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但愿如此
听顾闲这么一问,朱翊钧开始思考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今天辍朝一日,不议朝政,朱翊钧本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跟顾闲说。他说道:“也没什么,你不是在你家鲁鲁满周岁时就开始给他编各种绘本,还做了不少启蒙玩具吗?我寻思着你家鲁鲁也用不上了,不如拿给濬儿开蒙。”
顾闲睨他一眼,说道:“哪能给皇子用旧东西?市面上基本都能买到,陛下不如派人出去买吧。”
朱翊钧道:“民间不都说小孩子讨点别人的旧东西来用可以闲邪化灾、长命百岁,比如什么百衲衣千家饭!”
顾闲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真的吃过千家饭。
他生病的时候爹娘兄嫂挨家挨户求别人给一把米,几个人从长洲一路讨到吴县那边去,鞋底都快磨穿了,嘴皮子也快磨破了,才凑齐旁人说的千家饭煮给他吃。
即便吃千家饭能祛病化灾是毫无依据的说法,可对于希望他好起来的父母兄嫂而言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们都会尽力去尝试。
他是被爱着长大的。
这也是他迫切希望能改变大明命运的原因。
一旦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朝廷倾覆、乾坤动荡,普通人便如无根的浮萍到处飘零。
谁都不知道哪里有活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安稳的生活。
只能没日没夜地担心受怕,没日没夜地忍饥挨饿,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饥荒、时疫、兵祸。
明明只有贱命一条,所有的灾祸却不约而同地找上门。
死去的人痛苦,活着的人也痛苦。
申时行注意到顾闲有些出神,悄然伸手推了推他。
顾闲一顿,回过神来。他正色说道:“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臣回去收拾收拾便送进宫来。”
朱翊钧听不惯他这么正儿八经地说话,每次顾闲一自称“臣”或者“微臣”他就感觉这家伙在讽刺自己。
这绝对不是他的问题,一准是因为顾闲太经常干这种事!
朱翊钧哼道:“我看你刚才怕不是在想这个。”
顾闲如实应道:“确实不是,刚才听陛下提到千家饭,便想起我小时候还真吃过。”
说实话,千家饭不是很好吃,每家人给的米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口感很复杂。不过那是父母兄嫂挨家挨户替他求来的,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朱翊钧听后颇为讶异:“没想到你小时候居然体弱多病。”
顾闲道:“也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有时候发烧太厉害,我爹娘他们怕我烧坏了而已。”
当父母的看着孩子生病,哪个不是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后来听薛老神医说,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都容易发烧。
顾闲自己也暗自琢磨过自己烧得格外厉害,思来想去总觉得大抵是因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另一份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
别人只需要长个头就可以了,而他还要恢复一个庞大的记忆库,可不就烧得比旁人厉害吗!
顾闲顺着这个话题感慨了一番,说无论是朱翊钧这样的万乘之尊,还是他父母这样的升斗小民,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顾闲毫不犹豫地使出闭眼瞎吹技能:“有陛下这样的父亲,当真是皇子公主们的幸运!”
朱翊钧闻言骄傲地挺直了背脊。
是的,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好父亲。
绝对不是昨儿看到皇后列出来的采购清单,想起顾闲手头应该有原版,这才特地过来向顾闲讨要!
反正顾闲作为外臣又没机会和皇后说话,根本不可能露馅!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朱翊钧也就没再多留。不过他觉得一个人遛弯有点无趣,便招呼顾闲陪他一起溜达去。
左右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何必在直房里枯坐!
顾闲欣然答应下来,并招呼张四维和申时行一起去。
今天太阳不错,外面不会太冷,不如去爬个景山往新郑方向沉痛缅怀骤然病故的玄翁!
张四维:“……”
申时行:“……”
听起来不怎么沉痛。
但是为人臣子的,哪个不想和皇帝多亲近些?既然朱翊钧想去散个步,他们自然乐意陪同。
朱翊钧本来只想沿着宫道遛个弯,而后便自己回禁中歇着去,结果顾闲一张口就说他想去景山为高拱哀悼,张四维他们还响应得那么快,他只能领着顾闲他们绕过半个皇宫前往景山登高望远!
总不能说自己爬不动吧?
可恶!
朱翊钧趁着张四维两人不注意狠狠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装作没看见,转头跟沿途遇到的猫猫狗狗都打招呼,张口就是“猫兄今天吃了没”“狗兄如今愈发矫健了啊”,仿佛跟人家很熟似的。
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御猫御狗还真远远停下来叫上两声。
瞧着真和顾闲聊上了。
朱翊钧:?????
这合理吗?
那明明是宫里的猫狗!
顾闲从小就是撩猫逗狗的熟手,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本领有什么了不得。
君臣几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登上了景山最高处。
再看到山顶那些千姿百态的“曲树”时,朱翊钧心里还真生出许多怅然来。
他摸着一根儿臂粗的盘虬树枝,感慨道:“这树还是当年我们随父皇登景山时让人种下的。”
顾闲忽地没声了。
一眨眼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啊。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最愤世嫉俗的年纪,无论是对隆庆皇帝还是对朱翊钧这个未来的万历皇帝都怀着几分不满,时不时就要面刺几句。
或者说他对所有的“肉食者”都带着几分怨懑。
包括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崇祯皇帝。
要不是当局者无能,百姓的日子怎么会越过越苦?
身为朝廷的最高掌舵人,让自己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就是最大的罪过。要不韦应物怎么会慨叹“邑有流亡愧俸钱”?
既然享受着天下人的供养,就该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所以那时候顾闲不无恶意地怂恿朱翊钧多种些歪脖子树。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顾闲也知道有时候一个王朝的命运很难靠某个人去扭转,任你是忠臣良将或是一代明君,面对两三百年的积弊兴许也无能为力。
当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谁又能阻挡?
纵使朝野上下不乏有怀揣着“与国同休”决心的能人志士,许多时候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顾闲也伸手摩挲着面前弯曲的枝干,叹着气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难怪古人要说‘流光容易把人抛’。”
十余年过去,隆庆皇帝不在了,高拱不在了,张居正又归家葬父去了,当初一起登临的人竟是所剩无几。
张四维与申时行亦是默然。
即便今天天气不错,在山上吹久了风还是有点冷,顾闲便提议转道御膳房弄几个斋菜垫垫肚子。
朱翊钧积极响应,下山时走路都带风。
顾闲暗自摇头。
哪怕长了十来岁,这家伙一提到吃的还是这么不稳重。
一行人前往御膳房弄了顿斋饭吃饱喝足,便把朱翊钧送了回去。
顾闲见随行的于慎行(今天他负责记录起居注)揣着叠文稿跟着他们往回走,凑过去问道:“你都记了什么?让我看看!”
于慎行瞧了他一眼,说道:“成稿以后自然会递到内阁审阅。”
顾闲想到于慎行是个一有空就写书记录同僚黑料的家伙,总觉得他会把没记入起居注里的内容塞进自己的回忆录里。
这个小于很危险!
顾闲想念叨于慎行几句,让他别把自己写进书里,又怕弄巧成拙让于慎行狠狠多记几笔。
算了算了,反正等于慎行的回忆录刊行天下,自己估计也快死球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顾闲只能强调:“成稿记得突出主题,说我们都深深缅怀谠直清介、公忠体国的玄翁!”
于慎行点头应下。
没问题,一定写!
至于“陛下为此连吃三碗观音面,并且打包了几笼糕饼说要去孝敬太后”这种话,等致仕后再写进自己的书里吧!
……
王世贞最近莫名有点心神不宁。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张居正回江陵葬父后,顾闲理应分外忙碌。莫说是回来烦扰他了,便是写信给他安排各种审稿工作怕是都没空。
那他这几天怎么眼皮直跳?
不应该啊。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负责收信的书童忽地跑了过来,说是有京师那边的来信。
王世贞:“……”
又来了,果然又来了。
王世贞在心里骂了顾闲几句,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他就沉默下来。
信是顾闲送完张居正归乡那几天写的,写得句句都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只能说顾闲一写起这类文章来简直是如有神助。
胡应麟过来寻王世贞商量新一期的《弇州杂谈》选稿问题,见王世贞读信读得眼眶泛红,顿时见猎心喜,问王世贞能不能给自己看看。
王世贞想着信中不过是想让女儿和外孙回来暂住,没什么不能被旁人看的私密话,便把信递给了胡应麟。
很快地,弇山园里有了两个红着眼眶的人。
饶是胡应麟向来自傲,都对顾闲有点服气了。
入了官场,难道不该沾染一身坏毛病吗?怎地顾闲的书信读起来比他们那些个文章更为动人?
胡应麟道:“正好新一期的稿子还没定下来,不如把这信放到书信栏目里去吧。”
王世贞犹豫片刻,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两个人敲定好本期稿子,王世贞才有空为信中之事犯愁。
顾闲想把鲁鲁送到弇山园来读书,这孩子应该比他爹好教吧?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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