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在?
虞芷再睁眼,已经回到宿舍了。
面前的电脑刚刚开机,她放在桌上的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虽然是才发生的事情,但在剧情里待了这么多天,虞芷甚至有点恍惚。
回来了。
她把水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烫,她赶紧放下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好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修照片的事先放下吧。
虞芷上床休息去了。
***
同一时间,陈亦寒却是从梦中醒来。
他只是在宿舍稍微休息一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还做了什么梦……
什么梦……
陈亦寒已经记不起来了,只是伸手摸上眼角,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湿润。
他居然……在梦里落泪了?
他不敢置信,又不得不信。因为比起眼泪,心口的钝痛其实来得更直接。仿佛做了什么可怕的梦,恍惚的瞬间,梦境蓦然变得清楚。
这次是她主动亲上来的。
从她的浅尝辄止到自己的不知餍足,陈亦寒甚至能感知到梦境里那一刻自己的急切、渴望、欲念,还有……苦涩。
是的,苦涩。
不同于以往那种让人心慌羞耻、不知所措的甜蜜,这次的吻,全是苦,又苦,又疼,疼得他的心脏抽痛,手也跟着攥紧。
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艰难。
屏住呼吸试图缓解疼痛的这一刻,陈亦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种疼痛……可真是熟悉啊。
算起来,也是同一个人带来的。
***
跟虞芷的决裂,在陈亦寒看来,差不多是断崖式绝交。
他们确实有了小矛盾,但这种矛盾以往也不是没有过,每次只要虞芷过来说两句好话,事情就会这么掀页了。
况且那次,原本也是她的错。
明明周末是他们早就约好了的,她却偏偏还带了其他人过来,说是新交的朋友,傻傻得也看不出来那什么鬼朋友对自己的热情,人家看电影故意坐在他们中间,虞芷也同意了。
陈亦寒心里窝火得很。
他时常会觉得,虞芷是把自己当作一件可以炫耀的新衣服,她精心打理着、炫耀着、分享着,却没有独占的心思。
毕竟这个人,从小到大对谁都大方。
所以陈亦寒总是在生气,也习惯了自己生气后,女生用带笑的眉眼一次次说:“哎呀我错了。”
“今天下夜自习我们去吃夜宵好不好,我刚找到了一家可不错的店。”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稀里糊涂地和好了。
因为从来都是这样,以至于陈亦寒从来没想过,她会不哄自己了。
那一次的冷战,陈亦寒最初满腔怨言想的是“这次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了”,可一天两天三天,虞芷那边安静得不正常,他也从最初的笃定,到后来被烦躁折磨到不安。
“算了,”那之后,陈亦寒想着,“只要她来道歉,这次就算了”。
她来只要说一句话,自己就和好。
算了,她只要来了,自己就和好。
到最后,他甚至在后悔。
要是那天虞芷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态度好一点就好了。
他当时就应该顺着台阶下去的。
就不至于现在在这里烦死了。
还是他妈看不下去他像丢了魂似的,没好气地指责:“你也是被沫沫惯坏了,两个人当朋友,哪能只有一个人总是先低头的?你还是个男生呢,先道歉服软怎么了?”
确实,他是被虞芷惯坏了,没想过自己也能先低头。
陈亦寒最终还是主动去找了人。
他学着虞芷每次哄自己时的样子,去找她,问她要不要去吃宵夜。
说出口以后,才发现服软其实也没那么难,他看着面前的女生,想着等会儿下自习以后他们就能一起走、一起去吃东西,陈亦寒反而松了口气,是由衷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的沉闷都一瞬间消散。
他甚至没想过虞芷会不领情。
因为完全没想过,所以当虞芷用那么陌生的冰冷语气说“不去”时,那顷刻间涌上来的情绪太过复杂,搅得陈亦寒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在那些复杂中,只抓住了其中的恼羞成怒。
“随便你。”
随便她好了,随便她去不去,随便她和好不和好。
自己都已经低头了,明明是她的错,自己还低头了。
还要怎么样。
气到了极点,又莫名地……疼痛,说不清是哪里疼,但就是钝刀割肉一般,缓慢而持久的痛意,消散不去。
他朋友很多,但原本……
陈亦寒想着,至少,虞芷原本在他心里,是最重要的那个。
父母要搬家时,要留在A市继续上学是他的提议,最后要走,也是他难堪之下强留的自尊心。
因为那句“他要是住进来我就住校”,陈亦寒怀着满腔的愤恨不已走的。他自小就是被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什么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离开时的他,恨得不行。
可时间长了,恨意却是最先消退的,只剩下了另一种情感——
怀念。
他会想起自己离家出走时,只有虞芷总是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想起父母不在家时,她来敲门问自己:“陈亦寒,你一个人睡害怕不害怕?”
“我来陪你睡吧。”
“陈亦寒,我家做了好吃的,你快来一起吃。”
陈亦寒的父母都很忙,但是虞芷家里,比起常年在外的虞芷爸爸,在家养猪的虞芷妈妈因为有其他的员工,更能照顾家里一点。
除了睡觉的时间,陈亦寒在她家甚至比在自己家的时间都长。
就是因为回忆太多、记忆太过深刻,这会儿后知后觉的抽离,也更加艰难。
他开始留意虞芷的消息。
有时候他妈跟虞芷妈妈视频,陈亦寒偶尔能听到那边背景音里虞芷的声音。
“妈,我的那件运动外套呢?”
“妈,明天我要吃红烧肉。”
“妈……”
每当这时,陈亦寒总是不自觉屏住呼吸,去捕捉那熟悉的声音……甚至是每一个音节,越听,越是有莫名的情绪在胸口发酵。
说出来或许矫情,但他好像……在思念虞芷。
高一暑假,陈亦寒回了A市。
反正他们家A市的房子也没卖,这么长的两个月,他想着,总有机会和好。
遇到虞芷妈妈的时候,对方也很惊讶,一连问了他许多事情,从他的父母问到他的学业,暑假回来待多久之类的。
陈亦寒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直到听到对方说起——
“哎呀真是可惜了,虞芷不在家呢,不然见到你该高兴了。”
大人们的想法也简单,知道他们闹别扭了,却没想过他们能闹这么久,只当是他们已经和好了。
陈亦寒还是隔了一会儿,才愣愣地问:“虞芷……不在家?”
“对啊,她去她姥姥家玩了。”
“要去多久?”
“大概……一个月吧?”虞芷妈妈也不太确定,“那还不是随她开心嘛,难得放假,趁现在才高一,还能玩,等上了高二就得抓紧了。”
一个月……
陈亦寒沉默地回了家,他一整晚几乎都没怎么睡着,但还是留了下来。
虞芷妈妈经常让他去家里吃饭,陈亦寒能在这个家里的任何地方看到虞芷的痕迹。
家里的一面墙,贴着虞芷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虞芷喜欢摄影,她拍的照片都被虞芷妈妈一个个裱好。
她拍了很多对于现在的陈亦寒来说陌生的人和景,她的镜头里,再也没有曾经被她称赞“最出片”的自己。
她喜欢的盲盒,有一个专门的展示柜。
还有很多快递。
她妈妈吐槽:“人都不在家还在买买买呢。”
虽然是这么说,还是都好好地收起来着放在一边。
陈亦寒看着那快递盒子一点点累积,好几次想着干脆问虞芷妈妈她的联系方式,但又忍住了。
总觉得……
这样就好像自己在等她似的。
暑假的第一个月结束了,虞芷还没回。
她妈妈说她又跑她爸那里去了。
“那工地又热,又危险,也不知道她往那里跑干什么。这要是磕哪里,砸什么上了,可怎么办。”
陈亦寒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失眠了一整晚,比起刚来的时候,这一次的失眠多了希望落空时的煎熬。
那个暑假,他到底是没能见到虞芷。
离开时,心里好像隐隐也明白了,那个人,说不定就是在躲着自己。
陈亦寒再次感受到了难堪,为这两个月的空等。
女生曾经把他捧得多高,如今就摔得他多疼。
他想不明白,他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难道是可以一瞬间就割舍这么干净的吗?
为什么好像只有自己在遗憾、在挽回,在难受。
高二有一次假期,陈亦寒妈说虞芷一家人过来C市了,她约了餐馆要招待。
说不清是什么心思,陈亦寒也跟着去了。
结果仍旧没看到虞芷。
“她临时有其他的事情,来不了。”她妈妈解释。
没说是什么事,陈亦寒后来才知道,是她朋友家里出了什么事,女生陪着去了。
什么朋友?
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对方的生活圈太久了。
陈亦寒整个饭桌都没怎么说话,气,又气……又委屈。
高三的时候,他借着分享经验,终于要了虞芷的联系方式。一个月的时间,也没人通过。
陈亦寒状似无意地对虞芷妈妈提起,对方解释:“现在高三了,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虞芷的手机都没用了,社交都断了。”
不知道真假,但就这么到了高考结束。
填报志愿的时候,陈亦寒听到了他妈跟虞芷妈妈打电话。
“虞芷?她填了C大,C大的建筑学院有名嘛,就是她的分,可能多得不多。”
放下电话,他妈问他报哪里,陈亦寒想了想才回答。
“C大吧,离家近。”
似乎是从那以后,直到大学的重逢,他对虞芷,就陷入了一种长期的自尊与本能的拉锯之中。
不靠近,他的浑身会像针刺一样难受。
但靠近了,她的生疏和冷淡,又会一次次带给陈亦寒难堪。
所以他反反复复,在靠近后气极,又在自我消化以后重新靠近。
陈亦寒觉得,他大概是有些不甘心的,就好像被人甩了似的,这两三年来胸口始终堵着一口气,耿耿于怀。
但这令人难以启齿甚至会陷入不知名情绪的梦境,又是怎么回事?
***
虞芷下午睡了个饱,养足精神。
晚上就开始工作,修理照片。
大概是因为下午睡得太多,第二天又是周日,她“一不小心”,熬到了三点。
骗人的,她就是故意的。
都三点了,鬼都该睡了吧?
虞芷拿出手机打开陈亦寒的对话框,开始发消息。
“在?”
“在?”
“在?”
连发三条。
发完就开始一条条撤回,然后呼唤系统。
“系统,我可是主动发送消息了,算完成任务了吧?”
系统的声音接近有气无力:“你就发个在,还得撤回啊?”
对,“在”都不想给他。
“你就说算不算吧!”
在剧情里谈条件系统都已经步步退让了,现在在现实里哪里还有底气。只能勉强绿灯。
“条件一,通过。”
***
这会儿确实人鬼都睡着了,但不巧,陈亦寒因为那梦境里的情绪,人不人,鬼不鬼。
他没睡着。
所以那消息,好死不死地就被他看到了。
第一个发过来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还以为是熬夜熬出来的幻觉。
接近着第二个又出现了。
他的心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跳动。
虞芷又发了第三个。
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陈亦寒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的迫切,赶紧想要打字,还没反应过来,那三个在,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撤回了。
愣神了好一会儿,陈亦寒还是回消息,也不管现在几点。
“我在。”
“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他焦灼得更睡不着了。
“问人在不在,你又不说话了。”
“你撤回干什么?”
但不管是发什么,对方都没有一点动静。
***
第二天,付斌一起床,就被坐在桌边男鬼一样的陈亦寒吓了一跳。
“寒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陈亦寒不说话,一双幽怨的眼睛仍旧死死盯着手机,眼眶下的青黑尤其明显。
“我最讨厌,别人发在不在的。”
那声音里的怨气味,快要冲出来了。
付斌赶紧记下,又一个室友起床也被吓了一跳,眼神询问,付斌摇摇头。
谁知道呢,反正寒哥从昨天开始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失恋了呢。
***
虞芷的回复是中午才过来的。
陈亦寒一听到消息提醒音就点了进去,对方只有轻飘飘几个字——
“发错人了。”
发错人了,发错人了。
半夜三点,连发三条“在”,是发错人了。
那她准备发给谁?
男生眼中的怨念,在不知不觉中更深了,衬得眼中墨色更沉,牙齿几乎要咬出响声来。
比起一晚上急切怨念却又带着点好奇与期待,甚至是喜悦的复杂情绪,他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糟透了。
还不如不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