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反抗 师父
闻言,杨长老幻象神色古怪,茫然与不屑在他脸上交替出现,“钱旭?区区炼虚中期的剑修,他也配和本座相提并论?”
听见幻象贬低自家师父,岳灵顿时不乐意了,她抬起头,直视着幻象,口吻认真,“我师父是个很好的人,他在教我们的时候很认真也很耐心,他会站在我们的角度去思考问题,陪着我们一起攻克修行的难点,而且自从他代替您接任玄二宫掌事以后,短短十个月里,玄二宫的风气便焕然一新,当然,我师父的修为确实跟您比不了,但在为人处世以及教导弟子等等方面,我师父比您好太多了,多少师兄师姐甚至是带教老师都盼着您别回来了!”
裴景初皱巴着一张脸,目光在岳灵、凌彻以及芙黎身上徘徊——他们是懂“激怒”的!
“……”
茫然的神情瞬间消散,杨长老幻象的血压直冲发旋,额头上的青筋都绷出个“井”字,幻象气得满脸通红,甚至都懒得多说一个字就提着剑冲岳灵疾步而去——
【凌彻:抢先手,用恩光剑法的前三式!】
【裴景初:和幻象交手,至少撑过十息!】
两道传音一前一后的在脑海中响起,岳灵紧了紧握剑的手,脚尖一点,冲着幻象迎了上去。
就在岳灵听从两个男修的指导,艰难迎战的时候,芙黎却是仔细打量着盛怒之下把剑抡得像砍刀一样的杨长老幻象——这幻象不对劲!
芙黎倒是很好理解杨长老幻象一点就炸的表现,这就和那五个逮谁骂谁的魂修幻象一样,作为凌彻的心障,无形中也放大了杨长老极度易怒的这一面。
真正让芙黎奇怪的是,对比那五个魂修幻象,杨长老幻象就显得有些不智能,他似乎存在认知上的偏差。
比如芙黎吐槽幻象已经不是玄二宫掌事不能再自称“本座”的时候,幻象当时说的是“竖子竟敢诋毁本座”,另外当岳灵提起钱长老比杨长老好太多时,幻象却是一脸茫然,直到岳灵掰开揉碎讲清楚钱长老已经取代杨长老成了玄二宫掌事之后,幻象才被彻底激怒——
似乎……在岳灵提起之前,和本体一比一完美复刻的杨长老幻象并不记得十个月前发生的事!
然而前晚出现的阮明湖幻象却都还记得一年前芙黎随便回复的信息……
芙黎下意识地看向凌彻,他的心障幻象,似乎并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杨长老。
“中了!”
裴景初的声音拉回了芙黎的思绪,抬眼看去——
原本身法灵活的幻象,此时转身的动作却突然滞涩,尤其是幻象的两条腿,肉眼可见的行动迟缓。
“再次针刺灵窍穴破防的同时,我还扎中了他的环跳穴和足三里。”
迎着众人不解的眼神,裴景初背起手,“重刺这两个穴位可以导致下肢灵力运行紊乱,不但能让双腿瞬间麻痹,还如灌铅般沉重,这就限制了幻象的移动和灵活性。”
芙黎恍然,这效果就和她的迟钝符一样,确实很有必要让高阶剑修的身法慢下来,都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那一旦慢下来,就多的是破绽了。
“哦……原来这就是第二步!”李蔚瞧着由九道阵法组成的施法区域,“第三步呢?是什么?”
彻底看懂布局的芙黎弯起唇角,抢答:“是削弱幻象的攻击!”
在她看过的那些越界挑战并获胜的个例中,低阶修士想要战胜高阶修士就必须做到“不求一击制胜,但求层层叠加”,就像现在,先破防,继而降低高阶修士的灵活性,再削弱攻击力,层层加码,一点一点地磨,一分一秒地耗。
“是,接下来我会针刺肩髃、曲池、大椎等穴位,让他灵脉酸胀,暂时阻断灵力上行,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多次针刺后就能限制幻象调用灵力。”裴景初冲李蔚道:“你带着其他剑修一起围攻幻象,分散站位,避免毫针误伤。”
*
在一波波毫针攻势下,尽管没达到裴景初所说最理想的状态,但杨长老幻象确实不如之前那么凶悍,剑修们应对得依然吃力,却不像一开始那样毫无胜算。
这时候芙黎才深切体会到蓬莱仙宗两大秘术的含金量——
空间阵法完美弥补了医修不善近战和强攻的短板,让精通人体经络以及灵脉穴位分布的医修能远距离地操纵毫针,针刺穴位得气就能精准地干扰或切断对手的行动能力。
怪不得数千年中无人敢带头剿灭蓬莱仙宗,有这套组合拳在,哪怕是渡劫境的大佬打上门也得被扎上几针……
眼瞧着杨长老幻象满身找针拔针的同时还得抽空应付剑修们的招式,芙黎不由得皮肤一紧,和裴景初商量道:“你今天扎了我宗长老的幻象,最后一程就不准扎我宗代表队的成员了哦!”
裴景初哼笑,“少来!你都能猜到我藏了什么招,一定早就留好后手了!”
芙黎不承认也不否认,“那这样,到时候咱们两队井水不犯河水,迫不得已才能对彼此动手,怎么样?”
“成交!”
“裴景初,你的阵法能进一步地削弱幻象的攻势吗?”凌彻担忧道:“这样打下去,我们会输。”
芙黎眼睛瞪得像铜铃,“啊?他都被扎成刺猬了,这样都还会输?”
“围攻快一刻钟了,除了针刺以外,幻象都没有任何损伤。”凌彻看向裴景初,“如果不能近一步削弱,这就是一场消耗战。”
一场,高阶修士慢慢磨死低阶修士的消耗战。
“这是叠了九道的复合阵法,调用毫针的速度以及针刺效果已经是我的极限。”裴景初看着对战中的剑修们,“持续施针慢慢削弱倒是没问题,就怕剑修坚持不住。”
是的,问题出在对战中的剑修身上,哪怕幻象已经被层层控制,可平均修为在筑基巅峰期的剑修们硬是抓不住幻象露出破绽的时机,就算他们使出了看家本领,也只能莫名其妙的和幻象干耗下去。
裴景初看向凌彻,“是你应战的话,能打赢现在的幻象吗?”
凌彻苦笑,“你知道我上不了。”
裴景初执着地问:“能不能打赢?”
“可以试试。”
裴景初弯起唇角,“那我也可以试试。”
*
片刻。
裴景初再一次操纵毫针完成施针控制,便蹲了下来,和正在打坐运气的凌彻齐平。
裴景初拉起凌彻的衣袖,三指搭脉,感受一阵后便松开凌彻的道袍系带,在他上、中、下三个丹田多个穴位上刺入毫针,又用衣袍替他盖上。
眼瞧着裴景初结束施针,芙黎才凑了过来,“你是在帮他打通关窍,提高行气的速度?”
裴景初:“对,突破定期要将体内的灵力运转六个大周天,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施针加快行气的速度,大概能压缩一半的时间。”
这是裴景初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让凌彻突破定期才能稳定体内的灵力,从而恢复战力,裴景初要做的就是将突破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尽可能的压缩在半个时辰内。
半个时辰,他和剑修应该都能扛得住。
然而……
“压缩一半,那就是半个时辰?哪用得了这么久?”芙黎回忆道:“我记得凌彻破境金丹都用不了半个时辰。”
他怀疑地看着她,“玩笑开大了吧?”
“嗐!我骗你干嘛?他是在我们宗门大比的秘境中突然破境的,我们队伍里的人都亲眼看着呢!”芙黎扬起下巴莫名自豪,“这针也扎上了,不就六个大周天嘛,你看着吧,不出两刻钟,我对象绝对突破!”
笃定的话语钻进凌彻的耳朵里,已经快运转完两个大周天的他捕捉到某个称呼后又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一刻半后,凌彻在他对象规定的时间里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百看不腻的笑脸,“没让你失望吧?”
芙黎笑得眉眼弯弯,“从来没有!”
“我去!”裴景初用神识探查着凌彻的修为跟脚,又不信邪地拉过他的手强行切脉——确实突破到金丹中期了。
早说能这么快突破,他还扎什么针?
裴景初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的震惊,故作淡定地拔掉凌彻身上的毫针,“事不宜迟,先去解决幻象!”
天知道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不但没激发出裴景初的嫉妒,反而还让他异常兴奋——长期以来积压在心里的某种猜测,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凌彻一边整理着衣袍一边仔细观察着幻象的状态,“他似乎用不了灵力了?”
“不是完全用不了,只是调用灵力越来越滞涩。”裴景初叹了口气,“也可能是幻象懒得调用,毕竟这些剑修的灵力也伤不了他,单是剑招就足以应对。”
单是比剑招么……
凌彻笑看着芙黎,“这次你给我多长时间?”
“哈?”芙黎反应了几秒,“哦哦哦,还是两刻钟?要不半个……”
“两刻钟足够了。”
话音刚落,凌彻就召出了黑金剑,脚尖一点便朝着幻象而去。
眼瞧着凌彻火速加入战局,裴景初扭头看向芙黎,小心翼翼地问:“你呢?突破定期也和凌彻一样快吗?”
芙黎摇头,“我和他比不了。”
就在裴景初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芙黎补充道:“我还没突破过定期,都是跨过定期直接破境!”
裴景初:“……”
刚得到印证的那个猜测,此刻又不那么确定了……
*
前线。
配合众剑修与幻象走了十多招,试出幻象实力的凌彻勾起唇角,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你们都去边上休息吧,我一个人足够了。”
李蔚不放心地问:“你行吗?”
凌彻言简意赅:“我金丹中期了。”
闻言,卢亦承率先撤了出来,“岳师妹,走!”
岳灵紧随其后,“正好我也到极限了。”
“喂!你们就这么走啦?”李蔚莫名其妙,“他是金丹中期,又不是合体中期!”
卢亦承不耐烦道:“我三姐夫说行就行,你们剑阁的赶紧走,别挡着他出招!”
凌彻笑意渐深,“对,别挡着我出招。”
“狂妄!”杨长老幻象冷哼一声,手腕翻转间,剑尖直指凌彻心口。
凌彻执剑格挡,继而后退两步,身形舒展地拉开架势,以七杀剑法第一式为起手——
这一招,正是上辈子杨长老教他的第一招。
凌彻直视着幻象,“杨长老,你敢不敢和我比剑招?”
“有何不敢?”
下一秒——
和上辈子无数次切磋时如出一辙,幻象以能克制七杀剑法的印星剑法接下了凌彻的这一招。
待凌彻和幻象打完了一套剑法,李蔚才带着同门后撤,不得不承认卢亦承说得对,剑阁弟子在场只会挡着凌彻出招……
远处。
眼瞧着见招拆招打得有来有回的一人一幻象,裴景初一边再次施针控制幻象,一边故作好奇地问:“凌彻和这位玄二宫的长老有渊源?”
芙黎实话实说:“不知道,从幻象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想问了。”
是的,从发现凌彻的心障是杨长老开始,今晚的事就处处透着不合理。
没等裴景初追问,芙黎就岔开了话题:“天越来越黑了,你去搞个照明阵法呗!”
嗯,哪怕再不合理,这事也和别人无关。
被带偏的裴景初:“松年有的是油灯,要什么照明阵法?”
“没结束前还是别让他们出来了。”芙黎觑着他,“推三阻四的,难不成是你不会?”
*
不消多时,一颗和足球差不多大的透明圆球升至半空,芙黎心念一动,圆球忽地闪了闪,继而发出了如月光般皎洁的白光,刚好照亮了九道阵法的控制区域。
与此同时,凌彻也同幻象见招拆招地走完了上辈子杨长老教他的所有剑法,当然,除了七杀剑法之外,其他的剑法最多只比划了两招就带过,那敷衍的架势,仿佛他只是想试试幻象会不会一样。
一人一幻象再次错身而过,凌彻深吸一口气,冲着幻象浅笑——你会的打完了,接下来,就是你不会的了。
上一世,在杨长老陨落后凌彻才突破渡劫境,成为了当世剑修第一人,那时,各大世家和宗门每年都会想尽办法地给他送礼,对于一个剑修,送的最多的自然就是剑谱,另外一心想飞升上界的他也绞尽脑汁地网罗着五州界中所有剑谱和心法。
换句话说,未来的九百多年里,不但没有凌彻不会的剑法,还多的是他自创的变招!
须臾,凌彻移动脚步,执剑刺去——
黑金剑划破长空,剑身嗡鸣,剑尖以杨长老幻象从未见过的角度刺来。
这一招就像是一个全新的起点,让攻守双方彻底反转。
接连六招后,黑金剑自出鞘以来,终于染上了第一抹红。
“嘶!”李蔚看着幻象染血的白袍下摆,“他、他他……”
岳灵激动地替她补全:“刺中了!”
其余剑修也手舞足蹈地连连叫好。
凌彻冷眼看着幻象大腿上新鲜出炉的伤口,想起了上一世在宗门演武台,杨长老当着一众同门训斥他的画面——
【凌彻!演武台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滚回去把昨天教的剑法抄一百遍!】
呵……没想到吧,刺中幻象的那一招正好是那时他抄过的那一百遍里其中一式的变招。
同伴的欢呼声再次激怒了幻象,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行云流水地朝凌彻劈去。
事情一旦开了口子,就再难两级反转。
在幻象全盛时期都只能追在凌彻身后无能狂怒,此刻被层层控制,只能比拼剑招的幻象又怎是凌彻的对手?
很快,皎洁的“人造月光”下,黛青道袍衣袂翻飞间,白衣渐渐被血水染红。
前世的画面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一闪而过,每个画面中都有着同样的一张脸——
愤怒的杨长老,不屑一顾的杨长老,眉头紧蹙的杨长老甚至是开怀大笑的杨长老……
最后定格在杨长老陨落前,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虚弱道:【阿彻,为师还有一个心愿,他日你飞升上界,一定要找到我的转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哪怕那时的我根本听不懂,也一定要……告诉我。】
眼角莫名的痒意让凌彻抬起手,指腹却摸到了一片湿润冰凉,凌彻任由泪水滚落,和幻象错身而过时反手送出了最后一剑。
两息后,凌彻揽着幻象的肩膀,附耳低语:“师父,我没能飞升上界,但……我很开心。”
下一秒——
也不管幻象听不听得懂,凌彻就将黑金剑从幻象的心脏中抽了出来。
“咣当……”
一直握在幻象手中的佩剑掉落,压倒了一片草浪。
这一刻,凌彻亲手杀死了他上一世的心障,也是这一刻,凌彻才恍然大悟,他恨的不是师父杨长老,而是那个不懂反抗且一心妄想飞升的……
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