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申韩佛老
顾闲连丁士美返乡都送到城郊,张居正要回江陵,他自然也是一路相送。
朝中种种争论尘埃落定,暂且没出现什么抨击张居正的声音,顾闲再看到张老爷子的灵柩,心里不免又有些酸楚。
临别时,他再次叮嘱张敬修几人要好好照顾张居正,不能让他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甚至还掏出本素菜菜谱塞给张敬修。
守孝也得好好吃饭!
众人听顾闲难得这么正儿八经地交代来交代去,本来有点想笑,可一想到这是扶灵归乡,不免又鼻头发酸。
张居正道:“行了,你回去吧。难道还想一路送到江陵不成?”他也叮嘱了一句,“我母亲那边,你和你师妹多去陪伴一二。”
赵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来回奔波,张居正把王氏和年纪尚小的儿子留在京师侍奉她老人家。
人老了就容易多想,没人陪着很容易出事。有顾闲偶尔过去给赵老太太加个餐,再往江陵那边捎个信,他也比较放心。
顾闲点头应下,依着张居正的意思没再相送,只牵着马立在原地看着张居正一行人逐渐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闲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母跟张父张母是同一辈人,顶多只是小那么几岁。
自从被老学官劝说着赴京投奔张居正这个姐夫,他侍奉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便越来越少。他还能见到父母几回?
顾闲一颗心沉甸甸的,回到家后看到王宜玉和鲁鲁也从张家那边回来了,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当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王宜玉哪会看不出他的挣扎。等到两个人躺到床上,王宜玉便问他:“你有什么事这么为难?一整晚都说不出口。”
顾闲已经琢磨了一整晚,听王宜玉这么问了,他也就把自己犹豫的事情和王宜玉商量:“我官越当越高,估计没什么机会回长洲去了。我想着下次要是春生来京师,托他把鲁鲁带回苏州,平时到太仓跟着咱爹读书,休沐时便回长洲陪陪爹娘。”
王宜玉顿住。
顾闲抓住王宜玉的手:“师妹你要是想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可以陪着鲁鲁回去,到家后什么时候想来京师便什么时候来。”
这也是顾闲犹豫不决的原因,他是个恋家的人,每天一下衙就直奔家里。
要是王宜玉和鲁鲁都不在家,他都不知道回来做什么了。
可是王宜玉明明可以归家陪伴父母,他不能自私地让王宜玉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像历史上张居正十九年没能回家,十九年没有见到父母,再次归家是回去埋葬自己的父亲。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但王宜玉和他不同,王宜玉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回去。
只是归乡的路有些远而已。
王宜玉感受到顾闲抓着自己的手无意识收紧,语气也给她一种再说下去就要哭出来的感觉,无奈地靠进他的怀里。
远在他乡,谁能不想家呢?
王宜玉道:“那我回去小住一个月便回来,鲁鲁愿不愿意留下也看他自己的想法。”
他们一向不勉强鲁鲁做任何事,到时候是去是留当然也由鲁鲁自己做决定。
顾闲听到王宜玉说住一个月就回来,心里自是开心不已。他口是心非地问:“一个月会不会太快了?你好不容易才回去一趟,来回路上都得花差不多两个月。”
王宜玉道:“再住久点,爹娘得烦我了。”
顾闲:“……”
说得好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顾闲就询问鲁鲁的意见。
过了新年,鲁鲁就九岁了,已经是个能拿主意的大孩子。
眼看顾闲说着说着眼眶又要红了,鲁鲁立刻说道:“爹你放心吧,我回去后一定帮你孝顺祖父祖母!”瞧见王宜玉也在旁边听着,他麻溜补充了一句,“还有外祖父外祖母!”
随着年纪渐长,鲁鲁不好意思总粘着王宜玉,偏偏顾闲又很忙,他只能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虽说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可到底还是不如江南那边热闹。
上回跟着顾闲归乡省亲简直让鲁鲁快活到不行,不仅有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还能到处挖掘关于他爹的童年趣事。
鲁鲁早就想再回去一趟了!
可他知道顾闲不可能随便离京,所以一直都没有说。
瞧见自家娃这么积极响应,顾闲没来得及用上的眼泪攻势都收了回去。
顾闲道:“那你好好跟你的朋友们道个别。要是想请他们吃个饭也没问题,让柳姨给你张罗。”
柳姨夫妇俩就是今年来跟顾闲学厨的徒弟,底下还带了几个学徒,一边学手艺一边负责顾家的日常饮食,食材由沈氏酒楼那边供应,工钱也由沈春生那边给。
顾闲没太计较这点小事,毕竟从前学手艺就这么个规矩:学徒不仅得白干活,许多时候还得倒给师父钱!
没办法,一门好手艺就是这么值钱。
有时候你出钱又出力,还不一定能尽得真传,人家可能留着看家本领给自家孩子或者亲传弟子。
很多传统技艺便是这样失传的。
当然了,失传的原因也可能是实在找不到适合的继承者——学生要是没天赋,老师就算学贯古今都没用!
沈春生送来学厨的人选都是经过筛选的,悟性不差、身家清白、本身就有不错的厨艺基础,顾闲教起来非常省心,不至于在忙碌之余还得被徒弟气。
一家人有商有量地决定好了归乡的事,顾闲便写信问沈春生有没有空捎王宜玉母子俩一程。
别人他不太放心。
等顾闲出门后,鲁鲁也行动起来了,出去呼朋唤友宣布这一重大决定。
虽然很舍不得大家,但是对不起喽,我要回江南玩耍去啦!
放心吧,我回去以后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江南科考天下第一,我会多多搜罗名家字帖、题集以及各种学习资料寄给你们!
鲁鲁还委任了两名联络员负责收发信件,必要时还得主持临时会议。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是两京消息网络的重要枢纽,必须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知道不!”
经过鲁鲁一番令人热血沸腾的宣讲,没被选上的小伙伴齐齐朝两名联络员投去羡慕的目光,而那两名联络员则是骄傲地挺直了背脊:“保证完成任务!”
……
今天的早朝没有张居正在,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顾闲明显感受到大伙都放松了不少,不过这种无意义的早会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聊。难怪后面万历皇帝三十几年不上朝,大明都没有立刻崩溃!
顾闲觉得都要大伙半夜三更起来开会了,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
比如来个月度表彰大会、季度表彰大会以及年度表彰大会之类的,保证大家都一大早就精神抖擞等着听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顾闲散朝后溜达去寻朱翊钧说起这事。
考成法进行到这个阶段,官吏的效率已经大大提高,没有人敢玩忽职守。
只是一根弦要是绷太紧,很容易绷断!所以也该给大伙来点甜头了,奖罚分明的制度才是好制度啊。
顾闲给朱翊钧讲起“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的道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上头要是管得太严苛,那么底下的人就开始按照“佛老”之道行事了。
什么叫“佛老”之道,那当然是“无为而治”。
只要我什么都不干,那我就不会犯错。
如果非要我干,那我也要保证自己绝对的程序正确,回头出了岔子那就是制度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完全按照流程走!
反正一切都以自己不必担责为先。
本来用申韩的法家思想进行管理是希望整个官僚体系能高速运转,结果管过头了反而导致层层推诿、效率大减,完全违背了考成法的初衷!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秦朝靠着法家思想在战国时期一路崛起,一统天下后却二世而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制度上没能及时转向。
现在考成法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咱得开始重点突出考成法的优势:只要你好好干就能出头!
顾闲闭起眼睛开始瞎吹:“陛下就是那能及时调整方向的掌舵人!”
朱翊钧听了半天才明白这是让他来施恩,好事啊。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那你尽快拟个章程上来,瞧瞧该怎么把这个环节加入到考成法和朝会里头。”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正经事聊完了,朱翊钧这才问起他们给张居正送行的事。
“元辅应当还好吧?”
朱翊钧知道顾闲一向重情,自是适时地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
顾闲道:“敬修他们跟着一同回去,路上肯定会照顾好他。”
朱翊钧想到张居正那一串儿子,感觉老张家当真是又长寿又能生。他说道:“你家鲁鲁都这么大了,怎么你家没再添个娃?”
顾闲摇着头说道:“一个都够难教的了,生那么多做什么?何况生孩子等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我可舍不得师妹再受那种苦,我们有鲁鲁就够了。”
即便清末民初市面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辅助生产的器械,仍有不少人因难产而亡。他不想为了还没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失去他的师妹!
都说好要白头到老的。
朱翊钧听得牙酸。
平时怎么不知道顾闲这么肉麻?
朱翊钧道:“人人都像你这么想的话,往后大明人口可就越来越少了!”
顾闲心道人多有什么用,明末人口那么多也没见有几个人拥护你老朱家。
大明的灭亡可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临阵倒戈或者卖国求荣的将士、官员、富户豪强。
明末动乱更多来自于愤怒的民众,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不上饭,千千万万的百姓被层层压迫得活不下去,他们能怎么办?只能跟着领头的人揭竿而起,希望能为自己和家里人搏一条生路。
你老朱家妥妥的失道者啊!
顾闲当然不会傻到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顾闲说道:“放心吧,像我这么想的人少之又少,大家还是普遍认为多子多福。”说到这里,他又来了灵感,“以后倒是可以让女医给王妃公主多开几场优生优育讲座,争取让她们都能生下身体健康、天赋出众的孩子并用心抚养。”
“不过生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宗室子弟也得一起参加婚前培训。”顾闲愉快地提议,“不如从陛下的亲弟弟开始吧,这样其他宗室子弟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宗室真要能做到少生优生,那就是给财政减负啊!
朱翊钧觉得很有道理,当天傍晚便去跟李太后商量此事。
反正要上课的不是自己,什么体育课、文化课、婚育课,通通都给他弟安排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提出绝妙主意的一天!*今天也早早更新啦!听说大家还没做完暑假活动,那就再摆个碗求点营养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