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混乱
华意南回到了陪市,回到了硝烟漫天的陪市。
和炎热的夏天一起到来的,是闹得越发严重的斗争。
陪市各地的工厂和学校炸出了带着浓郁血腥的焰火,陪市人民的正常生活皆被打乱。
机枪、步枪、冲锋枪,手榴弹坦克,这些国之重器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斗争双方的手中。
八月底长江上的一艘交通艇被斗争人员用高射炮击沉,自此长江、嘉陵江两大河道被强行封航,一有船只出现就立刻开炮,这次封航长达四十余天。
如果可以华意南一点都不想出门,他在宿舍都能听到或远或近的枪炮和厮杀声。
炮弹落在地上,宿舍的窗户都在震颤,房顶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华意南都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活在六七年还是四七年了。
可惜他是个有工作的年代牛马,混乱中各个家属区的配电线损毁不小,上级要求一定要恢复陪市的电力。
华意南只能在供电局的仓库领一个藤编的安全帽,背着工具穿梭在疮痍遍地的城市巷道里。
大路那是不敢走的,谁知道哪里就会扫来一梭子冷枪,他这个安全帽只起一个装饰的作用,可保护不了他的安全。
好在他对自己辖区的小路还算熟悉,还没正面碰上过那些人,保全了自己的胳膊腿。
六八年,斗争依旧激烈。
四月二十八日,已经回宿舍的华意南突然被召回,领导说长安机械厂因为sb斗争发生大火,消防队已经去了,但是需要电工到场找到关闭闸门,区域断电,防止发生爆炸损毁花了大笔外汇买回来的机床。
华意南和同事一起赶到的时候发现工厂已经被炸成了一片废墟,所谓花了大笔外汇的机床肯定是飞灰烟灭了。
小组十几人站在废墟之上,看着满目疮痍,个个都有些恍惚。
这还需要他们吗?
还是需要的,虽然都炸没了,但火还燃着呢。
能抢救一点是一点吧。
小组跟着消防员们一起奔波在火场,华意南感觉自己的脸被灼人的火焰舔的发烫,头发也被烫出焦臭味了,一张脸被黑灰糊的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人。
唯一让他好受点的是,现场没有人被埋在火场里。
后来附近长安机器厂家属院的住户们看着这边安静下来,也走出帮忙灭火,上千人拿着盆提着桶,抢救这个他们赖以生存、为之骄傲的工厂。
一直到晚上熊熊火焰才渐渐湮灭,呜咽声响起。
绝望、痛苦、信仰破灭,哭声中的意味太复杂,听的人心中发酸。
晚上九点,华意南一群人和市消防队一起离开,他们开了六辆消防车来,可以顺道把电工小组的人送回供电局的宿舍。
这一年,这样的事没少发生,华意南和这群消防员都混熟了。
消防队队长把着方向盘,眼睛很亮,像是那场大火还燃烧在他的眼中。
「草!」
他的双手猛地击打在方向盘上。
除了这一声不点名却胜是点名的怒骂,他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多的话。
畏若猛虎不外如此了。
原本以为已经闹过一场了,今天应该是安生了。
可车队路过陪市钢铁厂时,却见不远处一声巨响夜空都被爆炸的火焰照亮,钢铁厂的围墙被炸毁了。
消防队赶忙停车,消防队队长探出头去,朝着后面跟随的消防车喊道:「倒退!倒退!原路返回!」
此时最安全的是弃车逃跑,但消防员们不能。消防车是消防队的财产,造价不菲。
后面的消防车还能退走,华意南所在的这辆打头车却无寸步可退。
华意南看着前方出现了发现他们这群人而手持机枪上前的sb,立刻伸手去抓消防队队长并低下头。
可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对方的衣角时,连续的子弹打碎玻璃、陷入钢铁车头的声音如爆炸似的响在耳侧。
有什么东西炸了。
红的白的浇了华意南一脸,温温热热带着剧烈的腥味。
华意南像死了一般趴在位置上,如若细看就能看见他浑身都在颤抖。
脚步声和枪声不曾停下,有人攀上窗户往内打量这辆打头的消防车。
似乎觉得这辆车上无人生还,那人继续往后走去。
周围很吵很乱,可华意南依旧能听见子弹打到人身上的响动和痛呼。
他以为自己应该腿软的难以动弹,可全身的所有细胞都在颤栗,每一块肌肉都被唤醒,它们在说快跑!别留在原地!
华意南把遮住眼睛的血色抹掉,以此生最为灵巧和快速的动作打开了车门。
左边是斗争主战场,右面是拿着机枪随意扫射的sb,后面被消防车堵住,只有往前面钢铁厂边上的巷子去。
华意南极快的下车就地一滚,不过两三秒就没入了黑暗中。
两派sb依旧在大规模战斗,坦克炮弹轻重机枪,轮番动用,不仅钢铁厂受损,连旁边的居民住宅也被炮击的千疮百孔。
像被浇了热水的蚂蚁窝,无数的人从家中跑出来。
可他们也并不安全,随着两派sb 的追斗,他们被裹在了双方人群中。
不知哪派的机枪、冲锋枪架上掩体不分敌我的扫射,不过一会倒下的人快把巷子铺平了。
华意南被裹挟追赶着进入了附近的东方红剧场,居民们赶忙把大门锁上。
华意南看着外面的人,觉得在这躲着怕是没用,一楼不仅有居民还有被追赶的势弱的另一批sb。
要是只有居民,那些人也就算了,可他们是追着这批人来的。
华意南打量着发现一楼没有别的出口了,挤过人群直上二楼。
刚上楼就听见楼下响起炸弹的声音。
有人从一楼的窗户投了手榴弹进来。
大门已经被冲开了,燃烧瓶的火焰驱赶灼烧一楼的人,大家都往二楼挤了上来。
华意南站在窗前,窗外是东方红剧场的后巷,没人争斗双方的任何一个sb。
回头看了一眼,确定不得不跳了。在房间内那些人震惊的注视下,华意南跨上窗台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剧场的二楼很高,快有五米了。
华意南快速下坠,灼人的热焰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落地时他只感觉自己的脚有点痛,倒没有出现什么摔断腿的惨状。
他听到了往这边来的脚步声,刚刚起身离开,又跳下来一个人。
用跳不准确,应该是摔下来。
那落地的声音十分瓷死,带着一声极短的痛呼。
华意南管不了对方,只回头看了一眼就准备离开了。
可那人却喊出了他的名字。
「华意南!」
「我是冯珍珍,袁志辅的朋友,我好像站不起来了你帮帮我,求你了。」
华意南脚步慢了两分,最终还是调转头快步回来,将冯珍珍背在了背上。
「自己搂紧了。」
冯珍珍也顾不得华意南肩膀头发上粘稠的血迹,紧紧搂住对方的肩膀。哪怕左小腿痛的她冷汗一身一身的冒,依旧双腿环着华意南的腰。
她怕被这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抛下,她不敢留在这儿。
她继父就是钢铁厂的副厂长,一家人就住在钢铁厂附近的家属院。
从这边刚闹起来时她继父和妈妈就出门去了,而她在家里也没能待多久,炮弹将她炸了出来。
而刚刚,她在攻剧场的那派人里看到了她继父工作上针锋相对的同事。
那人脸上是血,手中有枪。
而对方也看见了她,并且似乎追着她来了。
路上很黑,好在冯珍珍认识路,由她指路两人到了一间小仓房躲了起来。
把门关上,华意南将背上的姑娘放在地上。
悄没声的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会,又返回了冯珍珍边上,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人在跟着我们?」
这一路上他总感觉有脚步声在后面。
冯珍珍羞愧的轻声嗯了一下。
看着华意南什么话都没说又站起身,她慌了。一把拽住华意南的手,快速的说:「你别走,你帮帮我!你只要能帮我躲过那人,我家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别说话了。」
华意南脱下身上短袖里面的纯棉老头衫递给了坐在地上的冯珍珍:「把你腿缠上,他应该是跟着血迹来的。」
他背着冯珍珍的时候就发现,对方左小腿的腿骨都支出来了。
也难为对方一路上竟然一声不吭,也没昏过去坚持到了现在。
冯珍珍咬着牙用衣服把腿系的紧紧的,为了不让伤腿再流血露了两人的痕迹,她把自己身上的衬衣也脱了下来缠在了腿上。
仓库里堆着垒的高高的木箱子,华意南找到一边的木梯,架在靠后的木箱上。
又将冯珍珍背了上去,放在最上面,扯了点稻草把人遮住。
小声说:「你在这儿等一会,我去把他应开,等会回来接你。」
冯珍珍已经快去了半条命了,再也不见华意南之前几次看到她时那副骄矜高傲的模样,闻言艰难的点点头:「我等你回来接我。」
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既然是跟着血来的,那就跟着血走吧。
华意南拿着自己那件沁满血的短袖,一边往外走一边拧一些血滴落在地上,制造冯珍珍进了仓库又出去的痕迹。
将那件血衣扔在一个放柴火的断头巷里,华意南攀上了围墙后的树干上。
像一只蛰伏的动物等在原地。
很快来了一个抱着枪的男人,他跟着血迹走进了巷子。华意南站在高处趁机撒出去两斤辣椒面。
那人听到沙沙声猛地抬起头。
下一秒红雨一般的辣椒面就沾满了他的眼球。
「谁!」
「啊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睁不开眼的男人癫狂的胡乱开着枪。
华意南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包面粉,朝着男人砸过去,还不忘喊一声:「看枪!」吸引注意。
那人立刻朝着声音所在的方向连开好几枪。
终有一枪打中了被扔出去的面粉包。
华意南从树上跳下来,落地就往前滚了一圈。
后面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连围墙都被炸塌了,飞起来的碎砖差点把华意南开瓢。
冯珍珍躺在木箱上,失血过多让她感觉浑身发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躺了多久,连神智都无法保持清醒。等再听见声音时,惊恐的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冒出了一个人影。
无声无息。
她挣扎起身往后蹭了两下,差一点就又从箱子上跳了下去。
她不能束手就擒,就算再摔断一条腿,她也要跑。
华意南赶忙把人拽住,开口说:「是我!华意南。」
冯珍珍反应了一秒,无力的瘫倒在了箱子上。
终于...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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