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出一份力
张居正最近过得挺舒心,最开始两个月,他确实因为父亲和好友离世而伤怀不已。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每天被人用顾闲准备的菜单一日三餐定时投喂,他发现自己……微微发胖?
这可不行。
传出去别人得怎么想?
有的人接连痛失亲爹和挚友,结果守孝期间日益圆润?
张居正想起顾闲说过所谓的“能量守恒定律”:吃多少就得消耗多少,才能保证自己不会长胖。
张居正便开始到处遛弯。
有天李幼滋来看他,他还喊上李幼滋一起。
这家伙前几年便要求致仕归家,本来就又胖又虚,现在更胖更虚了,走几步路便大汗淋漓,还得张居正这个本来身体不怎么好的人停下来等他。
见张居正一脸不赞同地看过来,李幼滋说道:“你也不看看我都六十好几了,跟你们能一样吗?回头喊方金湖陪你吧。”
方金湖就是方逢时,即便张居正和顾闲再三挽留,方逢时还是决定回家颐养天年。
他的仕途和谭纶、吴百朋差不多,都是辗转各地到处奔波,哪里有活便把他们往哪里塞。
这些年谭纶和吴百朋先后去世,方逢时难免物伤其类。人固然要有理想和追求,但他已经为了理想和追求劳碌半生,现在都六十岁了,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
再过几年,眼睛不行了,腿脚不行了,牙齿也掉没了,便是衣锦还乡又有什么意思?
张居正听到李幼滋提起方逢时,不免又想起方逢时求退时说的那些话。
也罢,到了李幼滋这个年纪,确实该随心所欲地活了,胖就胖吧。
也不知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这句话真有效果,当天方逢时就到了。
方逢时只比张居正年长两岁,身体比年近七十的李幼滋好多了。
三人一起在宅子里遛了会弯,方逢时便开始嘲笑大汗涔涔的李幼滋,弄得李幼滋要张居正评评理。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
太过分了!
我这身肉都是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方金湖爱当瘦子自己当去!
张居正听得直发笑。
说起来要不是他归乡守孝,两个老朋友特意跑那么远来看他,几人这辈子大抵是见不上面了。
三人边走边说笑,聊聊儿女亲事,聊聊同僚趣闻,不时传出方逢时的几声大笑,张家上下一扫过去几个月的沉郁。
逝去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
故友远道而来,张居正多留了他们几日。
本以为张居正在孝期吃得清汤寡水,李幼滋都已经做好了自己要瘦上一圈的准备,结果刚吃了一顿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哪怕是素菜,张府的厨子也做出了许多花样来,弄得李幼滋吃完这个又吃那个,一顿饭忙得不可开交。
最后吃得肚皮滚圆。
李幼滋道:“这一定是我们太闲的手笔。”
顾闲这个别号起得太顺口了,大家都爱这么喊。
看看人家张居正别号太岳,一听就特别稳重可靠,结果顾闲这小子起个笔名叫什么“太闲山人”,还被别人给扒了马甲,现在好了,大伙都爱喊上一声“太闲”。
由熟悉的人来喊是与顾闲亲近的调侃,由有仇的人喊出来又可以当作对顾闲的嘲讽,当真是一号多用啊!
张居正闻言笑了一下,说道:“今天还收到几封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们都受不了那小子了。”
那些信写得当然没有这么直接,不过大体上都是这么个意思:你快回来,我们已经承受不来!
方逢时乐道:“他干了什么,怎么连你都成救星了?”
虽说他们是年少相识的好友,可方逢时没法昧着良心说在张居正手底下干活是件很轻松的事。
这厮纯粹把人当牲畜来使唤,见不得旁人好好歇着。
有时候遇到不太擅长的事务,张居正经常虚心跟你探讨半天,接着便说“既然你这么了解,那就你来负责吧”。
……真就是懂得越多,活越多!
顾闲难道能比张居正还过分?
张居正坐在那里悠悠然地喝了口茶,才说道:“他的精力比我旺盛十倍都不止。”
是的,没错,顾闲把他指使人干活的本事全学走了,同时顾闲的精力又比他旺盛无数倍……
目前京师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张四维兴许是身体真的抱恙,整天告假在家不怎么管事。
申时行是能不发表自己意见便不发表自己意见的性格,鲜少直接反对别人的提议。
顾闲呢,就是那种有点什么想法马上要付诸行动的人,所以他经常提出新的计划并迅速组织人手去做。
所以顾闲这个处于内阁末位的辅臣,反倒是这几个月里拿主意最多的人。
什么?
你说还差一个皇帝审批环节?
顾闲的提议,皇上哪次没同意?大多时候都是直接答应,少数情况则是顾闲去游说几句再答应!
这就是底下人嚎着让张居正回去的原因。
方逢时和李幼滋听后俱是大笑。
要加班加点干活的人不是自己,瞧着还挺乐呵的。
想偷奸耍滑的人有难了,打个瞌睡一睁眼,发现别人甩开了自己一大截。年终考核危矣!
李幼滋和方逢时齐齐夸张居正教得好。
既然已经带出来这么个能打的兵,张居正正好可以放心歇上一段时间,养好身体再回去。
张居正道:“就是这小子太恋家了。他送我回江陵后想到家中父母同样年迈体衰,竟让妻儿回江南帮他侍奉父母。”
这一回去,自己身边没个看得住他的人,可不就把自己弄得病倒了。
还病得人尽皆知,往他这边告状的信都来了一大堆。
张居正看过太医的诊断结果,知道顾闲没多大问题,便也只是意思意思地写信教育了顾闲几句。
反正王世贞都说他已经让王宜玉回京师,顾闲应该不敢再那么熬了,有什么好骂的!
于是这会儿跟李幼滋和方逢时提起顾闲病倒的事,张居正话里话外还带着点“这小子实在太尽心尽力了”“真拿他没办法”的炫耀语气。
方逢时和李幼滋都听得牙酸。
顾闲敢在朝中横冲直撞,除了有皇帝的坚定支持外,也少不了张居正本人的纵容吧?
好在他们都已经致仕归乡了,顾闲祸害不了他们!
三人又开始愉快地进行饭后遛弯活动,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那些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仿佛彻底离他们远去。
不知是不是老友相聚让张居正心情放松,夜里他早早便睡下了。
可他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他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和高拱的关系没能缓和过来,梦见自己不得不做出一个个违背本心的选择,梦见自己越是想把事办成便越是无人应从。
他梦见自己在苍茫的人世间孑然独立,只能一遍一遍地给远在家乡的故友们说起那个虚无缥缈的归期。
最终他还是失约了。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反对声音,在他去世后形成巨大的声浪,瞬间淹没十年新政的所有成效。
那位早已长大成人的年轻帝王,撵走了所有他提拔起来的“张党”,召回了所有因弹劾他、反对他而获罪的“直臣”。
短短一两年间,局势天翻地覆。
他生前便预见的那个结局,终究还是来到眼前。
幸亏李幼滋他们致仕得早,要不然他们也得遭殃。
张居正听到自己在梦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等张居正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有亮。
明知道梦这种东西做不得准,张居正起身时还是忘不了最后的那一声叹息。
那叹息中带着“果然如此”的怅然。
张居正忽地想起高拱曾开玩笑般跟他说起他们“白首相知犹按剑”的梦。
如果一切真的如梦中那样发展,自己或许当真会落得那样的结局吧。
会后悔吗?
兴许也不会后悔。
梦中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选的。
许多事无论重来多少遍他都会去做。
正这么想着,梦中的一切又像是被云雾隐去了似的,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最终竟只留下那一声叹息。
即便如此,张居正也没法继续睡了。
夏季的江陵气候算不得好,唯有清早还算凉爽,张居正起身洗漱过后便去敲客房门,喊李幼滋和方逢时陪自己出去转悠转悠。
人老了基本都睡得少,李幼滋和方逢时也都醒了。不过对于张居正一大早要出去遛弯这件事,他们还是很不理解。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顾太闲太能忽悠人了,连张居正都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影响成这样!
……
另一边,没法把张居正喊回来管管顾闲的官员们只得捏着鼻子干活。
顾闲也没有只让人干活,不给人好处,干得好的基本都有对应的表彰,非常及时地肯定每个人的工作成果。
偶尔还会苦一苦朱翊钧这个皇帝,让他得空便给人赐个字。
练字千日,用在一时啊!
朱翊钧对此骂骂咧咧:“你在安排朕做事?”
顾闲点着头说:“对的。大明本来是陛下的,难道陛下不该出一份力?”
朱翊钧更生气地骂骂咧咧。
但骂完还是挑了几个顺眼的人给赐了字。
并表示全赐是不可能的,全赐别人就不稀罕了。
到时候万历一朝的官员人手一张皇帝御赐手书,旁人不得笑死!
顾闲深以为然,转头就拿去忽悠底下的人干活:别人拿到了,你却没有拿到,这代表你还不够努力啊!
转眼到了七月,马上就迎来皇长子的册封仪式。
顾闲汇总了几个修书项目,写了封声情并茂的吹嘘奏疏上去,挨个夸了各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当然了,其他参与人员的名字他也全部列上去了,只是没有篇幅供他一一吹捧,只能勉强带个名儿。
不过没有人有意见,因为这奏疏以后肯定是要记进《实录》里去的,他们的名字能有多少机会出现在上面?
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青史留名了。
既然大伙看了都没意见,顾闲便把进献新书的奏疏递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丰收的季节到了,这次能拿多少赏赐呢*今天也努力更上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突然有种要正文完结的预感,你们有没有感觉到(bushi)感觉下章就要正文完结了!番外可能会长长长长长,有什么想要看的可以讲(但不一定会写)目前可能会有①太闲当首辅的日常(写法会跟正文类似)②前世四合院日常(混点今生童年,不太确定)③含有海量八卦野史的论坛体(?)不太确定是不是论坛体还有想看的可以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