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卯时初, 姜茶独自一人蔫耷耷地站在贺司业的厢房外等待听训。
屋子里大概是有人的,因为偶尔会响起沙沙的翻动书页的声响和磨墨声。姜茶来时在门外已经扯着嗓子问过好了,可里头却压根儿没人开口应她。
看起来是要故意晾着自己。姜茶绞着手指头想。
好在这处厢房位置偏僻, 附近几乎没什么学生来往,不然不知道要有多少人要幸灾乐祸看她的笑话。
没人理她, 姜茶索性就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罚站,站着站着看见地上有蚂蚁勤勤恳恳搬运馒头碎屑,她就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子看得聚精会神。
瞧了半天腿也酸了, 姜茶刚要哎哟哎哟站起身,后头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响。傻乎乎地回头,正巧和脸色难看的贺悯之对上了视线。
不光没在温书或者老老实实罚站, 还三心二意看起了蚂蚁。
男人好像已经被她的顽劣气得头发懵了。也对,从小就是天资卓绝的人中龙凤, 连身边自小到大路过的小猫小狗估计都是天才。
所以他哪儿见过姜茶这种心术不正的学生?
虽然国子监里比她还咋呼的学生也大有人在……但姜茶似乎就是格外让贺悯之看不惯。
他冷着脸,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指责的话, 只打开门后就自顾自转身进了屋子, 意思好像是让姜茶快点跟上来。
读书人的心思真难揣摩。姜茶皱着小脸苦哈哈地揉了揉麻掉的腿, 歪七扭八就跟上贺悯之的脚步进了厢房。
她被安排在贺悯之对面的一张案几前跪坐着,桌上是整齐的纸笔和磨好的墨,姜茶偷偷抬眼瞧了一下贺悯之, 听见他不咸不淡地开口道:“把那日我布置的作业重新写一份给我。”
“写不完,今天的课也不必上了。”
姜茶下意识不乐意地啊了一声, 看见贺悯之阴沉沉的脸色又连忙怂怂地把嘴闭上,接着老老实实握起笔就开始写。
半晌, 木质的笔头都快咬烂了,姜茶的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都要直接磕到桌子上去。
贺悯之在上头已经不声不响温了三四本书, 抬头瞧见姜茶那副模样,眉头便皱得更深,索性直接走下去去看姜茶的作业。
不看不要紧,看完简直要气笑出来。
总共写了一张纸,第二张连头都没开。那写了的通篇也是不知所云,连题目的表层含义都没点透,完全是在翻来覆去讲车轱辘话凑字数。
贺悯之用余光去瞥坐着的姜茶的表情。
圆眼睛都快困得睁不开了还要强撑着,看也不敢看他,就偶尔偷偷摸摸抬眼瞥一下,好像被他的表情吓到,又立马怂唧唧地垂下脑袋,只给他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白玉一样的耳垂藏在发间,尖端有些微红,大概对自己的不争气也隐隐有些耻感。
贺悯之心下不免觉得好笑。
也知道自己矮了一头吗?像只干了坏事夹着尾巴的猫。
“你从前习什么字帖?”贺悯之垂眸淡淡问道。
姜茶愣了一下,赶紧从桌上把那本宋思齐给她制的字帖拿了起来,小心翼翼递到男人手中:“是家里的哥哥替我作的一本......”
贺悯之接过来,翻开淡淡扫了几眼,就随手放在了书案的角落:“这本不好,换本新的。”
“一手好字是学生习经诵道的根本,你来国子监已将近一个月了,居然还是用这样的学习基础对待课业?”
姜茶自知理亏不敢言语,只讷讷地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贺悯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拿起那张乱七八糟的纸回到案几前,唤小猫一样叫唤姜茶:“过来。”
朱红的笔在纸上圈圈点点了半天,贺悯之引经据典,掰开揉碎了给姜茶讲她为什么次次答不到要点。
可惜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讲得再细姜茶依旧听得云里雾里,贺悯之停下问她懂了没,她抿着嘴巴摇摇头,又赶紧慌慌张张点点头。
简直像在辅导小孩子的作业。贺悯之无奈地闭了闭眼。
听训的日程一连持续了很长时间,姜茶却依然没有习惯早上卯时初前就要起床,好几回都要336敲锣打鼓半天才能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睛。
她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慢吞吞地和团子嘀咕道:【你去把贺悯之做掉】
336不紧不慢地答:【用不着我,你可以直接用你的字把他吓死】
姜茶闭着眼扁了扁嘴,心想贺悯之那种人就像个没输入情感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天塌下来都要继续温书,要是真能被她吓死可好了。
说是训话,其实姜茶每天上课前下课后去的这一会儿就是去上补课班了。贺悯之这个补课老师的讲授风格实在太晦涩,有些道理姜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原本这个点她都在床上躺着了。姜茶好几次伏在案几前抄写那些看都看不懂的课文时,都难过地心想。
可哭也哭了好几次,白着一张小脸抹着眼泪,谁见了都要忍不住温声细语抱着好好哄一哄,可贺悯之就是不心软,硬生生站在原地沉默着等姜茶抹干眼泪,又开始一板一眼地辅导她。
姜茶在家里被宋思齐娇养惯了,平日里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来了国子监更是有沈仲文天天追着捧着。
她哪儿受过贺悯之这种气?所以起初只是偷偷在下面讲贺悯之的坏话,后来胆子大了声音也越来越大,甚至直截了当开始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好讨厌!我都说了我不会写,你就算再逼我我也写不出来!”姜茶带着哭腔啪的一声把笔杆子甩开,结果脸上却很丢人地被自己甩上了墨点子,丢人得她更想哭。
坐在对面的男人依旧沉默,不过比起和姜茶刚认识时似乎多了些人味儿,这次居然伸手用帕子替姜茶把脸上的墨点子擦掉了。
贺悯之的原则大概是,姜茶可以讨厌他骂他甚至砸东西,但是课业必须要做,字也必须要练。
不过贺悯之不哄,有的是人哄。
沈仲文最近每天晚上都得去姜茶房间里费好一番功夫。
姜茶在贺悯之那儿受了气,就很不讲理地把气转头全撒在沈仲文身上。
有时是自顾自就爬着坐到沈仲文怀里,逼迫脸红到快要冒烟的男生给她揉白天写字写累了的手。可怜这小古板舌头打结,磕巴半天才艰难挤出来一句:“茶、茶茶,男女授受不亲……”
姜茶很坏心眼地鼓着嘴贬低他:“可你才不是男的,你就是我的小狗而已!”
乡下来的小土狗,反应迟钝脑袋不灵光,家里条件还远不如她,可不就是能被随便欺负随便作弄的?
当然比起揉手,更过分的就是把白天自己写的作业拿出来,让沈仲文必须说出十个不敷衍的优点来。
字迹歪歪扭扭,写的东西也完全不知所云,这已经不是强人所难,而是故意找茬的程度了。
天啊。沈仲文欲哭无泪地在心里想。还不如、不如让他揉手……虽然后者也很让他难为情。
沈仲文绞尽脑汁说了,姜茶却还是不满意,从他腿上用手撑着爬起来一点,揪着沈仲文的脸往两边扯,逼他和自己一起讲贺悯之的坏话。
姜茶瞪圆眼睛威胁他:“你说,贺悯之出门必被鸟屎淋头!”
“......贺引之出文*鸟屎淋头。”沈仲文被扯着脸,不得不含含糊糊地重复。
姜茶很坏地继续说道:“你再说,姜茶是国子监最聪明最厉害的学生,贺悯之甘拜下风,沈仲文汪汪汪汪!”
......
日子过得很快,姜茶在贺悯之那儿开小灶不知不觉已经快将近一个月了。
小书生这种性子,刚开始还会怂怂地装乖,和人熟识了就开始顺杆儿爬地卖娇耍赖。之后贺悯之要是再逼她学习写字逼得她要哭不哭了,男人就必须得哄着捧着她才行。
厢房里不知何时开始添置了一堆首饰和新鲜点心,姜茶字写好了耀武扬威地要奖励,贺悯之就得从架子上摸出个首饰或者点心给她。
可即便如此,男人对待姜茶的态度却依然冷冰冰的,他像一个无情的雕工,只管要把姜茶这块朽木雕刻成勉强能入眼的作品。
因为有贺悯之管束着,姜茶后来再也没能参加那些同窗的聚会。别人问她为什么,她也没心思要替贺悯之谋什么好名声,就装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细声细气说是贺司业不让。
国子监里第一次对贺悯之的评价有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胆子大些、家里背景厉害些的学生甚至有一两个直接找到了贺悯之的厢房门口,强撑着问他为什么不让小姜学妹和他们去玩儿。
贺悯之在里头明明听见了却连理都不理,故意把那学生不尴不尬地晾在原地半天,好久才回一句:“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门关上,姜茶老大不高兴地去踢贺悯之的小腿:“我都快闷得长草了,你要是还不让我出去玩儿我就报官了!”
贺悯之手里的笔顿了顿,抬头古井无波般看了姜茶一眼,良久,才眼神示意她坐过来。
小一点的细白的手被布满青筋的大手握着,在那份已经有明显进步的作业上不断批红修改。
姜茶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迟钝地觉得今天的状况好像和往常有点不一样。虽然过去学写字写得实在太烂,贺悯之也不止一次带着她的手写过……
但是有像现在这样,几乎是从后面拢着她困着她的吗?
姜茶眨巴着眼睛仰头,从下面只看到贺悯之线条锋利的下颌。男人察觉到她的动作,也跟着低头去看姜茶的眼睛。
神色平静,并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姜茶低头甩甩脑袋,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