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 上次做过的梦忽然在迟薰脑海里接续起来。
梦里先是出现了实验室之外的景象,是她和一群差不多高的小孩正在排队领临期酸奶和食物,分发人告诉她, 领完后要上车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拍合影。
而她早已习惯富人在施舍后有这样或那样的要求,听完便乖乖点了头。
画面一转, 场景忽然变得更早,她也变矮了一点。
一个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正神气十足地把一瓶酸奶罐塞到一个男孩手里,还问他:“怎么样, 我厉害吧?”
男孩穿着齐整的校服,棕发碧眼,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样让她莫名联想到一个人。
不待迟薰细想, 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模糊……
那些画面像冲刷出来的老旧胶片,一帧帧往后飞快倒退,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画面里的自己越来越稚嫩, 推测出那应该是她毫无印象的四岁, 甚至更早的时候。
飞闪而过的日子里, 她跟在下城区的贫民后面一起捡垃圾。
她胜在个子小还一身蛮劲儿,每次都能从缝隙里钻进去摸到劣质的营养液和过期的压缩饼干,或是只烂掉半边的水果, 从没让自己饿过肚子。
有时候怕被人盯上,她就会牵紧了旁边陌生阿姨的手, 大声喊她妈妈,以此证明自己是有靠山的人。
幸运的是, 那些阿姨们从未戳穿她。
定格画很快停在了她最矮但没那么瘦的时候。
大约是三岁半,那个年纪的记忆很是模糊,连带着画面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迟薰依稀看到了很多很多的人和很多双手,他们围堵着中间唯一一架老式星舰,拼命地想往上挤。
原本还在外圈的她,忽然被两双手托举起来,将她硬生生推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离开荒星,跟你的叔叔去首都星过好日子吧。”
迟薰努力睁大眼,也只能看到一对面容模糊的夫妇,他们体型瘦弱单薄,托起她后就彻底被挤到了最后方。
她看到扎着漂亮辫子的自己在大哭,听到身旁男人不耐的低吼,看到那架外壳斑驳的星舰缓缓升起,下面那些没能挤上去的人,被气流压得口鼻出血,还在拼命地追。
这些碎片仿佛一帧帧嵌进她的身体里,记忆越清晰,身体的疼痛就越明显。
而疼痛过后,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
以至于睁开眼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时,迟薰都以为还在做梦。
她下意识想吸一口气,结果被口鼻上蒙的一层灰呛得直咳,咳嗽几下后全身都跟着疼起来了,所有关节像是被人碾碎重组过。
这下肯定不是梦了。
可她是上一秒不还躺在休息舱补觉吗?
迟薰捂着额头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最后时刻舱内猛烈的摇晃,前方暗到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以及那股足以把所有人乃至整艘星舰拽离航道的吸力。
她是被卷进什么空间乱流了吗?那她现在呆的地方是……太空桶?
迟薰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自己摇晃得聪明一点,没想到更疼了,她只好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往四周一看,更茫然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的荒废厂房,随处是堆落的砖瓦和货箱,几处墙根都长满了爬山虎,再往远看也只是一些低矮的楼房,也都破破败败看上去鲜有人烟。
她记得她选中的那颗小星球只是有些落后,倒没有这么荒凉。
思来想去,迟薰拿出光脑想看一眼自己的坐标,星图打开,代表她的红点在地图一隅闪了一下,就暗了下去。
她连忙拍了拍手环,可无论怎么拍都拍不亮,伸手摸到边缘凹下去一大块,像是撞坏了。
也是,她头都磕得这么痛,手环能好到哪去。
那她的行李箱岂不是也……?
迟薰连忙低下头,看到还挎在胸口的双肩包,松了口气,随身的包还在,里面起码还有她换的一些联邦币。
不过,这里能用联邦币吗?
迟薰回忆着刚才星图亮起的那一秒,坐标似乎在佩尔斯星的南边,跟她要去的完全是反方向,如果她之前选中的是颗绿豆,那这个星球就小的像颗芝麻。
乱流把她卷得可真远啊。
这么远的路程她还只花了最低的路费,算不算赚了?
话说这颗芝麻星球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吧?
她难道又要重操旧业去捡垃圾了?
迟薰忧心忡忡地拉开的背包,伸手去掏备用的营养液,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她顿了一下,把那个布袋抽出来。
拉开抽绳,里面躺着的是她那双完好无损的芭蕾鞋。
看到这双鞋,迟薰心里所有的不安都像被抚平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袋口重新束紧,放回包里,撑着旁边的木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摸不清方向,她就顺着有光的地方,每个转角都拔一根草打结做标记。
这里似乎也刚下过一场雨,被厂房顶棚遮挡之外的地上有一圈圈水洼,空气潮湿,沿路是废弃的车站、仓库、甚至是加油站,都荒芜得爬满了青苔。
有一瞬间她以为再也看不到人了。
好在有拐了三条街后,她终于听到了断断续续的人声,路上也有了三两个行人,身上都穿着朴素的,甚至是十几年前流行的衣服款式。
她看到他们时,他们似乎也看到了她,一对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老人认真打量起她来,店里正在擦玻璃的店员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
从这些稀疏散落的店铺不难看出,芝麻星球的常住人口怕是还不到绿豆星球的十分之一。
换句话说,这里的圈子很小。
任何外来的陌生面孔可能都会引起原住民的警觉和注意。
迟薰连忙转过身去,一方面想躲避那些目光,怕她被当成异类被抓走,另一方面又想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唔,果然很异类。
面前脏兮兮的窗格模糊映出她的上半身,外套磨破了两处,身上全是灰,额头上贴的纱布也被血浸红又干涸了,硬邦邦地贴在那里。
迟薰旁若无人地抓了抓头发,又脱下外套围在腰间,再抬头时玻璃映出的那些人还在打量她。
见状,她只能随便揭下墙上的一张广告,假装细看实则躲避那些目光。
好不容易走到拐角,她正想把纸张扔掉,赫然发现上面印着四个大字:招聘信息。
下面还印着一串令人心动的小字——
工资日结。
……
半个小时后,迟薰终于找到了纸上的地名。
她不敢问路,只能自己顺着门牌号找,好在这几条街路都不长,绕了两三次也能摸清,反复核对过店面信息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你要应聘搬运工?”看店的中年老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你这小身板能搬得动货箱?”
迟薰没说话,走到门口弯腰把摞在外面的两箱啤酒搬了进来,稳稳放在地上。然后她抬起头,声音不大:“我吃的不多,睡够五小时就够了。”
老板张了张嘴,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还是落在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警惕:“你……不会是Omega吧?”
迟薰摇头:“我是Beta,搬运工有性别要求吗?只要高等级的Alpha?”
“那倒没有,我们斯摩加就没有出现过Alpha,只不过你怎么证明自己是beta。”老板扶了扶眼镜,朝她摊开手来,“公民证方便给我看下吗?”
迟薰当然没有。
但她还是边掏口袋迎上了他的目光:“出示前我想问一下,这里包吃住吗?”
“只包午餐,住嘛……你就得想办法了。”
“抱歉,我再考虑一下。”
迟薰转身走了出去。
老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满脸困惑地眯了眯眼,打开光脑拍了张照片。
出去后,迟薰又沿路问了几家店,拳击馆、修车铺甚至是种植园,但这些不是要么民证就是月结工资,这对急需用钱的她来说都不太现实。
更麻烦的是,这里的人根本不认联邦币,她兜里那两百块也换不出去。
好在迟薰也不是全无收获。
原来这颗芝麻星球叫斯摩加,属于佩尔斯星管辖,但因为是颗资源贫瘠的垃圾星,几乎是被弃管了,上面全都是Beta的后代,近百年都没有再出现过Alpha和Omega了。
因为人口不多,流动性也不大,离得最近的星区星舰都要花上一天才能抵达,因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大型演出,现有的娱乐也大都是拳击和地下酒馆之类的。
好处是这里没人认得出她,但坏处也是如此,她找不到任何和本职相关的工作。
一直走得饥肠辘辘,迟薰才在街口停下来。
看到身后不远处那间还亮着灯的面馆,她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灶台后面的女人正背对着她捞面,头也没回:“吃什么?”
迟薰捏紧口袋里那几枚硬币,张了张嘴,想说出吃白食几个字都很艰难。
她默默地站到队伍后面,来回转了好几轮,等到店里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只能蹲在店门口,掏出最后两支营养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真的要喝掉吗?
可是喝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空碗和汤汁,迟薰咬咬牙,又重新走进去。
“吃点什么?”灶台后的女人注意到了她,身子微微倾下来,“还是又还没饿?”
“饿的。”迟薰挠了挠头,扒着台面,声音有点小,“我可以帮你把店里打扫干净,换一碗面吗?”
女人手里的动作停下来,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
其实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傍晚店里人少,来光顾的大多是附近矿场的夜班工人,可这个女孩不一样,脸也脏,但能看出底子很白,像是被好好养过的,她额头包着一块纱布,背着粉蓝色的双肩包,金发下圆亮亮的眼睛带着一丝警惕和慌张。
一整晚她都在门口来回走,蹲下去的时候,包上挂的那只毛线熊也跟她一起耷拉着脑袋。
这会她仰起头看自己,还特地把袖子捞起来露了露胳膊:“搬货我也可以。”
女人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转身抓了一把面放进漏勺里,在滚水里烫了几下,很快端出一碗清汤面推到她面前:“吃吧。”
见女孩受宠若惊地端着面坐下,女人看了她片刻,又烫了一把鱼丸端出去,一边解开口罩一边在她对面坐下。
“够吃么。”她把碗推过去,“不够的话店里还剩了点冻饺子。”
“够了够了。”迟薰被热汤蒸得脸发红,不自觉坐直了些,“再多就更像讨饭了。”
女人乐了,顺手把店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一边搬灯牌一边道:“不想讨饭的话,我后厨正好缺个洗碗工,你洗完后厨所有的碗,我可以每天供你三碗面,只不过日薪不高,一天下来80佩尔斯币,能干吗?”
迟薰没有像她料想的那样马上答应,反而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我缺活干?”
“芬恩一早就说街上来了个怪小孩,顶着一张漂亮脸蛋到处应聘体力活,警惕心还挺高,大概是星系隧道甩过来的,说的就是你吧?”
迟薰尴尬地点了点头,低头扒面。
原来她早就被这里的人注意到了。
“这几年空间波动大,八年前也有几个学生春游被甩来了这里,被伊莱娜救下了。不过那些学生听说都是贵族子女,当晚就被几艘豪华星舰接走了。”女人整理柜台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你不会干个三五天,就也被人接走了吧?”
“不会的。”迟薰攥紧筷子,“不会有人找我的。”
“你家人也不会拼命找你吗?”女人问。
迟薰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了迟浔的脸。
但很快她就摇了摇头,喝下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站起来:“我都不记得妈妈和爸爸长什么样子了,或许幸运的话……还能找到吧。”
女人盯了她一会,猜到她话外还有不想吐露的事情。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围裙解下来递过去:“那就试试吧,我看看你手脚利不利索。”
迟薰不敢懈怠,凭着之前在团综打工还有帮迟浔在厨房打下手的经验收拾起几台桌子上的碗筷,而后拿着垃圾桶擦去每个桌子上的剩菜和纸团,擦完桌子最后简单扫了下地,循着刚才的记忆走进后厨。
后厨连着一条窄黑的通道,通向一个院落,院子里隐约能看见两只散养的狸花猫。
女人跟在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随口道:“捡的,店里的食客总爱喂它们。”
迟薰把池子里接满热水,碗碟依次泡进去:“您一定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女人笑了笑没接话,靠在墙边看她不太熟练地洗碗,觉得这漂亮女孩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奇怪在适应的太快了。
好像流落在这颗陌生星球上,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好像她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
小小年纪,能装得下这么多心事吗?
女人转头出去,在柜台抽屉扒拉出自己两年前的护手霜搁在了女孩放双肩包的小凳上。
脱掉厨帽后,她把今天剩的蛋黄鸡肝鸡心还有鱼肉拌了拌,拌到中途两只猫就闻着味凑过来吃了。
天黑之后,路面只剩几盏幽微的灯光,没什么夜生活的小城已经安静下来。
“嘿,温妮!”
路灯下忽然有人朝她挥了挥手。
“回来了?”女人抬起摸猫的手,“你们帮伊莱娜收拾得怎么样,剧院里的东西都运走了吧?”
“别提了,也就只有一些音响和镜子跟一些桌椅板凳能卖,其余的海报和乐谱琼姐拿回家糊窗户了,钢琴伊莱娜死活不卖,还有那些旧鞋,烂了她也不扔。”
“估计是还有感情吧,可咱们镇上得全去才坐得满,谁没事看那无聊玩意,票价还不便宜。”
“不说这个了。”对方兴致勃勃地拦住她,“我听说你收留了那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外星人,人呢?在哪?”
“后厨洗碗呢。”
温妮朝店里努了努嘴。
……
后厨。
迟薰刚把洗完的碗筷依次塞进了消毒柜里,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起先她以为是老板,刚扭过头,脸就被戳了下。她仰起头,两个高挑的陌生女人挡在面前,正上下打量她,伸手戳她的那个还忍不住捏了捏她发尾,惊呼一声:“这小孩怎么长得这么帅?!显得我上周相亲的那位丑得像鮟鱇鱼了!”
迟薰紧张地眨了眨眼睛。
面前这两个女人看上去都一米八左右,小麦色的皮肤上缀着雀斑,眉眼深邃,身材结实,透着一种毫不费力的干练感,完全不输公司里的前辈。
“她们是?”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女人。
“忘了介绍。”女人擦了擦手,“我叫温琼,主要负责后厨和备菜。”
“我叫西尔维,前厅后厨都能搭把手。”
迟薰想一个个握手,两只手却分别被她们握住了。
女人们笑容爽朗,掌心干燥有力,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也被这份热情感染了,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些:“我叫迟薰,薰衣草的薰,平时喊我小薰就行。”
“小薰?唔,你看上去确实挺小的,芬恩说你一个人扛得动两个啤酒箱,真的假的?”
“你从哪个星球来的?不打算回去了吗?你家里人呢?”
“你多大啊,看着像个未成年,温妮不会雇佣童工吧?”
两个人自来熟的围着她问这问那,迟薰刚想转身去拿凳子上的背包,发现上面多了一管护手霜。
远处传来女人平淡的声音:“涂完手,记得把额头上的纱布换了。”
“谢谢。”
迟薰应了一声,被她们带到院子里简单清洗了伤口周围,换了新的创可贴。
等她回到店里时,女人已经锁好了柜台,手里拿着五张纸币递过来:“这是今天的薪酬,试用期一周,这一周只能给你50。”
迟薰伸手去接,温琼却在此时凑近,好奇道:“那你今晚住哪?”
“我……”
迟薰瞄了温妮一眼,伸直的手指往里蜷了蜷,一咬牙道:“请问你们这里可以借宿吗,工资开低一点也没关系。”
女人抬头瞥了她一眼。
迟薰自知要求有些太多了,悻悻地伸手去接钱,对方却又扣了一张纸币,递了四张给她。
“院子里有间仓库空了一半。”她顿了顿,“空出来的地儿不大,之前应聘的洗碗工都睡不了,你可以去试试。”
温琼朝她眨眨眼,热情地揽住她的肩:“我带你去。”
院子角落,迟薰见到了那间仓库。
确实不大,空出来的地方刚好摆得下一张单人折叠床,窗户很高,其余地方堆满了货箱,她坐上去,在床角摸到一颗毛绒球。
“是它们的玩具,之前两只小猫经常来这儿睡。哦对了,它们清早可能会来找你玩,你不介意吧。”
迟薰摇了摇头。
温琼见她还有些拘谨,咧唇一笑:“我姐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不会赶你走的,你就放心住吧,先收拾收拾,澡堂就在斜对面,不过西尔维洗得慢,你得排会儿队。”
她转身出去,很快抱来了被褥和床单。
一整个晚上迟薰都在这里擦拭床头、铺床,铺完就排队等着洗澡,澡堂里没有浴缸,只有简单的冲淋装置,她的睡衣还是包里仅剩的一套换洗衣物,身上那件洗净晾干,如果不下雨就还能换着穿。
洗完澡,迟薰就静静地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这才有时间慢慢回想这一天……所有经历都像做梦一样,没有密密麻麻的行程,没有训练,没有高科技,连一张硬邦邦的单人床都让她恍惚觉得像在读寄宿学校。
这里的时间也都很慢,迟薰每次都下意识打开光脑,意识到用不了才会去开凳子上的闹钟。
才晚上八点,难怪她会睡不着。
彻底放空之后,人也从茫然渐渐开始想起具体的事情。
迟薰盯着头顶粗糙的油漆纹路看了一会,掏出包里的布袋子抱进怀里,盘算起后面一周的打算,她还是得攒一点钱去租个房子,哪怕是一居室也行,起码能有一个地方练舞。
这里的租金应该不高,明天可以问问温琼有没有什么门路。
要是能从哪里弄到剧目的乐曲就更好了。
迟浔会知道她失踪的消息吗?
也许会吧,也许也没那么快,也许他和她的六个队友还以为她是赌气藏起来了。
可能过不了几个月,他们就把她忘掉了,而哥哥也有他的家人陪着。
……哼,管他呢。
她一个人照样能过得很好。
迟薰翻了个身,旁边纸箱里堆着米面、干货和调料,混成一股独特的香气,闻着让人安心。她闭上眼,困意在这股气味里慢慢涌上来。
院子里的对话隔着墙传进来,模糊又清晰。
“你真的打算招她当洗碗工?我看她的谈吐气质不像是临星来的,只怕是佩尔斯或者更大的星区。”
“说不准,就当是捡了个小动物,她一顿的饭量还没你一筷子大。”
“夸张了啊,你不知道我每天卸货多费劲……不过你真的不好奇那个女孩的身份吗?那么漂亮还浑身是伤,你说她会不会是被仇家追杀过来的?哪天会不会跳出八个大汉逼我们交出她?”
“少看点恐怖片。”温琼拍了拍西尔维胳膊上的肌肉,“以你的身手,一口气全撂倒应该都不成问题。”
……
在面馆的日子过得比迟薰想象中要快。
第一个月,店里人多的时候她摔碎了三个碗,中午晚上连轴转,即便带着手套指尖也被泡得发白发皱。
第二个月她已经明显能兼顾起来了,还跟着温妮学会了记账和盘库存。
第三个月,迟薰揣着兜里存下的四千五在附近找了一套一居室,有一个简易的开放式厨房可以煮面,住下她一个人绰绰有余。
押一付三,她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口袋里还剩下两千多。
剩下的几天,所有空闲时间迟薰都泡在旧货市场淘家具,一回生二回熟,渐渐的她淘了不少物美价廉的家具回来装点自己的小窝。
懒人沙发、粗编织纹地毯、各种各样的花瓶,还有碎花床单被她裁做了窗帘。
迟薰还淘到了一款光脑,但比她原先那款还要老旧,只能拍拍照或者打电话。
但至少温妮能联系上她了。
不过大多数夜晚,下班后的她也来不及怎么收拾屋子,在空地练一会舞就得休息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没放弃去市场或音像店淘芭蕾舞剧的原声碟和练习用的伴奏曲。时间久了,连店里的人都知道她在找什么。
某天,西尔维写了一张纸条递给她:
“你去找这个人,她手里说不定有你想要的东西。”
迟薰抽空顺着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找到了街角一座不起眼的建筑,之前她每次路过都以为是废弃建筑,推门进去才发现里面……也确实是。
只不过是一个废弃的剧院。
阶梯座位已经被搬空了,舞台也撤得只剩木板和幕布,她犹疑自己是找错了地方,于是掏出纸条又确认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名字。
“伊、莱、娜——”
“谁找我?”
……
距离民用KR92星舰失联的第三个月。
首都星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先是一位Omega候选人以惊险的两票之差险胜,尚未正式就职就继续以议员身份推动第一项提案,也就是《公民人身安全保护法》修正案。
里面甚至重点点出了私生跟踪行为的法律定性,将治安问题抬高到了刑事犯罪,并增设了针对Beta和Omega在公共场所的安全条款。
提案起初推行受阻,舆论沸沸扬扬。
直到传出草案获得了柏尔星及联邦多方财团支持的消息,两家在营养健康、通讯领域占据要位的家族公开表态支持修法,称“安全不应用第二性别来划分”,舆论才逐渐转向。
而星娱这边,纸终归是没包住火。
前两个月,面对迟薰的杳无音信,粉丝们还能自我安慰是忙内在医院疗伤,或者是闭关了在调整状态,才会彻底不登录社交平台。
但很快就有人察觉出异样——
首都星人口稠密,可自从迟薰宣布永久退圈之后,整个星网竟没有一条偶遇她的帖子,连远远的偷拍都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发达的网络上彻底消失了。
再加上ISARO最近的公开活动总有成员因身体原因暂停活动,不是发烧就是过度疲劳,甚至连一向满勤的宋颐初和斯恒都先后因失足跌落舞台和免疫力下降而缺席了最近的一次大学校庆。
再迟钝的粉丝也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ISARO全员的状态都不对劲吧?明明是S级的身体素质,这几个月状态竟然比Omega还要差】
【大宋绝对也出了精神状况,校庆舞台那么亮的打光,他后退的时候粉丝都在惊叫,可他竟然像没听到一样踩空下去……超级吓人,像是熬了几个通宵那种】
【其他几个也没好到哪去,星娱不会是给他们排了什么恶毒行程,每天只能在星舰上补觉三个小时那种??】
【不太可能,斯家可是星娱的金主,他们怎么敢压榨斯恒的组合】
【看公开行程排布也还好啊,而且自从他们经纪人也病休调离后,新经纪人完全是放养状态吧】
【连庄渠都调离你们不觉得更恐怖了吗】
【我感觉他们目前的状态更像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比如队员出事之类的】
【你指的忙内??不可能吧?你别吓我!!】
【真的有可能,从几个人状态不对的时间倒退,就是小薰发博后的那几天,况且记者会那晚她还被人拍到去急救,后来上药和复查一次都没被撞见吗……医院那么多人】
【细想还真是,我靠,忙内真的出事了???】
【啊啊啊啊我好气啊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个私生碎尸万段】
【不管小薰现在什么状态人在哪里,她是作为组合成员表示退队的,当时组合和公司就该给个说法了】
【!!这就去找公司算账】
数以千万计的恶评和维权涌进公司和工作室账号,线下的公司大楼也被卡车和飞行器堵得水泄不通,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周后,不堪其扰的星娱终于召开了记者发布会。
规模甚至比迟薰那场还要大,直播间在线人数也不输当日。
公司理事秦培星亲自上台宣布,ISARO组合成员无任何变动,并将永久为迟薰保留队内位置。
可他说出这句话时,迟薰并不在场,台下和直播间的粉丝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这位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神情哀痛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十月二十日,迟薰乘坐民用KR92星舰前往异星,在Q-9主航道被卷入星系隧道,星舰失事。公司对成员照顾不力深感抱歉,此前已协助搜救中心参与了七次搜寻均无进展,其余三十余名乘客,至今同样下落不明。”
一片死寂。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场连快门声都没有了,直播间更是滚过了无数个问号。
就在其中一家媒体鼓起勇气准备追问时,厅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和推搡声。门被撞开,数日告病不露面的庄渠闯了进来,冲上台一把夺过话筒:“星舰只是失联,并未失事。”
“失联和失事有什么区别?”秦培星按住他,“三个月没找到人,被吸进空间漩涡的星舰都能被碾碎,她还能活吗?”
可看到庄渠眼底的红血丝,他到底没再往下说。
“下面进入自由采访环节。”他对着话筒道,“各位请依次发问。”
台下沉默了几秒,才有人站起来。
而庄渠这番失态更加印证了一件事,那就是迟薰确实在失事的那艘星舰上,至今下落不明。
【我真的不敢信,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三个月前还在舞台蹦蹦跳跳的忙内】
【我记得她留的手写信里说开设了星际帐户定期往里面汇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去异星的吧,要找一个地方打工】
【宝宝肯定是觉得这里没人喜欢她,所以特地找了一个离首都星很远很远的星球,怕大家生气】
【或许也是怕又被人轰走吧】
【不能细想一想我就心梗呜呜呜,我当初为什么想让她哭,早知道那些话会让她当真我真的不说了】
【甚至是伤口没好就出发了,被卷进去的时候她得有多疼啊】
【小薰回家QAQ】
【小薰我们和好好不好】
【小薰你要平平安安好不好】
直播间飞滚而过的弹幕映在泽费尔眼底。他长睫敛下,面无表情地退出界面,接通光脑上的通讯。
“喂。”
“您好,今天的搜救情况例行向您汇报。”
“嗯,说。”
“搜救中心于今日在佩尔斯星封乐区发现民用KR92星舰的部分舰尾残骸,五名乘客身上多处骨折,生命体征平稳。”对面顿了顿,“不过据三名乘客口述,被卷入隧道后舱内中部晃动最大,多名乘客被吸离座位,现场搜到的残骸也显示中部受损最重……目前含机组在内47人已搜救出12人。”
“……知道了。”
泽费尔早已习惯这三个月里每天收到这样的消息。
只是他不能接受的是,星舰上明明有幸存者。
可这些人里偏偏没有他爱的人。
泽费尔揉了揉发胀的眼眶,走上台阶。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形,平时精心打理的背头散乱垂着,那双含笑的翡绿眼眸也仿佛失去了光泽。
走到二楼,他本要回房,步子却顿了一下,转而继续朝三楼走去。
属于迟薰的那间房紧闭着,但泽费尔仍忍不住靠近,只因里面还残留着她一点气息和痕迹。
拉开门后,脚尖很快踢到一只空啤酒罐,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酒味令他皱了皱眉。
打开灯,沙发上果然蜷着一个人形,兜帽拉得很低,帽檐下露出几缕蓝色碎发,又是谢肆声。
泽费尔过去一把将人拽起来:“要睡滚回自己房间睡。”
谢肆声酒还没醒,没骨头似的被他拽了两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关你屁事。”
“你把她房间弄脏了,她回来怎么住?”
谢肆声没接话,像是没听见。
泽费尔看不惯他这片净土弄得一团糟,攥紧他衣领想将他扔出去,扯动间却碰掉兜帽,帽檐滑落,露出那双被蓝发遮挡的长眸,眼尾还泛着红。
四目相对,被撞破的谢肆声却扯了扯唇,哑声反问他。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