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陆宗礼在这一瞬间, 连一句询问的话都说不出。
他的大脑几乎是宕机的状态,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先捂眼睛,还是该先冲上去帮姜茶躲开那个黑雾。
他的弟媳, 以一种极其糟糕的姿势趴在床上,两条细腿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糊满眼泪, 喘气声都发抖,仿佛遭遇了什么可怕的刑罚一样。
陆宗礼没有再犹豫,迅速冲上去抱住姜茶, 那黑影似乎是忌惮着什么,立马就像雾一样散开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恢复平静, 只有怀里的人还在后怕地发着抖抽泣着。
姜茶早就吓懵了,一看见活人就忙不迭膝行过去抱着人家的脖子, 黏牙糖一样生怕被甩开。
她无暇顾及面前这个人是不是讨厌她看不起她,她只知道现在不抓住救命稻草, 等下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宗礼的头皮都发麻了, 双手直愣愣地张开着, 僵硬得像枯树枝,推也不是抱也不是。
“我以为我要死了……”姜茶湿漉漉的眼泪全都流进他的衣领,纤细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看起来是真的吓坏了。
……算了。就当是安慰受惊的小辈。
陆宗礼于是上手轻轻拍了拍姜茶的后背,说道:“没事了, 明天我找人来看看。”
这是他除开那次下水救姜茶后第二次和她有肢体接触。往常自己这个弟媳都怕他怕得厉害,总是隔了老远就东躲西藏不肯和他碰面。
现在二弟死了, 她就愈发沉默寡言起来,两个人这些天说的话连十句都不超过。
姜茶哭了一会儿就累了,抱着陆宗礼的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吸吸鼻子:“谢谢大哥, 不过你怎么会在我的院子外面?”
“晚上失眠,散步时碰巧路过。”陆宗礼低声说道,表情却有些不大自然。
倒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两个人现在离得太近了。这个视角不像大伯和弟媳,反倒像亲密无间的伴侣。
陆宗礼低头就能看到姜茶湿得一簇一簇的睫毛,眨巴起来时眼睛里有水,像黑葡萄一样。两腮哭红了,脸颊上还湿漉漉地沾着泪水,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陆宗礼恍惚间只觉得自己龌龊,把那鬼怪赶走后就取代了它的位置,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弟媳的丈夫一样。
他其实隐约察觉出来那黑影是什么,毕竟今天的日子实在特殊。但他并没说出口,怕引得姜茶又哭起来。
两个人沉默地相拥着,陆宗礼能闻到姜茶身上因为出了汗而更加潮湿的香气。
从前因为这件事他曾很严厉地斥责过姜茶,让她平日里不要喷那么浓的香水。姜茶当时还不服气,梗着脖子瞪他,却很快又怂怂地撇开眼睛不敢再说话。
这事后来还是陆书辞解决的,他很委婉地跟大哥说那是沐浴露的气味,总不能为了守规矩连澡都不让妻子洗吧?
光是“洗澡”这两个字,就足以让陆宗礼如临大敌了。当弟弟的跑来哥哥的房间,费尽口舌地解释自己妻子身上的香气是洗澡洗来的……
荒唐,实在荒唐!所以后来他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姜茶哭了一会儿就累了,抽搭着跟陆宗礼说自己想睡觉。
可这会儿天太晚了,要是挪去别的院子,房里的这些佣人是跟着走还是先留在这儿?姜茶不想把小桃她们丢下,于是就很勇敢地决定还在这儿继续睡。
但是陆宗礼不能走。因为那鬼要是再卷土重来,陆宗礼还要负担赶走它的任务。
于是陆宗礼就在房间外的小客厅里坐着,姜茶独自一人继续在床上睡。
夜晚很安静,方才的闹剧仿佛一场虚无渺茫的梦,在消失过后很快就使周遭归于了平静。陆宗礼开了一盏灯,沉默地在桌前开始看书。
但这里太安静了。姜茶的呼吸声、叹气声,在床上翻来覆去时的衣料摩擦声,好像被放大了一万倍般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地响。
陆宗礼听到她不时发出的抽泣声,是刚才哭完还没缓过劲来。他的左肩还有些湿,不知是自己出的汗还是姜茶的眼泪。
过了近半个小时,屋子里的翻身声终于停下了。陆宗礼答应过姜茶今晚不会走,可在自己的弟媳的房间里留宿一个晚上,传出去未免也太有损声誉,所以陆宗礼开始考虑等姜茶睡熟后去院子里坐着的策略。
“大哥……”屋里这时突然传出说话声,细细弱弱的,“你还在外面吗?”
陆宗礼嗯了一声,几秒后又很快清清嗓子开口道:“我还在。”
姜茶的声音像是要哭了一样,说话的音调都七拐八拐,细声细气的:“我不敢睡,我害怕……我不敢把手伸出被子,可是我又热……”
被窝里早跟蒸笼一样了,浑身都是汗,可姜茶不敢动,只能把自己像蚕蛹一样包裹在被子里,生怕那黑影又变出手来去抓她的脚踝。
她哆哆嗦嗦地说出这句话,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陆宗礼本来就讨厌她,要是觉得她事多直接一走了之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外面渐渐响起了脚步声,隔着那扇帘子,陆宗礼低声说道:“我进来一下?”
姜茶愣了愣,忙不迭答应下来。
卧室被打开了一盏昏黄的灯,陆宗礼站在门口,因为个子太高太壮,头都快要顶到门框上面了。他背着光,姜茶看不清他的脸,一时间心脏都开始砰砰跳。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陆宗礼的脚步声,直到他走出背光区,看到那张熟悉的冷肃的脸,姜茶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陆宗礼站在离床不远的位置,看到自己的弟媳期期艾艾地躲在被子里连动都不敢动,一张小脸都白了。如她所说,隔很远都能看到脑门上全是汗,睫毛上的眼泪这会儿也还没干,像落了水的猫一样。
陆宗礼打开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找了床稍薄一些的被子,嘱咐姜茶自己替换一下。
被子换好,两个人又以一种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的架势对视。陆宗礼偏了偏头,大意是这样可以了吗?
“拉着手睡……”半晌,姜茶把半张脸躲在被子里,很小声很小声地提议道,“拉着手睡我就不害怕了。”
鬼故事里不都是这样?不管屋子外面有多少人,只要主角一个人在里面独处,鬼就会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出来把她吃掉。
陆宗礼原本是不想答应的。这事对他来说太超过了,甚至已经不是礼义廉耻而是伦理道德的问题了。但姜茶看起来实在太可怜,表情惊惶,一双圆眼睛好像一眨就要掉下来眼泪,实在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没办法,陆宗礼不得不在这个小房间里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难捱的一个晚上。
姜茶小一点的手被陆宗礼的大手包裹着,两个人没有十指紧扣,却也足以让陆宗礼觉得难以忍受。
姜茶也有些难为情,一拉上手就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敢去和陆宗礼对视。
……这也是没办法。如果她就这么死掉了,接下来的任务可就真的要失败了。
陆宗礼的手很大,也很干燥,骨节稍微有些硬,指间也有常年写字磨出来的茧子。姜茶一边努力让自己陷入睡眠,一边开始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陆书辞的手好像就没有这么粗,虽然也很大,但拉着她的时候没有这么强的侵略性,反倒给人很妥帖温润的感觉。大哥平日里好像也只是写写字而已,同父同母的兄弟两个,怎么只是手就有这么大的区别?
……陆峥的手好像也要糙一点,摆弄糊糊的狗窝时都不会被那些木刺扎到……想着想着,姜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起初只是这样虚虚地拉着,后来姜茶大概是睡熟了,就越缩越靠里面,开始拉着陆宗礼的手指往被窝里拽。
陆宗礼的额头都出了点汗,但姜茶好不容易睡着,他也不想叫醒,于是就只能忍着。
到了后半夜,姜茶彻底睡熟了,而陆宗礼的手就莫名其妙被她压在脸颊下面,牢牢地困着不肯让他走。
陆宗礼连看都不敢看自己的弟媳,只尴尬地把脸别开,可手上的触感实在是太清晰了。他稍微动了动手指想躲开,姜茶就低低地咕哝了一声,好像是不情愿的样子。
……手指都陷进去了。
陆书辞从前总喜欢亲姜茶的脸颊。两个人有时在花园里散步,陆宗礼远远撞见,就会看见自己的弟弟时不时要低头去亲弟媳的脸,一下一下轻轻啄吻,从额头一直亲到脖颈。
“哥哥是小狗。”姜茶鼓着嘴巴如是说道。
怎么能说自己的丈夫是狗呢?陆宗礼皱着眉,觉得实在很难理解,也很不合礼数。
他的这个弟媳似乎总是这样,一撒起娇来就没完没了。要是最开始就知道姜茶原来是这样的性子,他大概是不会同意母亲让她进门的。
可二弟就是愿意娇纵着她,被骂狗也不生气,抱着小妻子一个劲儿地哄,还低头去亲她的嘴巴和手指尖。
陆宗礼坐在椅子上,原本空闲着的那只手上还拿着本书,是打算今晚消磨时间看完的,这会儿也彻底被他搁置在了桌子上。
回头看向姜茶的侧脸,她还熟睡着。睫毛依旧是湿的,她今晚实在是哭得厉害,刚才应该给她接杯水让她喝了再睡的。
脸颊有些红,唇瓣是浅浅的粉色,陆宗礼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最开始进屋时看到的姜茶的狼狈样。
趴在床上被禁锢着哪儿也去不了,殷红的舌尖半吐着,像是傻了一样收不回去。那黑影不知在她身后做了什么,让她吓成了那副样子,连口水都要兜不住。
……总之是很糟糕的模样。
陆宗礼低头出着神,原本是在想明天该去哪儿找道士来驱邪的事,可想着想着,却突然在自己的长衫上看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长衫是黑色的,所以刚才怎么都没注意到。可这会儿借着昏暗的灯光,陆宗礼总算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一点、和其他部分相比颜色有些深的地方。
下意识伸手一摸,湿的。
陆宗礼顿时瞳孔骤缩。
刚才姜茶哭着扑向他的怀里时,似乎很短暂地在他的怀里坐了一会儿。当时陆宗礼只顾着安慰她,又想着非礼勿视,所以并没注意到她身上的状况。
此刻陆宗礼眼神微动,偏头看向了姜茶被子底下稍微露出来的一点皮肤。
脖颈上有刺眼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力吮吻过一样,极其嚣张地被留在白生生的皮肤上,好像生怕别人看不见。再往下,估计情况会更糟糕。
陆宗礼迅速别开脸,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