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忽然走了
郑大性情稳重,很少这般失态。
顾闲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小,马上跟着他往外走,到了外头才追问:“怎么了?”
郑大语气低沉:“张老爷子昨晚忽然走了。”
顾闲的第一反应是:走了?去哪了?
接着他才回过味来,郑大说的走了不是指去了哪,而是指人没了。
可理解了这句话,顾闲又有一瞬的茫然。
过年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过饭,老爷子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休个元宵假人就没了?
郑大见顾闲神色空茫,知道他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便劝慰:“老爷子年事已高,能无痛无病地在睡梦中去世,也算是喜丧。”
前些年郑大听闻父亲病重,曾经回过一趟家,幼时那个身形高大、难以战胜的偏心父亲,老来病痛缠身,时常痛得在床上哀哀哭嚎。
郑父不仅挣不了钱了,平日里还离不开人,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照顾。
这种情况下,他那自私的继母自是不会用心照顾,郑大回家时就发现郑父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明显是受尽了磋磨。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这是郑父自己选的路,再如何后悔都得他自己承受。
郑大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觉得对方早已是陌路人。
他只是回去听个临终遗言,没跟继母一家掰扯太多,由着对方带着郑父的遗产以及宝贝儿子改嫁了。
那点儿家产郑大并不看在眼里,只求彼此彻底毫无关系便好,否则他还得担心那些糟心的事、糟心的人影响到顾闲。
回想起郑父临去时遭受的痛苦,郑大觉得张老爷子在睡梦中舒舒服服地去世,已然算是令许多人羡慕的好事。
郑大都知道的道理,顾闲又怎么会不懂?只是事情真发生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平时那么爽朗快活的一个人,怎么转眼间就不在了?
顾闲又想起许久前的一个清晨,他师父语气平静地说出去一趟,让他好好看家,仿佛跟平时一样只是很寻常地外出一趟。
结果回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闲静立原地许久,才算是整理好情绪。
他正要说什么,天上忽然又下起了雪。
顾闲深吸一口气,只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冰冷而稀薄。
他的脑袋总算暂且摈却悲伤开始运转。
顾闲想到了张居正,想到了内阁,想到了历史,又想到了现在。
怎么会这样呢?
就在他感觉一切正在改变的时候,事情又会突然拐了个弯回到原处。
这一次,张居正会怎么选择?
那场高举孝道大义动摇了张居正改革根基的夺情风波还会来吗?
朝中一直都有对改革不满的声音,只是接连碰上高拱和张居正两个坚定的改革派,没有人敢明着站出来反对。
或者说反对也没用,只会被撵出京师。
相比于史书所载的情况,张居正目前的处境其实要好上许多。
至少他与高拱之间和平过渡,高拱几乎是亲手将自己的政治资源转交到张居正手上。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需要用非常手段来整顿朝野,更不必急于追求“非常之功”,许多事都可以徐徐图之。
可如今张居正正当壮年,手头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如果按规定归乡守孝三年,谁知道回来会是什么情况?
换成任何人处在这个位置上,兴许都是不想走的。
如果最终还是要弄得满朝风雨,那么是不是该劝张居正先走个流程,再让朱翊钧夺情起复?
偏偏朱翊钧还在这边,他不能直接回城找张居正讨论此事。
何况张老爷子刚去世,他跑去跟张居正分析利弊,张居正哪能听得进去?
顾闲在心里想了又想,带着满腹愁思去寻朱翊钧。
朱翊钧平日里醒得也挺早,这会儿已经穿好衣裳了。见顾闲寻了过来,他有点纳闷:“有什么事吗?”
顾闲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和朱翊钧说起张居正家的变故。
朱翊钧听到顾闲转述的消息,也是一愣。
他对张老爷子也有所耳闻,这老头儿经常喊上三两好友出去探店,算是《京师食宿指南》的重要供稿人。
旁人都颇为羡慕张老爷子有个好儿子,更羡慕他有那么好的身体底子可以快活到老!
没想到这老头儿突然去世了。
即便顾闲尽可能平静地禀报此事,朱翊钧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此时此刻的惶惑。
他先是想到顾闲与张家人关系极好,以顾闲的性情,骤然听闻噩耗肯定想第一时间赶过去。
接着他又想到了张居正。
张居正如今位居首辅,这节骨眼上突然丧父,按照常理来说得回去守孝三年。
如果是身居要职的官员,皇帝可以夺情起复,比如杨博就曾素服上阵处理边事,早些年顾闲还曾通过《新风》大肆夸赞此事来着。
忠孝两难全,为人臣子的只能忍着悲痛为国尽忠!
不过即便不用守孝三年,也得花上几个月归乡处理丧事,前前后后估摸着还是得耽搁至少半年。
朱翊钧目光落到顾闲脸上,往常顾闲无论遇到什么事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鲜少出现这种惶然无措的神色。
顾闲是在为张老爷子的死伤心,还是在为张居正的去留担心?
或许两者都有。
说到底,在顾闲心里张居正是他的一大依靠。
朱翊钧对张居正也很爱重,毕竟张居正办事能力强,又给足了他面子,从来不会因为他年纪小便不把他当回事。
申时行和张四维虽然能力不算差,但比之张居正还是稍逊一筹,遇事缺乏裁断和担责的魄力。
当次辅还好,当首辅还是不太相宜。
只不过朱翊钧自己倚重张居正是一回事,不高兴顾闲始终把张居正当靠山又是另一回事。
顾闲最大的靠山难道不该是他这个皇帝吗?
都这样了,朱翊钧自然也没了玩兴。
朱翊钧吩咐曹寿:“收拾收拾,准备回宫吧。”
曹寿喏然应是。
张元德得了消息,也立刻去做回城准备。
顾闲去跟王宜玉和鲁鲁说明情况。
王宜玉轻轻握住顾闲的手,说道:“别太着急,迟一两个时辰也没事,姐夫不会怪你。”
顾闲知道她是怕自己这情况骑马会出岔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冷静下来跟进完张元德他们做的返程安排,才沉默地吃了些早饭,骑马护在御驾旁踏上归程。
朱翊钧坐在车中不时看在外骑行的顾闲一眼,明知道这人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却始终没有开口让他先走一步。
直至顾闲把御驾送回宫门口,朱翊钧才说道:“替朕好好宽慰元辅,告诉他朕已经知道了,让他不必急着进宫来,先把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再说。”
顾闲正色应了下来,立在原地等朱翊钧踏入宫门才上马直奔张家。
只短短一早上,张家府邸已经一片缟素,出入往来的仆从也都不敢言笑,气氛十分肃穆。
时人注重丧事,上至皇帝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是在生前便自己挑好墓地、寿材,要用的时候便能用上。
一般而言,皇帝自继位之初就开始修自己的陵墓;寻常百姓则要稍晚一些,许多都是过了六十岁才开始筹划。
比如正德时期的首辅李东阳便曾亲自写信给某地的地方官,表示自己痔疾越来越严重,怕是活不久了,托对方为自己置办一处墓地,说是祖上有人曾在那边定居,他埋到那里也算符合朝廷规定。
可见人们并不避讳身后之事,甚至还自己在活着时悉心安排妥当。
省得别人乱来。
顾闲记得自己有次来张家蹭饭的时候,张老爷子正好在挑棺材花样,还拿着几张图纸问他哪个好。
顾闲便替他挑了个寓意最好的,自己死后过得舒服,还能庇佑儿孙!
张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越看那图纸越是喜欢,当场拍板敲定下来:“那就做这个样式!”
顾闲走入灵堂,一眼便看到了那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棺材。
原来做出来长这样。
顾闲鼻头发酸,憋了一路的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张居正一直在灵堂守着,听到顾闲进门的动静转头看去,却见顾闲已经满面是泪。
张居正鼻子又跟着一酸。
张文明活到了八十岁,无论和谁比都算是高寿了。可对于自家人来说,便是活到一百岁也是不够的。
张居正眼眶通红,但到底没像顾闲哭得这般狼狈。他等顾闲稍稍收了泪,才说道:“皇上回宫了吗?”
顾闲听出张居正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知晓他肯定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治丧。他说道:“回了,我送到宫门口才过来的。”
张居正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以皇帝的安危为重。
要是朱翊钧在回宫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顾闲别说前程堪忧了,说不准连脑袋都得丢了。
顾闲又把朱翊钧的话转述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闻言怔了怔,神色肃穆地往紫禁城方向一拜,才让顾闲与几个孩子去宽慰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年纪与张老爷子相仿,骤然失去相伴数十年的丈夫肯定备受打击,需要小辈过去多加关怀。
没过多久,已然换上一身素服的王宜玉和鲁鲁也过来帮忙。
张居正是当朝首辅,张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很快便有人登门来慰问。
这种情况下如果张居正还面面俱到地迎送宾客,便显得不够孝顺了。
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本就不是随便来个人就得亲自接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张敬修他们负责出面。
顾闲也跟着忙了许久。
到下午,宫中派人过来送了不少好东西,还捎来了朱翊钧的口谕,大体上还是让张居正莫要悲伤过度,哪怕为了大明也要好好珍重身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安慰一下伤心的老张和闲崽!