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姑娘嫁出去之后,就归宁回来了一次,几乎都没有再回来过,但她时隔三个月再回来,却已经帮五少爷寻了一门亲事。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嫁到乐郡王府之后,总惦记着弟弟的亲事,她是完全不指望家里的。
大伯父和大伯母他们还有自己的儿女操心,至于老太太那里,她老人家年迈,尚且自顾不暇,二房就更不必指望了,就只能指望她自己了。
她寻到一户人家,是乐郡王妃的外甥女,平阳顾家的女儿,顾家这女儿今年十八岁,年岁上虽然大了一些,但是其父在朝中做着四品官,姑娘嫁妆不说上万贯,也有三五千贯,算是很不错的了。
最重要的是,人才不错,相貌虽然没有高柳娘、钟闰之那般出色,但也算是白皙秀丽。
所以,她是先下手为强。
五少爷本来在姐姐出阁之后,就是三不管的人了,平日还总是很落寞,现下要定亲了,还是很开怀的。
那顾姑娘年纪不小了,定亲了就很快要成亲,只有成亲了,五少爷才不能形单影只。
惜娘和庆儿正一道去花园里采花,六月茉莉、栀子、木香、月季、蔷薇开的正好,她们拿了篮子采摘好,准备回程的时候,见到五少爷,她们都一齐走上前给他道喜。
五少爷很是腼腆,还有些不自在:“不是什么大事。”
惜娘和庆儿见状,嘻嘻哈哈的离开了。
院子里柳儿正顶着一盆水跪在中间,惜娘把花篮放好,连忙走过去道:“现下烈日炎炎,天气这样热,怎地又跪下了?”
“我失手跌了一个宣窑纯白卧足小茶盅,所以被罚了。”柳儿很委屈。
惜娘叹了一口气:“我等会儿要去茶房窨茶,也会做些冰饮子,你跪完了,就过来找我,知道么?”
柳儿又高兴了。
惜娘则进去了房里,她想珊瑚自己不也摔了个永乐釉里红压手杯,六少爷都没当回事儿,现在却罚柳儿这般,但柳儿有错,她也不能随意讲人情。
她先处理的是蜀葵,蜀葵并不来不窨茶,只用来煮花水兑茶调色,遇酸呈柔粉、遇碱变紫。除了给花染色,还能给纸染色,六少爷于读书上并不怎么好学,可是在别的方面却很擅长。
惜娘就先把蜀葵花瓣带露用石杵捣烂,挤出原汁,滤去花渣,再加入少量云母粉和明矾调和,再放在大盆子里,把白鹿纸放上去,挂在书房的廊下竹架子下阴晒干,到时候就是极为可人的绿色。
她把这些做完,方才去茶房继续忙活,到了中午匆匆吃完饭,见柳儿还跪着,不由得对璎珞道:“这毒日头底下,若是把人跪个好歹怎么办?”
“既是我在教人,那就不容你置喙,她不小心把那么贵重的盏子摔了,你若轻饶过她,将来不知道她又要摔什么?”璎珞似乎觉得作践柳儿是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一定咬死了这个罪。
她不发话,柳儿不敢回来,惜娘只好端了些茶水,拿了几块点心给她。
璎珞冷笑一声,施施然去睡午觉了。
可怜的柳儿跪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准许起身,惜娘帮她拿了膏子敷膝盖,又留了一碗饭给她:“今日还有鸡子,你多吃些,我给你调些饮子来。”
柳儿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吃饱饭,还喝了一盏饮子,又没心没肺的了。
这事儿就是璎珞故意要闹大的,她甚至很有耐心,等柳儿犯错,让别人都没办法求情。
到了次日,六少爷不用上学,见惜娘把纸染好,很高兴,又道:“你今日就裁纸、打格、制信笺、做封筒,我打算写几个请柬,请人过来作耍。”
裁纸惜娘做老了的,一般书信往来都是裁宽四寸八,长八寸,古代工业化不发达,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她先裁了纸,再打格子,格子是用竹尺打下去的,那松烟墨调的稀稀的,往纸上一印,每行宽七分,行间距三分。
封筒的纸张要选厚一些的,桑皮纸或者鹿皮纸都可。
这些都裁好放在黄花梨嵌螺钿拜匣里,她拿去六少爷看了,六少爷称赞了一声:“极好,就放在书房,到时候我来取用。”
“是。”惜娘道。
惜娘会做的这些,别的丫头一般不会,但她也会非常认真的学。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动力,否则,日复一日的劳作,可能还得不到应有的报酬,人就会很郁闷。
这里到处都不平等,没什么人权,一般只要不弄出人命来,都不算大事,也怪道何俏要做妾,妾到底是半个主子,不能随意打骂。
六少爷在惜娘把纸张裁好打了格子后,就在书房写请柬,写了让人带出去。还有一份是送往公主府的,柳儿的膝盖疼,惜娘便自告奋勇的过去送了来,从公主府回来,见五少爷身边的两个丫头玲珑、翠屏都背着包袱,她连忙上前问缘由。
玲珑心直口快,更兼快要出去了,就说了实话:“五少爷就要娶妻了,咱们国公府有规矩,少爷们成亲前只能两个丫头,其余的都要出去。如今五少爷的婚期定了,就在今年,咱们这里一共五个丫头,我们俩个就先回去配人,等五少爷成亲后,再让人出去。”
“原来如此,唉,这么说来,我们六少爷也快了。”惜娘道。
六少爷若是要许亲了,身边就不会留太多丫鬟,惜娘当然是想出去的,可是出去之时,她也得让这个璎珞一齐出去。
还有,她终究和这两个丫头不同,她很有主见,爹娘也愿意求恩典,如今她因为茶艺女红在主子们跟前有些体面。
回到院子里,柳儿正吃着果子,说是璎珞给的,似乎忘记之前那些伤疤,惜娘又觉得很荒唐。
再说钟闰之那边,因为她素来苦夏,到底这古代没有空调,她也颇为难耐,但是她也自得其中,用冰鉴做沙冰吃,只可惜挫冰把手弄到了,她自嘲自己穿越之后,也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古代的环境和现代完全不同的,现代人可能看到贵族有好几个丫鬟,觉得不适,但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丫鬟完全当工具使用的。
浆洗丫头可以替代洗衣机的功能,厨娘可以替代外面,烧水端水的丫头可以替代卫浴,擅长女红的丫头代替网购衣服,这随随便便都得好几个人。
她的生存环境其实已经超过许多人,夏天屋子里有冰,不必动弹,也难怪何俏怎么样都要做人家小妾的?她常常忘记外面的那些殷实的人家,过的还不如国公府低等的下人。
到了古代,为了生存,真是什么样子都可以。
她等丫头们上了冰盏子来,吃了一盏,才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这世上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惜娘则在茶房做冰盏子,一共要做两盏来,她先用铜凿把冰块碾成细密冰屑,把整个盏子压的密密实实的,又在上面分别淋上茉莉蜜和蜀葵蜜,惜娘到底是从现代来的,还放了樱桃缀在上面,做好才放在托盘上,送到上房去。
六少爷选了一盏茉莉花的,另一盏则对璎珞道:“你也是苦夏之人,这蜀葵蜜的颜色又好看,你吃了吧。”
璎珞笑吟吟的过来坐下吃。
惜娘没什么反应,只问六少爷:“不知这冰盏子做的怎么样?”
“还成。”六少爷说起一事“我在颍川侯常吃浮花冰盏,虽说别处也吃过,但他家也不知晓如何做的,格外好吃。”
惜娘记在心中,又去找钱嬷嬷问,钱嬷嬷听了挠挠头:“这都是我们早年做的花样,如今你这么一问我,我倒是不知晓了。”
“那便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惜娘想这个浮花冰盏是什么呢?钱嬷嬷既然不知晓,她也可以去问问旁人。
正好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徐玉照,惜娘知晓她是个喜欢宴请的,平日里多往国公府、公主府两府奉承,现下惜娘上前请安,见徐玉照心情不错,就说了自己的请求。
“我们爷说是去外面吃了浮花冰盏,回来与我们说,偏偏我找不到会做的人?正苦思冥想之际,不曾想遇到了孙大奶奶。”惜娘道。
也不是她瞧不起徐玉照,徐家三房本来就是商贾出身,算是旁支了,甚至三房的人连国公府的有头有脸的下人都要讨好,徐玉照对惜娘她们这些六少爷的身边人颇为讨好。
如今惜娘兀自苦恼,她多精明的人,一听可以取悦六少爷,忙道:“这有何难?我那里倒是有个厨娘颇擅长这些,让她教你就是。”
“既事人家擅长的,我怎好窃取?如此怕是不妥吧。”惜娘先辞了一番。
徐玉照笑道:“既为我家家奴,一切都是我家的,又有什么相干。”
惜娘福了一身:“那奴婢先谢过您了。”
她只去学了两个时辰,就已经能听懂了,其实方法都是那样,全然凭借自己的手法。这个浮花冰盏,重点在大小碗,大碗装浅浅一碗底的水,用小碗浮在上面,再用系带固定好,周边插花,放入冰鉴中,等凝固了后,再在中间放清茶。
她学会了之后没有贸然做给六少爷吃,而是在六少爷的书房里找出一本《东京梦华录》,看到了蜜浮酥奈花做法,她便结合了一下。
冰碗底插上茉莉花,中间置以清茶,上面飘着茉莉花形状的奶油,她呈上来的时候,六少爷吃了颇为兴奋:“我看你的手艺,比颍川侯府的人还好。”
“您实在是过奖了。”她不过是因为来自现代,所以见的多了罢了,什么奶盖茶,各种花茶,大同小异。
不过,她建言道:“做这个蜜浮酥奈花实在是耗费功夫,如此也不过得了几盏,这还是大太太那里的小厨房的人给的牛乳,奴婢想不如让人送一盏过去。”说完又笑看着璎珞:“美人配美茶,劳烦你走一趟吧。”
现下的璎珞出发的愈发好了,寻常又不做小事,九成的活计都推给别人,养的自己细皮嫩肉。
有时候琳琅和她还要一处为六少爷做针线,璎珞都是早早睡下,要不就寻人玩闹,琳琅的眼睛因为常年夜灯下做针线,眉心都有纵纹了,惜娘则因为常年奉茶,偶尔会咳嗽几声,尤其是冬天,吸一口冷气就咳嗽起来。
既然大太太有意为六少爷定亲,肯定会考察起六少爷身边的人,甚至会多方打听,而璎珞是公主府的人不说,与本府下人结怨甚多,恐怕难以待在此处。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生的过于娇媚,几乎从不往大太太那里去,惜娘原本也一直没和她为难,但她越来越过分了。
璎珞则撒娇要赖过去:“这日头太毒了——”
“你也该走一趟了,每次都是琳琅和我回话,上回我们俩得了赏赐你还说,如今好机会让给你了,你可别说旁的。”惜娘步步紧逼。
六少爷也笑道:“是啊,你就走一趟吧。”
惜娘道:“太太还问起你了,若是你不去,别是对太太有什么意见吧?”
璎珞这才缓步挪脚过去,大太太那里听说是六少爷特地差人送的,连忙让人进来回话,但见那璎珞一身桃红纱衫,焦布比甲,头上梳着堕马髻,戴着七八样首饰,唇色如樱,在黄昏下,美貌动人。
璎珞本来送到门口就打算开溜,没想到大太太让她回话,她则尽量大方一些,哪里知道大太太看到她了,就眯了眯眼,淡淡的问道:“如今你们院中是怎么安排的?”
“现下是琳琅和珊瑚两个人值夜,平日也多是她们伺候,奴婢只帮着做些女红,侍奉茶道而已。”璎珞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了。
大太太听了松了一口气,先让她下去。
但惜娘早已和柳儿说了,让她祖母往大太太那里走动,果然隔日大太太去老夫人那里请安,问柳儿祖母老太太的身体,二人交谈起来,柳儿祖母不免笑道:“我听说六郎君很有孝心,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头一个想到您。”
大太太道:“前儿做了新鲜花样,让丫头送了过来。”
柳儿祖母不经意提起六少爷的丫头:“六少爷的丫头里,琳琅头一个,周全稳重,原先在老太太这里伺候六少爷,就是极其勤勉的,再就是珊瑚,平日做女红做的脖子发酸,制茶制的染了咳疾,她们俩倒是很好。”
大太太突然想起璎珞,就问道:“那个珊瑚呢?”
柳儿祖母道:“她,她平素都睡到日晒三竿,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脸了,在六少爷身边那叫一个狐假虎威,底下丫头们不胜烦扰。”
“还有这事儿?”大太太皱眉。
柳儿祖母心想此时不嘴,何时再下,故而道:“说起来那边奇少爷,身边的丫头都不过清秀而已,怎地把这样的美人送到六少爷这里?”
大太太也不可能信一个老婆子的话,自然也会打听一番,偏偏璎珞还是和六少爷亲密无间,她是愈发要攀着六少爷的,否则到时候别人对她有意见,只要六少爷对她好,她就没事。
再说惜娘忙完这一阵子,就回去休息了一日,家里的小弟弟已经三岁了,他性情沉静,惜娘教他读书,他会读几个字,平日不大说话。
小寿姐就叽叽喳喳的,拿着小木棍,还要去树上打果子,何大魁直接把小女儿抗在肩膀上,让她打。
何大魁现在任门房总管,时间也清闲许多了,他对惜娘道:“爹爹呀,给你相中了两个好男儿,一个是东街绸缎行的老二,他家铺子本钱也有好几千两,算是个殷实人家了,还有一位则是个房县云地主的儿子,他家一共二百亩地,两个儿子都读书。”
惜娘难得脸一红:“爹,您说什么呢?”
“五少爷的亲事就在今年年底,侧门进进出出的工匠我们知道,是专门给三房粉刷屋子用的,既然五少爷好事将近,六少爷难不成也不是么?就这一二年,我再观察一下,若她们真的有诚意就好。”何大魁觉得疼宠儿女,不是说成日宠溺溺爱,最重要的是给儿女一份好前程。
他长女尤其出色,私下攒了若干嫁妆,又有他这个总管身份,嫁那些王孙公子自然不成,可是普通商户小地主绰绰有余。
儿女们只要有本事的,他都会托举一程。
惜娘听了也很是向往,无论如何,将来她会有自己的生活,该过节的时候过节,该休息就能休息,而不是完全把自己当工具人。
她信任何大魁的眼光,就比方他当时贸然做了外院总管,觉得底下人蠢蠢欲动,非常明智的弃了,一直耕耘门房,如今因为三皇子为皇长子,镇国公府又有一批人马。
这个时候何大魁就非常克制,除了分润之后,其余的钱是一文不收,他现在已经攒下四百两,作为两个女儿的嫁妆。
两个儿子的聘礼则两百两还未曾攒下,他还得继续干,还好现下在门房做惯了,他游刃有余,多余功夫还能够在家习武,这些日子他从未有一日懈怠。
惜娘盼着六少爷快些定亲,等他定了亲,爹就能求自己出去了。
万氏也为女儿高兴:“你爹说等你一脱籍出来,就把亲事办了。还说你大伯父大伯母二人就知道抱怨时运不济,可又不真的帮女儿定下亲事,找的那些人,比你爹年纪还大,要不就是那等贫困无能的,那样的人豆娘怎么肯嫁?”
惜娘道:“是啊,分明给豆娘姐姐找的人一般,却还要说人家不肯嫁。”转念她又提起璎珞:“不知道这个璎珞如何?”
万氏没想到女儿竟然有这样算计人心的本事,她道:“我倒是觉得她下场不好,本来琳琅最该被针对的,她倒也难得,一碗碗的避子药灌下去,又有六少爷宠爱。可璎珞却四处结怨,这也怪不得别人了。”
“是啊,我们院子里那些小丫头才惨,就连我,若非我谨慎,也被她害了好几次了,还常常让我们帮她做活。”惜娘一点儿也不同情璎珞,大家都是做丫头的,你只把你自己当然,对别人倾轧,难道别人就比你卑微吗?
万氏则弄了些丝线来,惜娘和她一起缕丝线,她现在的手艺已经远超于万氏了,这也多亏林嬷嬷,她熟稔地劈丝线,又拿了花样子来绣,但只绣了一会儿就打着哈欠要睡。
“儿啊,去歇息一会儿啊。”万氏道。
惜娘就在万氏一旁的榻上躺着,眼睛闭着,说了一会儿话,竟然就睡了。
万氏出去外面和何大魁说话:“惜娘同我说做一盏饮子,耗费了两日的功夫,身上脖子上都长的痱子粉。”
“这有什么办法呢?”何大魁想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女儿现下的手艺比外头那些茶楼的都好,还会窨茶,这可不是一日之功。
万氏道:“这府里也是九重天啊,亏得女儿勉力维持,六少爷身边已然算是不错的,都是如此。”
何大魁道:“为人奴婢就是这样的,国公府已然算是心慈了,你不知道隔壁公主府,那位奇少爷的一个婢子,被毒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用草席裹了丢了出去。”
“永嘉公主的手段还真是……”万氏庆幸她家女儿不是在徐士奇身边伺候。
何大魁道:“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秋收了,我让松儿去乡下看着,粮食也要细着吃,今年年成好,得多攒一些,荒年就不用担心了。”
夫妇二人商量了一些家事,万氏笑道:“你为女儿相准的那两个人,怎么现下才透露出来?”
“事以密成,况且,如今只是我觉着好,还得多看看。”何大魁也知道人心易变。
万氏看着丈夫道:“看着惜娘这样辛苦,我想起这寿姐,她被我们娇宠长大,日后进府,岂不是受苦?我真是舍不得。”
何大魁知晓长女素来聪慧过人,与人却总有一丝距离,小女儿却是娇憨可人,又生在何家最好的时候,家里还有婢子服侍,这样的小女儿怎么进府卑躬屈膝的伺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