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已深, 宋承礼正坐在矮凳上给姜茶洗脚。
小师妹不老实,总用脚划拉拍打着盆子里的水,溅得宋承礼前襟都湿透了。
宋师兄表情很无奈, 轻轻按上姜茶的脚说道:“洗完再玩儿好不好?”
“你现在连玩儿都不让我玩儿了?!”姜茶立马别过脸开始发难,“你就是想找借口训我, 好让我受不了了跟你解除婚约。这样你就如愿了!”
宋承礼一听解约就慌,想伸手捂住姜茶的嘴,又发觉自己刚刚才摸了人家的脚, 只好手足无措地握着未婚妻的小腿,柔声说道:
“没有……只是夜深了,早点洗完好伺候师妹早点睡觉, 毕竟明日还要早起晨练。”
【对哦,马上就要大考了, 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姜茶一拍脑袋。
336幽幽说道:【你可好几天没练剑了,这次大考估计要垫底了】
【垫底还不好?最好因为我太菜了直接把我丢出门去, 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咱俩就能拿到奖金】姜茶美滋滋地想。
336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可惜你要是真因为技不如人、大考垫底被逐出宗门, 宋师兄估计第一个不同意】
【说的也对, 他好难缠】姜茶垂着脑袋,眼珠子一转就是个鬼主意:【但我非要让他同意不可】
那头宋承礼已经熟练地帮姜茶擦干了脚,正要抹香膏, 姜茶却突然把脚从他手里挣开,迎着对方疑惑的眼神, 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宋承礼的前胸:
“哎,我要你大考帮我。”
宋承礼坐在矮凳上仰视着师妹, 含着笑了然道:“明早晨训我会单独指导你。”
姜茶很不满意这个答案,不由分说上手拽着他的发尾,凑过去挤着眼睛道说:“不是这样!我要你……帮我作弊。”
“你是大师兄, 肯定有点别人不知道的法子吧,比如障眼术?你变成我的样子替我考,我肯定能拿第一。”
宋承礼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逼迫正经严肃的宋师兄行舞弊之事,他还不得被自己的顽劣程度给气晕?别说赶下山了,揍自己都有可能吧。姜茶的算盘扒得哗哗响。
果然,宋承礼皱着眉很严肃地说道:
“作弊是违反门规的,我们不可以这样。”
此话一出,姜茶心里高兴得都要起飞了,然而面上却仍装作无理取闹的样子撒泼打滚:“你明知道我肯定考不过还不帮我,你也想我被赶出宗门是不是!”
“宋承礼你讨厌死了,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吧,不然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肯为我做?”
宋承礼连忙按住姜茶扑腾的手,把姜茶来回踢蹬的脚按进自己怀里,神情无奈地说道:
“我可以陪你练剑,也可以给你找法宝助你更快提升,但作弊,不行。”
小师妹闻言气得更厉害,伸脚狠狠踢了师兄一一下,但却不知这一下踢到了哪里,对方居然只是红着脸闷哼了一声。
姜茶没意识到不对,跳下床凶巴巴地说:“好啊,你不肯帮我,有的是师兄帮我!”
言罢,趁宋承礼还在喘息着回神,姜茶蹬上鞋子,一溜烟儿往外跑了。
……
“我帮!我帮你!!”
姜茶埋着头刚刚跑出别院的门,就被一个摇着尾巴的高大少年缠上了。
小师妹吓得不轻,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看着余澈:
“什、什么呀?”
余澈马上贴过来,甩着螺旋桨一样的尾巴围着姜茶转来转去:“宋承礼不是不肯帮你吗?我帮你!我让你得第一名!”
好没原则的小狗……
姜茶才不是想真的作弊,她只是想寻个由头无理取闹,好让宋承礼讨厌自己罢了。
但余澈是怎么知道作弊这件事的?姜茶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问出来了。
余澈一时没敢吭声。
上次厚着脸皮偷听完墙角后,余澈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即使修炼成人多年,余澈骨子里也依旧是只动物。发觉自己对姜茶有好感后,他也只知道傻乎乎地整天都缠着姜茶围着姜茶转,讨好人家的方式也只有红着脸给摸尾巴和追上门去送些礼物。
可惜单纯的狗怎么可能斗得过宋承礼和裴砚清那样的老狐狸。
上次在房檐上偷看后,余澈狼生第一次知道,原来、原来可以那样亲昵地抱着师妹……
软软地拥在怀里,可以直接闻见身上的甜香、瞥见白皙脸颊上的细小绒毛。
午夜梦回这样想着时,余澈化做原型的狼耳朵居然渐渐泛起了红色。
很没面子地被宋承礼抓到自己偷听墙角时,余澈第一反应是愤怒,回过味儿来后他才发现——那其实是嫉妒。
嫉妒宋承礼可以打着未婚夫的旗号堂而皇之亲近师妹,给师妹洗脚、伺候娇气的师妹擦脸擦手。
余澈觉得这些事如果是自己来做,一定会做的更好。毕竟宋承礼天天练剑,手肯定糙的像砂纸,摸师妹的时候都会把人家细嫩的脸划伤吧?
从那天起,余澈便总是揣着不明不白的心思,装作偶然路过宋承礼的别院,实则竖着耳朵偷听姜茶细细的说话声。
这次被姜茶当场抓到,余澈自然不想让漂亮师妹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便支吾着不愿说出实情。
小狗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师妹,含含糊糊地编瞎话说是自己猜的。
姜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用你帮我作弊,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灰尾巴马上耷拉了下来。
宋承礼日日守着姜茶,余澈是连给师妹献殷勤的机会都找不到。因此即便姜茶都甩着衣袖走开了许久,余澈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姜茶就这么趁热搬离了宋承礼的别院,香膏没拿、睡觉时要抱的软枕没拿、读了一半的话本子也忍痛没拿。
336疑惑道:【拿了也没什么吧?我觉得宋承礼不会借此为难你的】
姜茶马上振振有词道:【话本有奖金重要吗?336你分不清轻重缓急哦】
336:【嗯……】
没了宋承礼看门,那些师兄们又开始忙不迭地抓住机会给小师妹送东西。
姜茶也再没早起过。好几次晨训宋承礼都没看见过姜茶,偶尔抓到一闪而过的猫尾巴,对方也是在慌慌张张取糕点或者拿话本的路上。
……
前些天陆铮来找了姜茶。
“后日我就要破境了。”两人正躺在草地上吧唧吧唧吃杏干时,陆铮突然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
姜茶立马从草坡上坐了起来,很是惊喜地把着陆铮的胳膊:“真的?这么快!我就说你一定能行的。”
漂亮的小师妹从不吝啬自己的赞美。陆铮听完这话果然耳朵开始泛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说这话没有要让你来看的意思,毕竟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去!当然要去!”姜茶赶紧凑到陆铮旁边打断她,“这么重要的事,我一定去!”
【那就后天传送走吧,我还要看陆铮破境捏】姜茶很认真地和336商量。
人家破境有师父看着,你去又帮不上什么忙……336有些无奈。修仙也需要气氛组吗?
巧的是,后日正好是仙门大考的日子,姜茶一拍巴掌决定翘掉。
考得烂或许只是被罚,但要是连去都不肯去,那就是态度问题了,恐怕要被严惩。这正中姜茶下怀。
期间宋承礼来找过几次姜茶,想说服小师妹好歹听话随自己临时抱抱佛脚,但无一例外,连师妹的门都敲不开。
……
仙门大考当天。
因为有其他宗门前来参观学习,万剑宗这天不同往日,分外热闹。
姜茶趁乱带着切好的水果爬上了一座山头,登高眺远,低头能监视山下比武场的大考进度,抬头又能看见陆铮破境所在的山峰。
练武场上随着长老一声令下,万剑宗一年一度的大考开始了。
昨夜裴砚清送来了大考的抽签结果,桃花眼的师兄对着小师妹笑得很暧昧,说自己今夜可以留在师妹的别院帮她加急训练。
姜茶才不给他面子,哼了一声便把门“啪”的关上了,徒留裴师兄一人在门外僵笑。
姜茶的序号在中间的位置。宗门弟子众多,姜茶又好赖床,所以最开始没看到师妹的身影时,宋承礼还没察觉出什么。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宋承礼左看右看还是找不到姜茶的身影,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山上的视野很是开阔。陆铮破境的峰上已经隐隐浮现出鱼肚白的光芒来,随着光照越来越刺眼,远方的天际逐渐传来滚滚雷声。
姜茶听陆铮说过,这是修士破镜的雷劫要到了。
那天在草坡上,因为小师妹得知自己要受雷劫后一直嚷嚷着让她把铁棒顶在脑袋上,陆铮只好轻轻按住姜茶的肩膀,神色认真地说道:
“这是修士必经的劫数,我若想得道升仙,便绝对不可在此事上投机取巧。”
山下的斗武愈发激烈焦灼,山上的雷声也隆隆作响、越来越震耳欲聋。
姜茶更加紧张,死死揪着336这个团子不肯撒手。
“轰隆——”
不像预想的那样循序渐进,随着练武场上弟子们不绝于耳的刀剑碰撞声、怒吼声和喝彩声,天空倏地劈开一道裂缝,刺眼的光芒骤亮,划破长空般狠狠劈在山上。
姜茶险些惊叫出声,死死捂着嘴瞪大眼睛,恍惚间看见远处的山峰上似乎飘起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陆铮!
女剑修紧闭双眼缓缓升起,身上玉白修士服的边缘已经有些焦黑了。
336被姜茶紧紧攥着,清楚感觉到宿主的手心已经不安到有些濡湿了。
而随着一阵猎猎的狂风骤起,陆铮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刺眼的白光中,她似乎看见了姜茶,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笑容对姜茶眨了眨眼。
姜茶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但因为怕被其他弟子发现,她只能强忍着没敢乱蹦跶,只是隐隐兴奋地朝着陆铮拼命挥了挥手。
【我就知道陆铮可以】小师妹带着些哭腔和336感慨道。
然而当两个女孩子还默契地沉浸在破境成功的喜悦中时,山下的仙门大考却早就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小姜师妹不见了。
临近姜茶上场,一名点卯的男弟子才发现姜茶从大考开始起就没露过面。
因为上一场比武险些出了茬子,裴砚清和宋承礼作为直系师兄正焦头烂额地处理着,直到那男剑修跑来报信,两人才从琐事中反应过来,不约而同猛的抬起了头。
大考期间人员混杂,为了保障门内弟子安全,除比武场外一律不得使用术法。宋承礼只得派人急急去找,然而直到姜茶的大考时间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她也像人间蒸发似的没露过面。
按宗门之间的交流规定,宗门大考交流弟子无故缺席,恐怕要被逐出交换的师门。
几个仙风道骨的宗门长老紧急聚齐,为此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我愿收姜茶为徒。”
宋承礼平静的声音犹如惊雷,瞬间破开了场上焦灼的氛围,引得周围弟子纷纷注目。
说话的人却不紧不慢地环视四周,声音沉稳地继续说道:
“我自幼上山修炼,早已到了独立山门的时候。我愿自今日起独立山门收姜茶为徒,将来她想下山回合欢宗也好,留在山上修行也罢,都是我宋承礼关起门来的内部事务,他人无权置喙。”
余澈原本还坐在树上张望着寻找姜茶,听完这话顿时气得牙痒痒。好你个宋承礼,修为高是大师兄就了不起啊,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而皇之独占茶茶?
可恨余澈是只孤苦无依的狼……按规定讲,哪怕他成了仙也不能占山收徒。
其他围观的师兄同余澈几乎是一样的想法,听完这话纷纷上前出言阻止:
“师妹同大师兄尚未成婚,师兄现在要收师妹为徒,未免也太公权私用了吧?”
“宋师兄太善妒,从前就不许我们和师妹说话,要是真独立了山门,他作威作福在山上欺负师妹怎么办?!”
“宋师兄早就能占山了,过去总说自己淡泊名利只想做个普通剑修,怎么现在突然就又变卦要占山收徒了?居心叵测啊……”
“就是,”其中一个弟子嗤笑一声,“况且这也只是师兄一厢情愿吧,小姜师妹恐怕并不愿意和木头共处一室呢。”
几人正面红耳赤争论间,居高临下的余澈突然冲着山下大喊了一声:
“姜茶!”
宋承礼眼神微动,突然纵身一跃御剑朝余澈喊的地方飞去,其他男剑修见状,也不甘示弱紧接着跟上。
一群面色焦灼的男剑修喘着粗气乌泱泱赶到崖边时,却看见——
山路云雾缭绕间,几个高大壮实的轿夫正默不作声地挑着一顶精致的轿子,轿顶垂下的流苏穗子摇摇摆摆,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宋承礼、裴砚清、余澈和那一群男剑修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没一人敢吱声。
气氛凝滞了许久。
半晌,那轿子窗口处绯红的帘子突然被一只细白的手撩了起来。
红的、白的交相辉映,更衬得那只手肤如凝脂、洁白如玉。
娇气的小师妹连漂亮的脸都吝啬的不肯让他们看。
只在山间的雾气里,隐约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来,朝一群目瞪口呆的男剑修们,轻轻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