个儿子,娘抱到身边也是一样的。”袁宝芸出着主意。
汪太太觉得甚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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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笼前,袁瑜的头发已经全部干了,惜娘就要站起来,没想到坐久了起来,腿有些软,她一把被袁瑜扶住,袁瑜直接打横抱她。
惜娘拉着他:“我有点重的。”
“阿姊轻的跟羽毛似的。”袁瑜稳稳当当的抱着她朝床上走去。
惜娘总觉得气氛有些旖旎,甚至二人彼此气息相闻,她还从未和男子这般亲近。袁瑜却很有劲儿,胳膊一点都没有蝴蝶振翅,非常稳健。
他甚至非常轻柔的放在床榻上,惜娘看了他一眼,见他开始褪去外衣,忙别过头却,却隐约听到轻笑。
事到临头,别看惜娘平日看《西厢记》里写的什么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清牡丹开,还有什么嫩蕊娇香蝶恣采,她表现的小儿科,觉得很平静。
但轮到自己了,当袁瑜露出精壮身躯,欺身上前时,她看着他的俊脸,品着他的香舌,竟然浑身酥麻难耐……
“娘子,我的好阿姊,千万别怕……”袁瑜感觉她有些紧张,一直安抚她,那样绵密的吻从上到下。
惜娘见他如此取悦自己,她身上早已没有那样的紧张感,把他从下面拉了下来,双手环在他脖子后面,呢喃道:“我准备好了。”
龙凤烛火花炸了一下,噼里啪啦,红锦帐里的新人已经沉醉在鱼水之欢,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