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心安
陆晏西这会儿是一个人。
之前陪同的老师、领导，他都已经让人回去了，其实也不用陆霜招手，他的目光早就锁定了这边。
自然也就看到了虞芷那小心翼翼看过来的一眼。
女生的眼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一瞬间的慌乱，还有诸多复杂的思绪，但因为很快又低下了头，让人无法分辨。
但毫无疑问，自己的存在，带给她不小的混乱。
陆晏西其实无法得知自己具体的心情，从一开始，在看到车上丝袜的那一刻，如果是平时，无论是有什么样的缘由，虞芷都不可能继续出现在陆家。
但他不仅把人留下来了，现在还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好像……
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看到她的兵荒马乱，来让自己心安。
是的，心安。
虞芷刚到陆家的时候，没这么怕自己的。那时候怕自己的是陆霜，女生在家根本不敢多说话，陆晏西也很棘手。
他跟一个高中生没什么可交流的语言，不能不管，却也没法对一个本就敏感的女孩子管得太过。
交流起来自然束手束脚。
这种状况是在虞芷出现后改变的。
“陆先生，”对方有一次特意叫住了自己，“如果……您工作能抽出时间的话，周末要不要跟小霜一起吃晚饭？”
陆晏西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虞芷看了一会儿，女生在自己打量的视线下依旧坦然，并不像是心有盘算之人。
所以陆晏西沉默片刻后回答了：“我在，她会更不自在。”
这话没有说谎，他不是没有跟陆霜一起吃过饭，结果是陆霜在餐桌上连夹菜都不敢，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在家里吃饭。
“但一开始的不自在总是要克服的，人与人关系的建立，总要有个开始和过程，”女生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他，“或者……如果不冒犯的话，我也可以一起吗？”
她越界了。
虽然是这样，但陆晏西也看出来了，越界是因为真的在意陆霜。
陆晏西到底是同意了。
果然，有了一个不怕他的虞芷在中间，陆霜明显自在得多，餐桌上一开始大多数是虞芷说话，跟陆霜说学习的事情，说她高中时的事情，有时候虞芷一个眼神过来，陆晏西就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后来就是陆霜的话多了，虞芷更多只是作为一个应和者。
当然还有陆晏西。
男人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用餐，习惯了餐桌上听她们讲话，跟陆霜的交流也慢慢多了起来。
直到今天，陆霜甚至都会跟他耍赖，他也可以无所顾忌地管教。
跟虞芷道谢时，她也只是笑了笑：“因为陆先生您对小霜是真心的疼爱，所有的外在手段都只是辅助而已，她愿意信赖您，是因为感受到了真正的亲情。”
正是因为见过她坦荡无畏的模样，以至于女生一旦开始了疏离，陆晏西马上察觉到了。
她不会再留下来吃饭，不会再对自己笑，不主动搭话，更不会有多余的交谈和眼神。
那时候的陆霜已经能不通过虞芷跟他交流了。
功成身退，按理说陆晏西应该夸一句她识时务的，可事实上，陆晏西的心里从那时……只觉得有一把暗火在烧灼。
看不到火焰，却在虞芷每次避开的视线后所看不到的地方，烧得他憋闷不已。
她若是继续亲近，自己或许尚且无所感知，她却偏偏突然变了态度。
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讨厌自己了？
陆晏西做过许多设想，直到自己终于迟钝地察觉到女生的心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一刻，心中闪过的竟然是庆幸……和安心。
是的，安心。
***
“小叔，你怎么来了？也没跟我说一声。”陆霜已经先走过去了。
虞芷站在原地没动。
她听着陆霜略带喜悦的声音，刚刚那因为看到不想看到的人而懊恼的心情，微微散开了一些。
实事求是地讲，陆晏西这么忙还能来看陆霜，小姑娘感受到的惊喜与感动是真的，这是好事。
也是虞芷一开始的目的。
那现在又何必为了那莫名其妙的剧情，把懊恼带到现实里来。
剧情是剧情，现实是现实。
虞芷再次这么提醒自己后，心态已经放平了许多。
对呀，这是好事，她应该为陆霜高兴才是。
“给你一个惊喜。”
虞芷听到男人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抬头时，却见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这边，只是稍一对视，就转移到了陆霜身上。
“恭喜了，第一名。”
“你看到了？我就说了，论跑步我是不在话下的。小叔，第一名有奖励吗！”
“考试第一名可以。”
“别啊。”
他俩说话的功夫，虞芷当然也看到自己的外套，就搭在男人右手的臂弯上，她足足愣神了两秒钟，脑海中已经闪过n个可能性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自己的外套会在他手里？
陆晏西好像立刻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看了过来：“小虞老师，这是你的外套吧？”
“啊，对的。”
虞芷走上前，她是想赶紧接过来的，男人却没有要递的意思，而是神色如常地解释：“刚刚衣服掉地上被人踩了，所以我没放那里了。”
“谢谢陆总。”其实掉了也没事的，这话要是说出来就有点不识好歹了，“那我自己拿吧。”
这次，虞芷手都伸出去了，抓住了外套，却没能拿过来。
男人的手臂稍稍往里弯了弯，便把外套夹住了，那修长匀称的手指更是捏住了外套的衣角。
“你不是还要拍照吗？我不走，就帮你拿着。”陆晏西说。
虞芷对上他的视线，依旧是平静的，却又有一股莫名的灼热。
“是啊是啊，”陆霜也在一边帮腔，“小虞老师，你拿着外套多不方便，不要紧，就让小叔拿着吧，反正他没事。”
算了算了。
虞芷安慰自己，看看，人家陆霜现在彻底把陆晏西当自己人指挥了，好事啊好事，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慢慢收回了手。
她捏紧了手中的相机。
陆霜和她的同学们都在等，所以虞芷也无法多想了，跟陆晏西简单两句后就去了另一边。
但黑色西装的男人，手上搭的那件外套，仿若成了虞芷的命脉，命脉被拿捏的人浑身都不得劲，牵动着她时不时就忍不住想看一眼。
陆晏西就这么静静站立着，在这青春洋溢的操场上，气质确实有些与众不同了。
虞芷每次看过去的时候，都觉得对方好像精准捕捉到了自己的目光，她也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了。
糟心啊。
说起来，陆家这事，虞芷当初多少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那时候年轻嘛，所以感性、理想化、冲动、气盛，又同情心泛滥。
她第一次见到陆霜时，女生那一副并不想沟通的样子，让她以为自己这是搞到了难搞的有钱人家大小姐。
后来才知道那只是自卑与不安的心理在作祟，才让她不愿多说话。
那个孩子……没回来陆家之前，过得真的不好。
养父母收养她没多久以后就有了亲生孩子，从此把她当作家里的劳动力，伺候儿子的仆人，他们家那个儿子也把她当作欺负的对象。
她从未感受过亲情，没有见过亲生父母，只听养父母说过，她是被抛弃的。
一直到陆家人出现。
渴望而又胆怯，说到底，不管怎么坚强，在大人眼里，其实也就是个孩子。
虞芷那时候跟陆晏西其实都没说过几句话的，但她能看得出来陆家人对陆霜的在意。
于是，彼时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就这么莽上去了。
现在的虞芷不清澈了，但或许还是愚蠢吧，所以并没有太多的后悔，她想着当初自己第二次去陆家时，桌边已经准备的自己爱喝的果汁，不说话的女生偷瞄自己的眼神，就觉得如果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莽。
“学姐。”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虞芷的思绪，顺着声音一看过去，就见旁边站着一个高高帅帅的男生。
嗯？不认识。
对方对着她的疑惑眼神露出一个笑容来：“学姐，我是刚刚那个跳高的，听陆霜说拍照都是你拍的，我想看看可以吗？”
哦，跳高的，这么一说，虞芷有印象了，刚刚陆霜确实拉自己去拍了两张，说长得最帅的人在里面。
“应该有吧？”
虞芷一边说，一边低头从相机调出刚刚的照片来。
“这个是你吧？”
还挺上镜。
男生就要凑过来看时，她已经把相机递过去了，对方动作一顿，只得又收了回去。
他的眼里并没有像刚刚其他人那样对照片有什么惊叹，而是匆匆翻了两张，就重新抬头，笑着看过来。
“学姐，你拍的照片真好看，能不能发给我一份？”
“回头我都会发给陆霜的，你找陆霜要就可以了。”
“其实学姐……”男生见迂回好像没什么用，索性打起了直球，“我就是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可以吗？”
他大概也清楚自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又扬起招牌似的笑容来。
但虞芷对这个级别的，就挺……免疫的。
“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男生的笑容滞了滞，虞芷从他的神情里，就已经看出他极大可能在想——“我这样的帅哥加你这种普女，你还不乐意”？
呵。
但对方很快就收敛了神情：“为什么？其实我对你……”
虞芷赶紧打断：“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小的，我更喜欢比我大的。”
而且小老弟你成年了吗？
男生还想再说什么的，嘴唇刚一动，突然又闭上了，只有视线看向了虞芷的身后。
虞芷好奇一转身，就见刚刚跟雕像似的站在另一边的陆晏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小虞，”男人一开口，称呼里的老师都省去了，“能不能给我和小霜拍一张？”
“可以啊。”虞芷立刻应下，然后眼睛赶紧瞄向了自己的外套，“那你们合照，外套我就自己拿吧。”
这次，陆晏西终于没坚持了。
但给虞芷之前，他抬手，像刚捡起衣服时那样，又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俩真有点啥似的。
“还是有脚印，要不要我带回去清理干净，你下次过来拿。”
“不用了不用了。”
虞芷余光里瞥到那个刚刚还带着“自信心爆棚”的男生，这会儿突然泄气了似的，脸色僵住，手足更是无措。
她猜到陆晏西这反常的表现应该是看出这边的情况，顺手帮一把。
但是老天鹅啊，你比那个未成年小老弟更可怕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